哄(1 / 1)

转头面向郦姝时,谢徇狭长的凤眸又重新弯起,他主动将圣旨两侧的玉轴并在一起,往前送了送。

众目睽睽之下,郦姝没有时间细想,只好赶紧双手高举接过圣旨:“臣妾接旨,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啧。”

听到这里,谢徇略微不爽,明明是父皇对不住郦娘娘,自己好不容易能接郦娘娘回宫了,怎么还得对他感恩戴德。

捧着圣旨,郦姝慢慢从地上起身。

就在这时,变故陡生。

在硬邦邦的青砖上跪了这么会儿,郦姝站起来的时候只觉得膝盖微微刺痛,再加上由于身上的翟衣和满头珠翠过与沉重,她一个重心不稳,就往右侧栽倒下去。

“啊——”

郦姝不由得惊呼出声。

说时迟那时快,谢徇身体先于大脑动作,一个箭步上前稳稳托住了郦姝的胳膊。

“郦娘娘,您没事吧?”

“多谢殿下,我没事。”

小臂被一只手掌牢牢握住,郦姝只觉得二人肌肤相贴的地方一团火热,甫一稳住身子就轻轻推拒道。

谢徇的视线落在郦姝的面庞上,几乎贪婪地描摹她的眉眼。

郦娘娘她瘦了好多,这是谢徇的第一反应。

即便是精心装扮也遮不住她苍白得有些透明的肌肤和上面隐隐的青色血管。唇色也不复以往红润,呈现出偏白的粉色,起了些干燥的细皮。

直勾勾的眼神落在郦姝身上,让她愈发不自在。

被扶住的手臂挣扎的力道重了些,重复道:“殿下,我真的没事……这么多人看着呢。”

兰华拎着朝食从大厨房回来的时候,就看到排云殿被一群身披玄甲、腰配利剑的高大兵士团团围住,吓得她整个人都魂飞魄散。

“主子!”

她扔下食盒就往里面跑。

该不会是陛下又记起当年的旧怨来,派人来送走主子吧?一想到这种可能性,她的手脚都冰凉了。

听到郦姝惊慌的声音之后,兰华更加害怕了,她也不知道自己哪里来的那么大的力气,扒拉开为首的玄甲卫就要往里闯。

玄甲卫约摸已经猜出来人的身份,不敢使劲生怕伤了她,兰华就这么闯进了排云殿。

但进门之后,她又傻眼了。

这一院子的人是怎么回事?怎么还有个陌生男人握着自家主子的胳膊啊?

门口处的动静惊动了二人。

谢徇也知道自己要是再握着郦姝不放就有些不合时宜了。他克制地收回手,但视线还恋恋不舍地在郦姝脸上徘徊。

直起身之前,他轻轻对着郦姝说了一句:“母妃,当心。”

郦姝的脸瞬间爆红。

直到被扔了食盒冲过来的兰华给扶住,她的两颊还烫得不行,垂着眼睫不好意思看人。

谢徇比自己还要高大挺拔许多,居然会乖乖低头叫自己“母妃”,那种反差感真的是太奇怪了。明明该害羞的应该是谢徇,但却让她藏在绣鞋中的十根脚趾忍不住蜷缩起来。

谢徇守礼地后撤一步,视线却还恋恋不舍地在郦姝脸上徘徊,眼底多了丝不明显的笑意。

因为窘迫,郦姝苍白的脸颊上反而多了几分血色,表情也要生动许多。他喜欢看到郦娘娘笑,喜欢她所有鲜活明媚的模样。

从今之后,他也终于有了资格,可以光明正大地站在郦娘娘身后,做她最坚实的后盾。

——不对,现在已经是母妃了。

谢徇捻了捻藏在衣袖下的手指,唇畔勾起一抹明显的笑意。

下山之后,郦姝又被山脚下的阵仗给吓了一大跳。

为了送她离开,九成宫的大门洞开,上嵌重九铜钉的朱红正门被守卫缓缓推开,一点点露出门外乌压压的一片身影,手按长剑,玄甲噌亮,正是谢徇从燕州带回来的玄甲卫。

气势恢宏的玄甲卫前,是一架由四匹毫无杂色的的拉着的翟舆,舆车通体金黄,上面饰有各种翟鸟图案,双开门的车厢宽阔又气派。

是贵妃才有资格乘坐的车架规格。

吉服的衣摆有些长,郦姝拎着裙裾在兰华的搀扶下一步一步地走下长长的台阶。

就在这时,一直落后在她身后半步的谢徇噔噔噔从她身侧略过,三步并做两步先迈下台阶。

听到长靴踏地的声音,郦姝有些茫然地抬起头来,视线小心盯着从脚下的台阶转为跟踪谢徇的身影。

却见他在玄甲卫对列的最前方站定,飞扬的瑞凤眼专注地看着她一步步从高高的台阶上走到他面前。

一如当年那个仰着脸、总是用赤忱的眼神望向她的小小少年。

郦姝眼眶发热,不由自主地加快了下台阶的脚步。

等到郦姝走下最后一阶台阶的时候,谢徇毫不犹豫地一撩衣摆,单膝跪在了郦姝面前,抱拳朗声道:“儿臣恭迎母妃回宫。”

他身上的朱红织金蟒袍在阳光照射下反射出耀眼的光芒,抬头望向郦姝的时候黑眸灼灼。

四目相对,一直告诫自己要端庄要稳重的郦姝再也忍不住,她嘴角高高翘起,眼底闪动着细碎的光。

燕王一跪,跟在他身后的玄甲卫也整齐划一地单膝跪下,铿锵的声音响彻云霄:“恭迎贵妃娘娘回宫!”

