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争锋(1 / 1)

御书房

谢徇班师回朝之后,简单交接了一下军务就迫不及待地赶去接郦姝了,因此他回来的第二日,一下朝就被谢琰给叫走详细询问燕州军务的事情。

二人谈完已经时近晌午,谢琰对他的对答还算满意,挥挥手道:“你先退下吧。”

老三虽然读书时马马虎虎,但问起燕州的大小公务却还算细心,不知不觉间二人就聊了一上午,自己连今日的折子都没来得及批阅。

“那儿臣就先告退了。”

谢徇从一侧的八仙椅上起身拱了拱手,在即将退下的时候又在不经意间提了一句,“正巧儿臣要去母妃宫中用午膳,父皇要不要同儿臣一道去探望一下母妃?”

谢琰略作沉吟,还是放下了手里的朱砂笔:“也好。”

就算内心再不情愿,郦氏都是自己召回宫的,免不了要去延禧宫走个过场。老三既然开口了,自己也就顺势走一趟。

谢徇眼神一动,唇角翘起一个不明显的弧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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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想到谢琰会突然来延禧宫用午膳,阖宫的人都有些措手不及。好在郦姝今非昔比,小厨房的食材也齐全得很,紧赶慢赶还是在半个时辰之内整治出了一桌像模像样的席面。

三人同桌用膳,谢琰是皇帝,自然是坐在上首正位,郦姝便坐在了他下首右侧的位置。

就在众人都以为燕王会坐在陛下下首左侧的时候,谢徇却十分自然地一撩袍摆,坐在了郦姝下首的右侧。因为只有三人用膳的缘故,如此一来,他就坐在了谢琰的正对面。

瞥到他略显没规矩的举动,谢琰皱了皱眉头,最终还是没说什么。

他的视线不可避免地落在郦姝身上。

她站在殿前迎接自己的时候,谢琰就注意到了。

四合如意纹的秋香色袄裙,一头乌发挽成了圆髻,妆面亦是端庄柔宜,唇角含笑的弧度恰到好处,就好似普通人家的夫妻相濡以沫十几年后的模样。

堵在谢琰胸口的那股郁气不自觉消散了些,深邃凤眼中喜怒难辨。

从侍立在殿外的宫人的角度看去,帝王高大威严,贵妃貌美温柔,燕王殿下亦是年少俊美,围坐在一起无疑是一副一家三口其乐融融的温馨画面。

父子二人一人坐在一侧,虽然摆膳的大圆桌空间十分宽敞,但被夹在中间的郦姝还是有种逼仄的感觉。她感觉自己就像是两只高大的猛兽中间,坐着的那只瑟瑟发抖的小白兔。

谢徇突然伸手,将宫人摆在另一边的碗筷挪到自己面前来。瓷制碗碟划过檀木桌面,发出一道不算轻的刺啦声。

思绪被打断,被迫回到现实的谢琰脸色一沉:“出去一趟,规矩都忘了不成。”

“儿臣在燕州吃惯了大锅饭,”谢徇神色自若,没有半点不好意思,“一时之间有些改不过来在军中的粗俗习惯。”

一句话把谢琰给噎了回去。

儿子在战场上抛头颅洒热血,他再继续挑这种刺未免显得太不近人情。只是他贵为九五,自然不可能承认自己失言,殿中一时陷入了一种诡默的氛围中。

郦姝暗地捏了一把汗,担忧父子二人吵起来,她扭头征求谢琰的意见:“陛下,咱们用膳吧?一会儿菜该凉了。”

视线再度落在郦姝身上,谢琰眉宇间的冷穆缓了缓:“用膳吧。”

郦姝悄悄松了一口气。

谢徇本就因为自己的事情遭了陛下冷遇,可不能再背上顶撞皇父的罪名。

为了缓和父子二人的关系,她有意给二人布菜。

舀了一勺芙蓉豆腐之后,郦姝却犯了难。第一筷子该夹给谁好呢?

要是按照她的私心,第一筷子肯定是给谢徇的,而且自己一个做母亲的,偏心一下新认的便宜儿子应该不过分吧?可一想到谢琰的皇帝的身份和素来矜傲的秉性,她又有些犹豫。

察觉到郦姝的动作,父子二人用膳的筷子一顿,同时抬起眼皮,酷似的凤眼碰撞在了一起。

二人谁也没开口,但就是奇迹般瞬间意会到了对方的心思,用余光观察着郦姝的一举一动,一股无形的硝烟在二人之间弥漫开来。

豆腐嫩滑,举了一小会儿便在勺子颤颤巍巍,郦姝一咬牙,还是将豆腐放进了谢琰面前的碟中。

谢琰的神色舒展开来,谢徇则温顺无害垂下了眼睫,仿佛方才的剑拔弩张都是谢琰的错觉。

毫无所觉的郦姝扬起一个端庄温婉的笑容:“小厨房做的这芙蓉豆腐一向十分入味,陛下不妨一尝。”

自己打定主意想要帮谢徇扭转一下在陛下面前的印象的,总得拿出点诚意来吧……

谢琰“嗯”了一声:“贵妃不必拘束,这种事情让下人来做即可。”

