围猎(1 / 1)

几百顶帐篷以谢琰的龙帐为圆心,按照尊卑亲疏依次向外排列开来。

冯祥原本正在带着几个小太监在帐篷外头洒雄黄粉,远远见到二人朝这边走来,他殷勤地跑过来打起帐门:“娘娘当心脚下,不要被地毡绊到。”

月华与琼华带着箱笼先行一步,现下大件的行李已经已经归置得差不多了,只剩下一些小件的东西还需慢慢收拾。她们两个虽然来的晚,但心思却十分伶俐,郦姝身边的活看两遍很快就能上手了。

自打进了围场之后,郦姝就一直处于一种兴奋的状态。霜华怎么劝她坐下歇息一会儿她都不肯,只好无奈地放任郦姝帮忙一起收拾行李,好在剩下的活计也不算重。

不一会儿,琼华捧着一个匣子过来,里面装着几只形状各异的药囊:“围场这边草木繁茂,蚊虫也多,娘娘多拿几个药囊佩在身上吧。”

郦姝从匣子里拿出一个嗅闻了一下,药囊表面散发出淡淡的艾草苦香,但并不刺鼻,她笑眯眯道:“还是你想得周到。”郦姝还是做胭脂的时候才知道,平日里不言不语的琼华居然还会医术。

闻言,琼华俏脸一红,再也维持不住冷若冰霜的表情。贵妃娘娘真的好温柔啊,自己明明做了是一件再简单不过的小事,她都会认真夸奖自己。

突然有点能理解平日英明神武的燕王为何到了贵妃娘娘面前就像是换了个人似的……

三言两语打发走了陈嘉莹,谢徇一抬眼,却发现不远处的郦姝早已不见了踪影,一下子懵了。

摸摸鼻尖安慰自己,郦娘娘腿脚不好不能久站,谢徇拎着几只鼓鼓囊囊的香囊径直往郦姝的帐篷走去。

一见到他,守在门外的冯祥点头哈腰:“燕王殿下来了,奴才这就去通报!”

“嗯。”谢徇脚步一滞,停在了三步之外。

很快,冯祥就从帐篷外面滚进去又滚出来,圆脸上堆满了笑:“殿下里边儿请。”

那日在书房不慎撞破了燕王的秘辛之后,他就一直提心吊胆,生怕自己会被清算了。

可燕王只是漫不经心地睨了他一眼,短促一笑:“知道本王在意什么,就把差事给本王办好了————。”

原来,燕王不是忘记了自己的存在,而是浑然不觉自己方才做的有何不妥。

“殿下放心……奴才这辈子生是延禧宫的人,死是延禧宫的鬼,只要有一口气在就会替您护着贵妃娘娘……”

狠狠松了一口气的冯祥一下子支撑不住瘫软在地,不过三月后背的重重衣衫就被冷汗给打湿了。

没事儿,没事儿,他安慰自己,没准是自己多想了呢。殿下年幼失恃,或许只是对贵妃娘娘移情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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郦姝一转身的功夫,就看见谢徇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带起的一阵疾风让沉重的帐门在他身后翻卷开来。“儿臣见过母妃。”

谢徇一撩袍摆,单膝跪下。指尖上几枚花里胡哨的香囊叮当乱晃,像是几只被拴住了翅膀的玉腰奴,在谢徇一身玄黑的映衬下分外显眼。

惹得郦姝频频瞟了好几眼:“殿下手里拿的是何物?”

谢徇如愿以偿地弯了弯凤眼:“围场多蚊虫,儿臣担心母妃,。”

居然不是给小姑娘的?郦姝讶然。

又听闻是这药囊是赠给自己的,她抿抿唇含蓄道:“颜色怪花哨的,本宫既为人母,不适合再佩这些……”

郦姝在暗地里发起愁来,殿下从小身边就没有女眷教导,在边疆的时候一群大老爷们估计也不在乎这个,这乱七八糟的审美,哪个小姑娘能看得过眼呀。

谢徇嘴角的笑意僵住了。

李靖尧是怎么回事?

