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下(1 / 1)

翌日,连同命郦贵妃协理六宫的圣旨一同进了延禧宫大门的 ,是一个团脸的老嬷嬷。

她笑吟吟地朝郦姝一福身:“老奴龚氏见过贵妃娘娘。老奴是奉燕王之命,来协助娘娘处理宫务的。”

和一脸刻薄的秦嬷嬷不一样,龚嬷嬷长了一张让人看着就亲切的脸。听完龚嬷嬷的来意之后,郦姝不仅昨日的那股气散得一干二净,反倒生出一丝丝愧疚来。

她光想着自己要是能掌握宫权的话,对谢徇能够有所裨益,可却将自己根本不知道如何处理宫账文书的事情给忘得一干二净!

没想到还得让谢徇帮着她收拾烂摊子……

谢琰无后,在这之前,协理六宫的事情都是由德妃负责的,大约是她干得不错又有经验,郦姝回宫之后谢琰也丝毫没有让宫权易主的意思。

总归是跟了他好几年,郦姝猜得不错,如谢琰这般在意体面与威仪的皇帝,一时头昏做出那样的窘事,自然会想方设法挽回自己的形象,毫不犹豫就准了郦姝想要掌权的要求。

哪怕是打另一个妃子的脸,他也要将自己的脸面给找回来。

因为圣旨下得突然,德妃宫中称账册钥匙等还未来得及整理,需得麻烦贵妃宽限两日。

郦姝弯弯唇角,心情颇好地准了。

这就是让人吃瘪的感觉么?体验还蛮不赖的。

怪不得德妃从前总喜欢打压这个嘲讽那个。

除了龚嬷嬷之外,谢徇又给延禧宫添了不少好手,生怕郦姝会被累到。文书未至,新掌权的郦贵妃无事可做,便带着人先将自己的延禧宫给翻了个遍。

她现在就像是刚得到新玩具的小孩子,迫不及待地要摆弄一番。

“本宫知道你们都是燕王派来的,但你们进了延禧宫的门,就是本宫的人了,万事须得听本宫的吩咐,明白了吗?”

郦姝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让宫中的新人和旧人互相检举,到底谁是那个燕王派来监视她的探子!

月华、琼华还有冯祥天天在她面前晃悠,目标太显眼了,要是真的悄悄报信的话她肯定早就发现了,郦姝笃定,探子肯定出在其余的人之中。

不论新人还是旧人全都被贵妃这一招给弄懵了,一齐跪在地上喊冤枉表忠心。

这时,一个矮矮瘦瘦的小太监捧着一小罐小米,弓着腰从鸡飞狗跳的庭院中穿过。

“嘬嘬嘬。”他熟练地朝挂在廊庑下的一排鸟笼吹了个口哨,挨个给里面添水添食,“祖宗们,开饭了!”

没有一个人怀疑他。

因为延禧宫的养鸟太监是个小结巴,说四个字以上的句子就会磕磕绊绊憋红了脸。

听到吆喝,其中一个鸟笼中探出了一只个白毛黄嘴的小脑袋,通体纯白的羽毛如白云堆雪似的,混在一排五彩斑斓的鹦鹉、棕背白眼的画眉中丝毫不显得突兀,盖因那边儿还有一只乌漆墨黑的鹩哥给它作伴。

白鸽在金丝鸟笼中蹦蹦跳跳,毫不心虚地蹭了蹭小太监的手指。

一人一鸟深藏功与名。

一番“拷问”无果,弄得郦姝又郁闷又纳闷,终于记起来最要紧的账册文书的事情。

都过了两日了,德妃还没送过来!

“冯祥,你带人去去催一催。”她拧着眉点了个人名,带了些硬气地强调道,“无论他们怎么说,你今日一定得把东西带回来!”

燕王府书房中,谢徇看着新传来的卷筒信眯了眯凤眼。

啧,怎么总是有人这么不识趣呢?

“来人,备马。”

“正好,本王今日还未给母妃请安呢。”

不同于郦姝气消得快又不记仇,谢徇却是个睚眦必报的。

郦娘娘不记仇没关系,自己都替她一笔一笔记着呢。

现在也是时候讨一点利息了。

看着一身青圭色云鹤纹锦袍的谢徇迈进翊坤宫的门槛,德妃长长的护甲狠狠掐入搀扶着她的大宫女的手臂中。

“燕王,你好大的胆子!”

为了那个姓郦的贱人,他居然能做到这么个地步?

“本宫可是皇上亲封的德妃,位居一品,这翊坤宫也是你说闯就闯的?”她一边色厉内荏地威胁谢徇,一边低声吩咐道,“快!去找行儿来!”

难道就郦氏有儿子,她没儿子不成?

为了见郦姝,谢徇今日穿得鲜亮,可淡漠中带着森冷的面色就又是另一回事了。

闻言,他不紧不慢地整理了一下袖口:“德妃娘娘要是再拿不出文书来,这闯入翊坤宫的,可就不止本王一人了。”

他那轻飘飘的语气,不像是闯了四妃之一的德妃的宫殿,而是地主老财踹了长工家的破门亲自来讨债。

多么纡尊降贵似的。

德妃被他气得几欲吐血,她就没见过胆敢这么毫不客气地威胁自己的人。

“本宫当是多大点事,也值得燕王亲自上门。”可是形式比人强,尽管再不情愿,德妃还是命人去书房中去取宫账文册来,“本宫都说过,整理好自然会给贵妃送过去。”

知道违抗不了谢琰的圣旨,被人要到跟前来还不给丢的只能是自己的脸。但德妃还是管不住自己的嘴,阴阳怪气刺了谢徇几句。

“没想到却是燕王等不及,巴巴要到本宫这里来了。”

言下之意,是讽刺谢徇是那没见过市面的暴发户,眼皮子浅的不行,一朝得势就开始飞扬跋扈。

翻了翻到手的东西之后,谢徇潦草勾唇,终于露出进门以来的第一个笑:“能够拿回属于母妃的东西,本王自然一刻也等不得。”

话里话外不但丝毫没有感到羞耻,反而引以为荣。

德妃没听出谢徇的一语双关,气呼呼锤着匆匆从礼部赶来的谢行的胳膊:“人家养个半道儿子还知道报恩呢,你倒好,本宫被人欺负了都不知道来给母妃撑腰!”

