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山一隙(修)(1 / 1)

完成最后一道工序之后,郦姝将手浸入一旁小宫女端着的铜盆中,吩咐道:“等胭脂定型之后,单独拿一盒装起来。”

谢徇脑子转的飞快:“您要送人?”

新制的胭脂颜色鲜亮,不像是送给顾昭仪的。

“嗯,是送给陈姑娘的。”郦姝洗净手后,拿起托盘中干净的巾帕擦干手上沾着的水珠,然后又在霜华的服侍下细细涂上拂手香。

盛着拂手香的小罐子一打开,麝香混合着龙脑的清香便渐渐弥漫开来,其中还夹杂着一点属于蜂蜜的甜香。

郦姝用玉勺挖了一小勺抹在手背上,然后细细打着圈将膏脂涂抹开来。因为在行宫冻伤过手的缘故,即便是孟夏也要小心呵护,要不然冬天的时候冻伤复发。

沾着乳白色的膏脂的素手五指纤长,骨肉匀亭,没有涂蔻丹的指甲粉嫩干净,靠近指甲根部的地方一排健康的白色小月牙。

陈恺同官升两级继续回燕州镇守了,但因为女儿陈嘉莹的年纪到了,便将她留在京城的外祖家中方便说亲。

“那日赏花宴遇到陈姑娘,她还夸我做的胭脂颜色好呢。”郦姝撩了一下鬓边的碎发,甜而不腻的淡香顺着纤指开始勾缠着青丝。

谢徇被战场血污荼毒惯了的嗅觉在此刻又变得灵敏无比,抓挠的心也变成了一只幼猫,蠢蠢欲动地盯着郦姝耳后摇摇欲坠的碎发,不知道要是扑一爪子能不能沾染上同样的甜香味儿。

“您还挺喜欢她的。”谢徇在记忆中扒拉了扒拉,鸦羽般的长睫漫不经心地垂下来,“不过,您只亲手做这一次便罢了。免得有那不是好歹的,蹬鼻子上脸。”

看在她能陪母妃解闷的份上,勉强容她一回。

郦姝踟躇:“这不好吧。你我二人一体,你在前朝中兢兢业业地办差,总不好让旁人觉得我这个做母妃的倨傲跋扈。”

敏锐地捕捉到其中的关键词,谢徇翘了翘嘴角:“您要是无事同她们唠嗑两句也无妨,要是不想应酬的话,直接拒了便是。”

“母妃放心,她们只有巴结您的份。”他清冽的嗓音中掺了一丝冷锐。

他一步步走到今天这个位置,就是为了郦姝能够随心所欲,再也不受任何人和事掣肘。

听到他提起小姑娘时轻描淡写的语气,郦姝又有些拿不太准,因此试探道:“阿徇,我记得你不是挺喜欢陈姑娘的么?”

“儿臣不喜欢她。”

谢徇眉眼间的温和一寸寸沉了下去,是谁在母妃面前乱嚼舌根的?

“那你喜欢什么样的呀?”郦姝语气温软,循循善诱。

在谢徇这个年纪的时候,他的两个兄长可是都成亲了的。这种事情他自己不好张罗,如今有自己在,决计不能让他差了旁人许多。

看着浅笑盈然的郦姝,谢徇头一次觉得是如此刺目。

有那样一个不幸的童年,滚过荆棘泥淖,趟过血海尸山,谢徇虽然一直在郦姝面前表现出温和无暇的一面,但并不能掩盖他骨子里的淡薄阴翳。谢徇的字典中从未有过成家一词,没有人会喜欢他这样冷血的怪物,他也不想祸害好人家的女儿。

而且,他更不能忍受的是郦姝亲自给他张罗婚事,这让他有种被推开的仓皇。

郦娘娘是不喜欢自己了么?还是因为自己来延禧宫的次数太多招惹郦娘娘厌烦了?他们之间已经插了够多的人了,为什么还要再插一个?

巨大的恐慌席卷了谢徇,让他几乎维持不住自己的体面,也不敢抬头去看郦姝的脸。

一种蓬勃的、无名的占有欲呼之欲出,让谢徇找不到任何恰当词汇去形容。

他讨厌这样扭曲偏执的自己,也怕看到郦娘娘失望的表情。

“这件事情不必您操心。幕僚还在王府中等儿臣议事,儿臣先告退了。”俯首一礼后,谢徇旋即转身大步离去。

这是二人头一次不欢而散。

这两年恢复了不少的膝盖又开始隐隐作痛,扶着霜华的手后退两步,郦姝的脸色有些苍白,谢徇青筋凸起的手背,浓云翻滚的黑眸都清晰地映入她的眼帘。

他是生气了么?

“霜华,我是不是不应该管这么多……”郦姝喃喃,黑润的杏眼中透露出几分迷惘。

谢徇是长松卧壑困风霜,终有一日会高高屹立于明堂之上,无论是胸襟还是谋略都胜过自己许多,自己操心的这种小事,在他眼中是不是特别可笑?

