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子(1 / 1)

28

郦姝昨天回来得晚,再加上一路奔波,因此正式册封的典礼就被放到了第二日。

册封贵妃与和其他位份的宫嫔可不同,是要祗告太庙、记入玉牒的。

第二日一大早,郦姝就在宫女的服侍下按品大妆、早早到了宫门内道右侧迎接。从充当册封正使的大学士手中结果金册金宝后,复又面北而跪,行六严三跪三拜礼,整套册封流程才算是正式走完了。

顶着沉重的冠服,郦姝贴身的小衣都湿了一层,趁着册封完毕的间隙,霜华帮她把头上满满当当的簪子卸下来,郦姝才得了片刻的喘息。

一手按揉着僵硬发酸的脖颈,她趁着小幅度活动肩膀之际瞥了一眼旁边的西洋钟。这个也是谢徇弄来的。

除了这个之外,这延禧宫中的一桌一椅、哪怕是一个花瓶,都透露着“奢靡”二字,郦姝刚进门的时候被吓得不轻。

谢徇不是随军上战场去了么?哪里搞来的这么些名贵器物?

她从前受宠的时候,自问也见过不少好东西,可和这满殿的摆设相比,还是小巫见大巫了。

那一瞬间,她甚至怀疑谢徇是不是贪污受贿或者私吞军需了。

还是谢徇耐心解释他是同楚云逸合伙做生意赚了些银子,都是通过正经手段得来的,郦姝才抚了抚胸口安下心来。

对着西洋钟上的时间换算了一下,还不到巳时。郦姝不由得抿抿唇。

这一天才刚开始呢。

一想到后面还有那么多事情等着自己,郦姝就一个头两个大。她本就不是一个善于应酬的性子,行宫三年,更是将她好不容易锻炼出来的一点从容全都给磋磨掉了。

看来,这身居高位也不是一件什么好事,有点太费人了。

心中发愁,她盯着西洋钟的时间就不自觉久了些。

霜华只当自家主子是想到了燕王,因而笑道:“奴婢没想到,燕王殿下居然能为娘娘做到这一步。”

“这…一步?”郦姝有些茫然地转过头,“阿徇他做什么了?”

见到郦姝一脸毫不知情的模样不像是作假,这回轮到霜华惊讶了:“您不知道吗?”

“当时,三殿下得胜回朝,陛下龙心大悦,在朝堂上问殿下想要什么赏赐,可殿下竟然说什么也不要——”

听到这里,郦姝冥冥之中猜到了什么,心跳不由自主地开始加快。

“三殿下当着文武百官的面说,少时娘娘对他有恩,唯一的愿望就是陛下能够召您回宫,并且要求认您为母妃……”

“殿下、殿下他怎么能干这种傻事?”郦姝着急起来,连“阿徇”也顾不上叫了,一直强忍着没落过的泪终于在此时顺着脸颊往下滚,吧嗒吧嗒把在地毯上晕染开好几个深色的小圆点,“战功是那么好立的么?他不趁机向陛下多讨点好处就罢了,怎么偏偏浪费在我身上……”

听到郦姝这般自贬,霜华心疼坏了,赶紧掏出手帕来替她拭泪,一边搜肠刮肚地安慰道:“陛下既然应允了殿下,说明他其实早就气消了,只是拉不下脸面来召您回宫罢了。殿下这么一求,说不定正好给了陛下一个台阶下……”

“还有,虽然殿下说别的什么都不要,可陛下还是封三殿下为燕王了呢!您和殿下都好好的……”

霜华没说出口的是,陛下虽然同意了三殿下的请求,可是脸色却难看得很。而且大家都说,殿下的封地被封在了以苦寒著称的燕州,相当于变相绝了他继承大统的道路。

简直是一手好牌打了个稀巴烂。

两颗圆溜溜的泪珠蕴在郦姝的眼眶中要落不落,虽然霜华的话让她心中自责少了些,但还是忍不住对谢徇的愧疚。

因为谢徇付出的,比自己给予他的要多太多了,多到她不知道自己如何才能偿还得起他这一份好意。

见似乎有戏,霜华赶紧又提醒道:“娘娘再哭下去,当心化好的妆花了。别忘了一会儿您还要接见其他娘娘呢。”

郦姝抬起一双朦胧泪眼,定定地望着霜华,头脑是前所未有的清明。她无法做到心安理得地享受谢徇的好意,但可以尽自己的微薄之力帮他点什么。

她虽然不懂得朝堂上的事情,但在这后宫之中,子以母贵,母以子荣的道理,她还是知道的。要不然,谢徇小的时候也不会受到那么多的欺凌。

她可以打听打听消息,跟德妃和荣嫔斗法也行,甚至,他要是希望自己给陛下吹吹耳旁风的话,自己也能勉力做到。

想清楚之后,郦姝眨了眨眼睛,费力将摇摇欲坠的泪珠收了回去,纤长的睫毛湿漉成一束一束的,但澄澈的眼神中却充满了坚定。

“霜华,帮我重新梳一下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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郦姝以贵妃的名分回宫,又是后宫中迄今为止位份最高的嫔妃,于情于理其他人都应该来拜见她的。

重新扑了扑粉遮住泪痕与微微泛红的眼角之后,郦姝扶着霜华的手姗姗来迟,延禧宫的正殿中已经有好些人在等着了。

正所谓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如今郦姝为尊,她们等着也是合理的。

郦姝首先看到的就是顾贵人。

对于郦姝能够回宫,她也是最真心实意为她高兴的那个。一见到郦姝进门,她就浅笑嫣然地用眼神跟她悄悄打招呼。

霜华赶紧凑到郦姝耳旁小声提醒她:“顾小主如今已经是昭仪的位份了。”