他不是跟自己说,但凡女子都喜欢色彩妍丽、花纹繁复的美好事物么?还信誓旦旦地保证,因为妻子不善女红,得知围猎之事后,他就提前给妻子买好了驱虫药囊,妻子喜欢得不得了,来木兰围场的路上就已经佩戴上了。

本以为李夫人出身名门,能够入她的眼的东西必定不差……

“母妃,您误会了,这些药囊是刘院判特制的。”谢徇毫不犹豫地把锅甩了出去,“您别看他们模样丑些——效果却比普通药囊要强许多。”

轻飘飘掠了一眼琼华手中拿着的木匣,谢徇最后给这件事情盖了个章:“刘院判年纪大了,审美难免有些不合时宜,您多担待些。”

琼华冷着一张脸,默默抱紧了胸前的木匣:燕王殿下的差事可真难干呀!干不好不成,干太好也不成……

殿下的心细程度,真是让自己自愧不如啊……

郦姝深刻地反思了一下自己,后知后觉地发现,二人之间的天平不知何时严重倾斜,明明自己才是他的名义上的母妃,最后反倒是谢徇照顾自己多一些。

莹白玉指翻飞,她灵巧地将药囊上的挂绳打了个结系在腰间的锦带上:“这个样子,阿徇可满意了?”

罢了,二人本就是同气连枝,分得那么清楚做什么,大不了自己日后也对加倍他好便是了。

不一会儿,艾草的清苦就丝丝缕缕绕住了郦姝身上的甜香,渐渐密不可分,如同一张疏而不漏的的网,温柔又强势地将人圈住,抵御令人厌恶的虫蚁侵扰。谢徇鼻尖微耸,细细琢磨周身萦绕着的相似味道,又好像是一根无形的绳子将二人捆绑在了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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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一早,声势浩大的春猎就正式拉开了帷幕。

随着谢琰射出第一箭,身后早已整装待发的王公大臣们便一甩马鞭,呼啸而去。

除了男子之外,随行的女眷若是有兴趣,也可在侍卫的陪同下,在相对较为安全的外围打几只诸如兔子、野雉之类的小型猎物。

射术再不济的,也能换上骑装在围场中溜达几圈,将难得一见的塞外风光看个满足。

郦姝腿有旧疾,虽然十分羡慕那些能够骑马的女眷,却有心无力,只好百无聊赖地坐在看台上过个眼瘾。

四处张望之际,她突然发现一个面覆半边金色镂空面具的年轻夫人,和周围的人群颇为格格不入。

略一思索,她就明白了来人的身份。

思及她的夫君明威将军李靖尧也算是谢徇的麾下,郦姝想了想,还是朝霜华招招手:“本宫一人枯坐无聊,你去请李夫人过来小叙一下罢。”

听完眼前大宫女的话,李静姝犹豫了一下,还是点了下头:“劳烦姑娘带路。”

她本来是不想来木兰围场的,可靖尧哥哥怕她闷坏了,便道自己整日闭门不出,反而惹人怀疑,她才跟着来了。

席间有不少已为人妇的旧日好友,李静姝怕被认出不敢多加跟她们攀谈,没想到却阴差阳错引了那位贵妃娘娘的注意——

郦姝有心拉拢却没有经验,李静姝底气不足,两个人本就不熟,如此一来更是寥寥无话了。

郦姝正绞尽脑汁地思考着话题,不妨一错眼却正巧瞧见了李夫人腰间悬挂着的香囊。

“夫人这香囊倒是别致。”她措辞十分谨慎。

“哎,娘娘快别提了,这香囊是夫君买的。他的审美呀真是一言难尽。”李静姝无奈一笑,但更多是甜蜜的苦恼,“但总不好拂了他一番好心,我还是戴了出来。”

说着从腰间解下一只葫芦香囊来,郦姝一瞧,果然与自己身上那只有异曲同工之“妙”。

有了共同话题,二人不禁亲近了些,感受到这位贵妃娘娘是一个温柔亲和之人,李静姝也没有了一开始的拘谨,再兼之她本就对郦姝存在着愧疚的心思,郦姝说什么她都十分捧场。

但又一想到那位燕王,李静姝又真心实意道:“臣妇痴长娘娘两岁,就厚颜在您面前多说几句了。”