- -

来的路上用了两天,回去的路程又用了两天。

从京城到天台山的这一路上,谢徇无数次都想甩掉车架自己先飞到九成宫,可是他又不愿意两手空空地去见郦姝,那两天忍得可叫一个难熬。

但回程的时候就不同了,想到郦姝就坐在自己身侧的马车上,谢徇心中就是一种久违的安定。他攥着乌骓马的缰绳压着它的步子,饶是这样还担心行车速度过快,颠簸到坐在里面的郦姝。

抬头看了看逐渐往头顶上走的太阳,谢徇担忧地抿抿唇,纠结再三还是用马鞭挑起了靠近一侧的车帘:“母妃,您热不热?需不需要让他们停车修整一番?”

锦帘掀起,露出一张面如冠玉的少年脸庞,长眉入鬓,上挑的瑞凤眼活力满满。

这几天谢徇围在自己身边母妃长母妃短的,就像是一直嗡嗡嗡的小蜜蜂,又像是一块甩不掉的牛皮糖,郦姝已经渐渐习惯这个称呼了。

不得不说,习惯真的是一个可怕的东西。

听到谢徇发问,她清婉的眉眼间浮现出一丝无奈:“殿下,现在才三月呢,哪里会热了。”

起初,谢徇对自己嘘寒问暖的时候,郦姝知道他这是患得患失、在不停地确认某样东西的表现,再加上她内心其实也分外眷恋这种被人在意的感觉,无论谢徇问她什么,她都会不厌其烦地应答。

但眼看着谢徇的关心在愈发不靠谱的道路上狂奔,她不得不出言纠正他。

没看见一旁低着头的兰华笑到肩膀都要抖了么。

谢徇白皙的面庞上划过一丝尴尬,努力给自己找补道:“儿臣是担心车厢中太闷,您坐久了会不舒服。”

郦姝面上的笑意更浓,虽然嘴角还极力绷着,可是杏眼下清晰的卧蚕却早已出卖了她。

但她还是柔声配合道:“车厢中很舒适,殿下不必为我担忧。”

四驾马车的内部极为宽敞,坐榻的空间都能躺下一个人。除此之外,车厢两侧的暗格里还塞满了茶水点心,甚至连解闷的话本棋盘都有。只不过是两天的路程,也不知道谢徇作什么要装这么多东西。

郦姝没说的是,这已经比排云殿后罩房不知道好了多少,她在那样艰苦的环境中住惯了,再次面对这些锦衣玉食甚至有种不适应的感觉。

谢徇凤眼一转,捕捉到她话中的一处错漏:“儿臣都叫您母妃了,您怎么还称呼儿臣为‘殿下……”

“怪生疏的……”

“殿下……”眼睁睁看着少年飞扬的眼尾耷拉了下去,郦姝一下子就慌了手脚。

谢徇眼底的神色更加落寞。

推心置腹地思考,要是自己当年接济了三皇子,却换来他的冷漠相对,心中肯定也很不是滋味。

——可是,不叫殿下叫什么好呢?

回想起谢琰对儿子们的称呼,郦姝晃晃脑袋,试图将“老三”两个字从里面甩出去。

最终,她紧张地吞咽了下唾沫,轻轻吐出的两个字又暖又柔。

“阿徇。”

“阿徇?”

叫出口之后,郦姝有些不确定,又小小唤了一声。

轰——

这回,轮到谢徇脸红了。

整张俊脸红得彻彻底底,连脖颈和耳根都没能幸免。面红耳赤的样子,像极了初到燕州那年被灌了一坛子的烈酒。

恰在这时,乌骓马打了个不耐烦的响鼻,它是从硝烟四起的战场上下来的战马,有些不适应这种慢吞吞的速度。更过分的是,刚刚不知道为何主人突然攥紧了马缰,勒得它有些不舒服。

喉结滚了又滚,谢徇却像是受了潮的火药,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

他狼狈丢下一句“我带乌骓去放放风”,就一磕马腹飞快从队伍侧方冲出去了。

“噗哈哈哈哈哈!”

看着谢徇落荒而逃的背影,郦姝终于没忍住,笑眼弯弯地倒在兰华肩膀上,露出几颗洁白的贝齿和深深的梨涡。

被郦姝的笑音所感染,兰华也慢慢弯起眉毛,抿出一个含蓄的笑,以后,就都是好日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