谢行好不容易从礼部那一群老学究中脱身,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能赶紧赌咒发誓:“母妃,儿臣待您的孝心天地可鉴!这不,儿臣刚从天地坛出来就进宫了见您了,连衣裳都没来得及换!”

听见儿子辛苦,德妃又忍不住转头心疼起谢行来:“陛下也真是偏心,凭什么燕王能舒舒服服地坐在官署中办公,我儿却要早起晚归地在外头奔波!”

年关将近,大盛重视农耕,因此皇家每年都会在冬日祭祀天神,以求来年风调雨顺,五谷丰登。谢行坐镇礼部,最近正是在为此事奔波。

谢行却不这么想,晒黑了的脸上踌躇满志:“母妃您这可就想左了。父皇将祭天这么重要的事情交给儿臣操办,是器重儿臣呢。”

这祭天之事,如果皇帝不经手,历来都是交给储君的……

不过今年各地旱灾频发,收成比往年少了三分之一,谢行的压力也是不小就是了。

这厢,拿到文书账簿的郦姝却有些诧异。

她翻着应该发给各宫的份例,指着一处问道:“嬷嬷,这南昭仪宫中的份例首饰,如何都是银饰呀?”

兰华在屋子里闷了好几个月,好不容易才被郦姝放出来允许她跟着龚嬷嬷一起学习打理宫务的事情。

她难得也带了些活泼地抢答道:“这个奴婢知道!都是燕王殿下吩咐的!”

她附到郦姝耳边,小声如此这般了一番。

郦姝一下子就反应了过来,谢徇这是在给自己出气呢!

“促狭。”她忍笑在账簿上面亲自打了对勾,命人照样发了下去。

冯祥见郦姝高兴,也跟着凑趣,难为他那细眉细眼的长相,竟也将谢徇的姿态模仿了个七七八八:“殿下原话是这么说的——‘昭仪既然钟爱银饰,本王不妨就多送昭仪一些,相信昭仪一定会日日佩戴的,对么?’”

延禧宫中顿时笑成一团。

与此同时,戴着一堆破铜烂银还要被迫出门的南昭仪在宫中一时也沦为笑柄。

听闻郦姝展颜,谢徇也淡笑着无奈摇头:“本王本想着打理宫务劳累,因此私心并不愿母妃为此操劳,没想到也不是全然没有好处。”

早知如此,自己一回宫就把宫权从德妃手中夺回来给郦娘娘玩玩了。

两姐妹中,不仅姐姐南昭仪行为古怪,妹妹南贵人不知为何也遭了陛下厌弃,风光一时的南氏姐妹一时在宫中销声匿迹。

反倒是新掌权的郦贵妃再度活跃在众人眼帘中,原本清静的延禧宫变得门庭若市,连顾昭仪都笑称不愿意上门挨挤了。

就在大家以为这件事情到此为止的时候,一件宫闱丑事让阖宫掀起轩然大波——

年节里宫宴频繁,失了上意的南昭仪居然不甘寂寞,与入宫赴宴的嘉敏长公主家的小郡王厮混到一起了!

看着不堪入目的事发现场,嘉敏长公主几乎要晕厥过去:“皇兄,云天他定然不可能干这种事情,一定是有人陷害他!”

“退一万步说,南昭仪是从臣妾府上出去的。她要是真的与云天两情相悦,臣妹这个做母亲的又岂会做出这种棒打鸳鸯的事情?,”她急到口不择言。

裹着碎衣的南昭仪缩在地上瑟瑟发抖,她想喊陛下是燕王设计我的,可又想到燕王知道自己的真实身份,一时之间不知道哪个罪名更重些。

满脑只剩“天要亡我”四个字。

谢琰攥了攥拇指上的和田玉扳指,竟然觉得一阵头晕目眩:“查!给朕查!”

为了赶在年前批完所有的折子,他已经接连几天宵衣旰食,连后宫都未踏足,却不曾想出了这样的丑闻!

这简直是对他权势与威严的挑衅!

谢徇不动声色地浇了桶油:“南昭仪年节戴银,寓意恐不太吉利。”

银色素白,一般只有家中遇孝的女眷才会如此打扮。再结合南昭仪与人私通的事情,可不就是盼望着陛下早逝吗!

谢琰更觉胸中一阵气血翻涌,他咬牙将涌至喉间的腥甜咽下,狠厉的凤目扫视四周:“这件事情若是传出去,在场的所有人的舌头都不必要了。”

他要是当众呕血,岂不是正遂了南氏的意!

帝王手下的暗探的速度自然非同一般,不过一夜,所有的始末都摆上了谢琰的案头。

此时,已经熬了一夜的帝王满眼红血丝,原本深邃的眼窝更是深陷出几分憔悴。

“扬州瘦马”、“被小郡王赎身入府”、“念念不忘”……几个字一个比一个刺眼地在他眼前叫嚣。

凶猛的黑暗再次袭来的时候,谢琰再也抵挡不住,在满腔不可置信中从龙椅上倒了下去。

“陛下!陛下!”

侍候在身边的曹海年纪大了,抑制不住地有些打盹,一声突如其来的巨响让他魂飞魄散,“来人!宣太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