“燕王殿下年纪渐长,又非娘娘亲生,娘娘在他面前,可要立起来些,端住为尊长者的架子,才能叫殿下记得您的恩情,不至于轻视了您。”

从靖尧哥哥那里知道,这位殿下或许有问鼎帝位的心思。对于燕王当年在暗室中的话,李静姝向来是只信三分的。再大的恩情,在权势地位面前也都成了浮云。她不知如果真有那么一日,这位贵妃娘娘会面临什么样的下场。

说到底,都是自己的一念之差害了她。可此刻说什么愧疚的话都晚了,李静姝只能尽自己所能帮她一把。

二人正说着,远处突然传来一阵人声马嘶,且声音有渐渐变大的趋势,原来是围猎的大部队陆陆续续回来了。

帮忙搬运猎物的侍卫来来回回,在草地上踏起一阵扬尘,一时好不热闹。

一片嘈杂之际,人群外围突然传来一声高喝:“陛下归!”

陛下归!

陛下归——

浑厚悠长的回音在辽阔的草原草原上无限回荡。

坐在席间的人纷纷起了身,又呼啦啦跪倒在御驾前。

“吁——”

谢琰一个扬蹄勒住马,视线从起身时惶然无措了一瞬又恢复正常的郦姝身上划过。

郦姝大着胆子悄悄抬眼,在谢琰背后的人群中搜寻谢徇的身影。阿徇他还没回来。

他心念一动,被郦姝这一刻久违的鲜活所吸引,甚至忘记了二人曾经的龃龉。依稀记得,自己曾经就是被这份与众不同所吸引。

在众人惊疑不定的目光中,谢琰策马行至郦姝身前,朝她伸出一只手:“贵妃身子不好,先起来罢。”

郦姝猛地抬头,睁大了一双杏眼。

因为围猎的缘故,谢琰穿了一身明黄轻甲,愈发显得肩宽背阔。男子逆光坐在马上,微微下垂的嘴角不怒自威。

因为不苟言笑,他的眉心有一道微折的竖痕,是常年皱眉留下的印记。

郦姝却突然从他身上看出了一点岁月更迭的证明,二人之间的年龄差距随着时光流逝而变得明显起来。

谢琰一挥手,示意身后的御前侍卫将自己猎得的一只狐狸拿过来。

“朕记得昔年曾经赐给贵妃一身狐裘,这身狐皮便也给贵妃做副手笼罢,颜色正好相称。”

郦姝这才看清,侍卫手中的狐狸乃是一只赤狐,通体火红没有一根杂毛。

郦姝屈膝一礼,不推也不辞:“没想到陛下还记得,那臣妾便却之不恭了。”

谢琰眼底的波澜淡了淡。

那具端庄贤淑的壳子又回到了郦氏身上,刺目地提醒他以往之不可追。

不知道陛下这边发生了什么,遥遥见到一骑绝尘而来,刚刚寂静下去的围场又是一阵骚动——

“燕王殿下归——”

郦姝止了话音,不由得回眸望去。

落日染霞,稠红欲滴,给一身青骊窄袖圆领袍的谢徇镀上了一层金边。上面繁复的滚边刺绣银光暗流,连蟒身上的麟片也变得清晰可辨起来。

他单手执缰,骑在高大的乌骓马上,雕弓在背,余下羽箭的白色箭羽从身后的箭囊中斜逸而出,少年俊美和武将的英武在他身上杂糅得淋漓尽致。

将马背两侧拴住的猎物扔给侍卫清点之后,谢徇一个鹞子翻身从乌骓马上跳了下来,大步直奔郦姝而来。

猛然发现谢琰也在,谢徇长睫一眨,黑眸中划过一丝歉意:“早知道父皇在,儿臣就迟些再来拜见母妃了。”

口中虽如此说着,但他脚下却站得稳稳当当,好像是在这一亩三分地上扎了根。

“想到母妃畏寒,儿臣便猎了几只白狐,让绣娘给您缝制一身狐裘。”

少年语气诚挚,可谢琰却无端从中听出了几分挑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