对于郦氏的感情,他是复杂的。

帝王的骄傲,让他对郦姝做出的刻意避孕的事情既不可置信又深恶痛绝,要不是老三用军功为她求情,自己无法当庭寒了边疆将士的心,是绝对不会再见她一面的。

可他这三年来的荒唐,别说是骗过自己了,就连旁人都骗不过。明明是郦氏不识好歹,但自己却无法自控地想要追寻她的身影,这种感觉让习惯于掌控一切的谢琰感到有些暴躁。

“阿徇也尝尝。”

郦姝又给谢徇夹了一筷子,连自己都没意识到自己的语气放松了许多,米粒大的两个小梨涡若隐若现。

轻快的嗓音落到谢琰耳中,他终于意识到进门以来的不对劲之处了,连口中未咽下的豆腐都失了原本鲜美的滋味。

郦氏同自己说话时端庄贤淑的模样,都不像是她了,一颦一笑都给人一种虚假的感觉。

可她面对老三的时候,分明不是这样。

谢琰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落杯时的动静比平常重了些。

将对面的细微动作尽数收入眼底,谢徇十分安静地扒了一口米饭。

打定主意要在谢琰面前扮演一个合格的贤妾良母,既然他不用自己帮他布菜,郦姝也不上赶着讨人嫌,本着食不言的规矩自觉地吃自己的饭。

吃着吃着,她细细的黛眉蹙了起来:“阿徇怎么不夹菜?你正是长身体的时候,要多吃点才是。”

谢徇碗中的米饭已经下去了一半,可菜却未动多少,即便是夹菜,也只肯零零星星地夹自己面前的那几道素菜。

郦姝的心几乎是在一瞬间就偏了,一定是因为刚刚被陛下斥责的缘故,阿徇才放不开的吧?

她毫不犹豫地换了公筷,从靠近上首的盘中夹了一块大大的八宝鸭。

刚刚要往口中送菜的谢琰筷子停了停,拧眉,估摸了一下自己和八宝鸭之间不过一掌的距离。

多此一举。

下一瞬,皮焦肉嫩的八宝鸭就稳稳落在了谢徇碗中。

“多谢母妃!”大口吃掉郦姝夹给他的八宝鸭肉,谢徇笑容明媚地抬起头来,“唔,好吃!”

对于谢琰故作大度的样子他嗤之以鼻,明明想要郦娘娘给他夹菜,还要假惺惺说什么“交给下人就行”。谢徇才不会干那种蠢事,从小到大的经历告诉他,想要什么就得主动去争取,管它阴谋阳谋的。

为了投桃报李,谢徇又夹了一筷子清炒茭白到郦姝面前:“母妃您尝尝这个,儿臣尝过了,这个也好吃。”

郦姝心中又暖又酸,连连给谢徇夹了好几筷子大荤菜,将他面前的碗碟都堆得小山似的。

谢琰捏着筷子忍了又忍,冷冷道:“老三也不是小孩子了,贵妃不必过于溺爱他。”

“你最近既然清闲,朕正好派个翰林学士好好教教你如何写文章,免得连宗亲家中的幼童都不如。”这句话却是对谢徇说的。

老三用军功换了郦氏回宫,让谢琰对这个年少有为的儿子的警惕心少了不少。这也是他虽然心有芥蒂,但还是应下来的重要原因。

复又想到老三狗屁不通的文章,谢琰对他的放心又转化为了头疼,自己这三个儿子,要不是武功不济要不然就是文才不通,没一个像朕的!

“儿臣遵命。”谢徇放下筷子,见好就收。

他其实知道自己今天的举动有些过分,可面对父皇的时候,他总是有种无法明言的焦躁。

这种焦躁,来源于谢琰的名正言顺。

要是换成别人,他甚至可以毫无缘由地嫉妒、甚至阻拦旁人同郦姝亲近,可唯独换成谢琰,无论他对郦姝怎样不好,他都是自己的父皇,郦娘娘名正言顺的夫君,谢徇找不到任何借口,只能像是一只被侵犯了领地的狼崽一样,大胆又徒劳地磨着自己的爪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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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完膳后,又喝了一杯清茶漱漱口,谢琰止住了郦姝挽留的动作:“朕今日和老三多说了几句,还有好些折子没批,就不在贵妃这里多待了。”

谢琰没许下晚上再来看郦姝的诺言。按照他一贯的习惯,都是批完折子后晚上才会摆驾妃嫔宫中的,现在已经是被老三给打乱了。

谢徇恰到好处地流露出愧疚之色:“儿臣不孝,让父皇受累了。”衣袖之下,摩挲着大拇指上的扳指的动作却不急不缓。

谢琰瞥了他一眼:“至于老三——”

谢徇早有准备:“延禧宫新换了一批宫人,儿臣不放心,正好下午陪母妃一起见一见他们。”

“那便罢了。”谢琰方才没了言语,一甩袖子站起身来。

兰华这几天一直不在,低头跪送御驾离开的时候,霜华只好一个人嘀嘀咕咕:延禧宫的人都是燕王殿下亲自挑选的,连祖宗十八代都恨不得给人家掘出来,能有什么不放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