纵容自己像是胡闹一般折腾这么久,他一定是忍无可忍了才会显露出来罢。

归根结底,谢徇对自己实在是太好了,好到郦姝都有种不真实感。她虽然没怀疑过谢徇待她的诚意,但却本能地畏惧那种被人高高捧起、又从陡然摔下的感觉。

郦姝不怕从锦绣堆中摔落,但她很怕痛,今天察觉到隐隐窥见冰山一隙,让她反而有种松了一口气的感觉。

哪怕隐没在水面之下的冰山比她想象得要更加可怖。

素指一寸寸碾压过衣角,细细感受着上面凹凸不平的绣纹,郦姝慢慢咬紧了唇瓣。

“月华,你去小厨房看看今日备了什么菜?”

“对了,再让他们烫一壶九酝春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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御书房

还不到午时的天亮堂得很,但谢琰猛一抬头的时候还是感到眼前一黑,但很快就恢复了正常。他只当是阳光刺眼,自己一时间没有适应。

他一手按着后颈,活动了一下因为伏案一上午而僵硬的肩背。

曹海见状,主动接过替他按摩肩膀:“陛下,几位王爷都大了,也该为君父分忧了。有什么不打紧的差事您尽管吩咐他们便是。”

陪伴帝王走过几十个春秋,这位御前第一红人也不复年轻时的清秀周正了。太监本就比寻常男子老得快些,曹海年纪上来后虚胖,惯常带笑的眼角细纹更加明显了。

他是真心替谢琰着想的,但话又偏偏说得极为有技巧。

“不必,”谢琰捏着眉心拒绝了,“朕不放心他们。”

这个提议被否决了他也不气馁,曹海又道:“眼瞅着快到用午膳的时辰了,陛下要不到南昭仪宫里去坐坐?也好松快松快身子。”

谢琰刚要点头,又改变了主意:“还是宣南贵人御书房伴驾罢。”

还有十几份折子就批完了,他懒得拖到午膳后。

南氏姐妹中的妹妹南翡不太爱说话,动不动就红眼,但她就像一只记吃不加打的兔子,过一会儿又怯怯弱弱地凑上来。一开始对姐姐南红的迷恋过去之后,谢琰渐渐开始喜欢她这种贞静的性子。在她身边,自己不需要额外做什么,但是却能得到全身心的放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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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王府书房

尉迟廉和郦重华一左一右,占据了两排交椅最上首的位置。

一不小心与郦重华视线相对,尉迟廉冷哼一声扭过头去了。

二人一武将一文臣,在政见上本就不一致,偏偏因为儿女的缘故不得不共同在燕王麾下效力。要是依他说,次子自己闯的祸就自己担着,但偏偏老妻和长子都劝他,如今这种境况,陛下迟迟不立太子,几位王爷之间必然会展开明争暗斗,辅国公府站队也只是时间问题。

不过不得不说,三位王爷中,尉迟廉确实更加欣赏同样是出身行伍的燕王,也就捏着鼻子不情不愿地认了。

郦重华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他一向为人圆滑,什么时候得罪过辅国公了?

书房角落中的更漏滴滴答答,眼看就快到议事的时间了,燕王却迟迟未到。

楚云逸十分老练地打圆场:“几位大人稍安勿躁,殿下现在应当在延禧宫给贵妃娘娘请安,马上就回来了。”

“晨昏定省一日不落,殿下还真是孝顺啊!”尉迟廉没忍住出言讽刺。

郦重华脸一僵。不论如何,在外人眼中,他都是贵妃的父亲。

虽然内心十分不想同辅国公对上,他还是硬着头皮道:“百善孝为先,殿下纯孝,也是我等之福。”

在座的武官们都是燕王从军中提拔上来的,自然无话,但坐在另一边的文官们纷纷神色各异。

文人大都有几分傲气,燕王因为请安而耽误议事让他们多多少少有点介怀。

“几位大人久等了,”话音刚落,书房的门就被推开,谢徇踩着时间大步而入,“本王命人在聚胜楼点了些酒菜,我等边吃边议如何?”

聚胜楼是京城最好的酒楼,一桌席面价值不菲。

此话一出,众人心中都熨帖了不少。燕王虽然寡于言辞,但做事却意外周到。

“王爷破费了!”

“臣等就多谢王爷款待了!”

也有人想得更多些。

若不是被小言公子的名头给勾引上了船,他们还不知道燕王殿下居然文武兼修。有这样深藏不露的心机,殿下又怎么可能连这种小事都考虑不到?

从延禧宫而归,谢徇的脸色却不似往日从容,眉眼间像是落了一层冰霜。

翻了翻书案上的文书,他嗤笑一声。

虽然不想承认,但父皇年轻的时候还算是有魄力,怎么老了之后反而看上这些细碎的手段了。

把原本在户部干得好好的谢忂调到了兵部,谢行空降礼部,自己则被他安排到了吏部。

怎么,他是想通过将他们兄弟几个一一安排到不擅长的官职上,来证明这大盛的江山还得靠他自己撑着吗?

但他还是有条不紊地翻开了第一本文书:“开始罢。”

得了示意,底下坐着的众人才渐次开口陈述起来。

议事快到尾声的时候,书房的窗棂突然传来被鸟类翅膀拍击的声音,谢徇神色一凛,几乎是瞬间就推开了窗户。

一只纤尘不染的白鸽径直跳到了谢徇手上,毛色漂亮得简直不像一只信鸽。

“贵妃携酒菜至御书房”

三下两下看完从白鸽腿上解下的的卷筒信,谢徇捏着信边的的手指寸寸收紧,淡青色血管绷起,黑沉的眼瞳中像是有墨色浓云层层压下,昭示着风雨欲来前的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