郦姝微微颔首,表示自己没忘记。

原因是陛下的新宠南贵人,前一段时间将自己的妹妹也荐给了陛下,人称小南贵人。可陛下觉得太不好称呼,就将南贵人提到了昭仪的位置。现在姐妹二人一个是南昭仪,一个是南贵人。

考虑到南氏姐妹的身份且入宫时间不久,总不好叫她们踩到后宫一众老人头上,谢琰索性借这个机会将后宫重新册封了一遍。

顾贵人与南红一样,也从贵人的位置被擢升为昭仪。

郦姝坐定之后,两旁交椅上的环肥燕瘦齐齐起身,屈膝行了个万福礼:“臣妾见过贵妃娘娘。”

再次见到故人,德妃的心情是复杂的。

对于郦姝能够东山再起,从庶人一跃成为贵妃、甚至还要压自己一头,她自然是恨得咬牙切齿,可转念想到新进宫的南氏姐妹,她又巴不得郦姝让她们两个也尝尝撞南墙的滋味。

这后宫中的人只要不眼瞎就知道,皇上是在两个小贱.人身上找郦姝的影子呢。有了姐姐还不够,还将妹妹又弄进宫来。

荣嫔脸上依然是她惯常的温柔淡笑,行礼的时候她垂下眼睑,刻意不去看郦姝那一身金黄满绣翟衣和微微晃动的赤金衔红宝七尾凤簪。

只觉得上首那个明眸皓齿的妙龄女子,熟悉又陌生。

柳叶眉,水杏眼,琼鼻樱唇,雪肤秀颈,脸还是原来的那张脸,仿佛得到了上天的眷顾,三年光阴并没有让她容颜衰败,反而赋予了她年少时没有的澄明沉静之美。更重要的是,郦姝整个人的气势都不一样了。

比起从前盛宠时依然一副底气不足的模样,多了一份坚韧与果敢。

像是,终于肯去争什么。

这种想法,让荣嫔不由自主掐紧了手心,半低的秀丽面庞微微扭曲。

“诸位免礼。”

抬手叫起的时候,郦还是有一瞬间的无措,但她很快就稳住了,学着拿出她女主人的架势来:“来人,看茶。”

俏皮地眨眨杏眼权当是同顾昭仪打招呼,郦姝一点点打量着坐在下首的几位宫装丽人。

谢琰依旧秉持了他这么多年的作风,这三年里后宫中的妃嫔数目几乎没有变化,除了多了那两个人而已——

郦姝的视线终于落在了传说中的南氏姐妹身上。

姐姐南昭仪的性子要灵巧些,对上郦姝的目光后,拿帕子遮着半张脸朝她莞尔一笑,妹妹南贵人则要腼腆些,悄悄觑了她一眼之后便怯怯垂下了头。

郦姝好不容易稳下来的心思又乱了。

就像是征战沙场的武将身上带着杀气,走南闯北的商人面相更加精明一样,不同出身的人也会有不同的气质形态,就像是一种无形的烙印。

只消一眼,她就看出了姐妹二人身上同道中人的痕迹。更何况她们并没有要遮掩的意思。

陛下这是何意?

他肯定是不知道自己的身份的,不然自己也不可能好端端地坐在这里。可是南氏姐妹的存在,就像是在她身旁放了一个随时可能炸掉的炸药,既时刻提醒着她自己不过是一个冒牌货,还要担心自己那一天会被炸得粉身碎骨。

郦姝心乱如麻地咬咬唇,只觉得自己半个时辰前刚刚立下的雄心壮志如同一个笑话一般。

不管坐在殿中的人如何心思各异,但面上依旧要摆出一种亲亲热热的笑容。

就算是有心改变,郦姝也不是那种自带威严的人,便中规中矩地说了些“大家要和睦相处”、“有什么事尽管来找本宫”之类的场面话。

只是仔细瞧去,脸上的神色便没有当初的自然了。

南红的胆子要比妹妹大许多,借着喝茶的机会暗中观察这位曾经盛宠一时的郦贵妃。对于帝王不过是把自己当做替身的事情,她一清二楚,甚至在谢琰看着她的脸若有所思的时候,主动将自己的妹妹南翡荐至圣前。

可是打量着郦姝的容貌,她的心头渐渐浮上一丝疑惑,陛下到底是看上自己哪里与郦贵妃相像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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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走诸宫嫔妃之后,郦姝神思不属地坐在梳妆台前,任由兰华帮她拆发卸妆。

霜华误以为她是累了,见状关心道:“娘娘,要不然您到床上去小憩一会儿,到了用午膳的时候奴婢再叫您起来。至于接见宫人的事情,可以挪到下午。”

郦姝略抬了抬眼,樱唇微张刚想要说什么,就听见专司传话的小太监气喘吁吁地跑进来:“娘娘,御书房那边传来消息,皇上和燕王殿下要过来用午膳呢!现在已经在路上了!”

此言一出,郦姝震惊地睁大了眼,陡然挺直的后背就像是一根绷紧的弦。

暮春的阳光不浓不烈,一阵微风吹来,窗前一左一右那两棵杏树的枝叶就会发出簌簌的摩擦声,郦姝就这样站在微荫庭前等候着来人。

随着一阵鸣鞭开道的声音,两道分外明显的脚步声在前呼后拥中渐渐近了。

“陛下驾到——燕王殿下到——”

一身明黄走在最前面的是谢琰,赪紫蟒袍的谢徇落后他一步,少年颀长挺拔,身高已经与谢琰没什么差别了,只是肩膀还不及成年男子的的孔武宽阔。

正午的阳光有些耀眼,郦姝被映成琥珀色的瞳仁微微眯起,看着眉眼有五分相似的父子二人相携朝自己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