驾崩(1 / 1)

高山固然巍峨,可他倒下的时候必然也是轰然坍塌。

众人谁也没想到,素日看起来十分康健的的陛下居然会因此病倒了,还病得不轻。就连负责一直为他诊脉的御医吴惟庸都感到诧异。

“……陛下这是胸中淤血凝滞,导致经脉阻塞……若当时能够及时排出的话,或许不会如此严重。”

龙床过于宽大,将躺在上面的谢琰衬托得更加消瘦,整个人都陷在了铺天盖地的明黄色之中。

他抬起眼皮一一扫视过站在养心殿内侍疾的妻子,在感到难堪的同时又敏锐地发现少了一人。

老二没来。

犀利不减的视线从从面含担忧长子面上略过,最后停在三子身上,谢徇在与他对视的一瞬飞快垂下眼睑,沉静的面容上却不见悲凄。

不光是天生面冷的缘故,谢琰心中清楚,其实更主要的是老三对自己没多少感情,只不过碍于孝道不得不来点卯罢了。

可是,连敷衍其事的老三都来了,一向嘴甜卖乖的老二为何还不见踪迹?

大抵病重的人都有几分脆弱,谢琰懒得听长子冠冕堂皇的劝慰,反倒有些期待谢行的到来。

天寒日短,天色逐渐从明寂转为薄暮,曹海亲自端着熬了两个时辰的汤药进屋:“陛下,该喝药了。”

谢琰身上乏力,不愿意叫儿子看到自己虚弱的一面,开始往外撵他们:“咳咳,朕无大碍,你们先回去吧。”

站了半日桩的谢徇毫不犹豫地行了一礼转身就走,倒是谢忂脚步牵绊,一脸颇为不舍。

转身擦过谢忂的肩膀的时候,谢徇轻嗤一声,有人聪明一世,怎么生了这么个自视甚高的蠢儿子。

就在二人一前一后行至殿门的时候,外面突然如疾风般刮进一个小太监,把谢忂都撞了一个趔趄:“陛下,不好了!英王殿下听说您病倒后急欲回宫,结果、结果从圜丘、祈谷二坛中间经过的时候,丹陛桥突然塌了,英王殿下他被埋在了下面!”

此消息对谢琰来说,无异于晴天霹雳。

老二被砸这件事在他心中已经不重要了,他更在意的是天地坛坍塌会在他

执政生涯、乃至身后青史上添上怎样的一笔?

谢琰自己不信鬼神,更不能容忍在百姓眼中自己已经是一个触怒上天的帝王了。

“不!不可能……”

他的声音由高转低渐趋无声,引得养心殿中又是一阵兵荒马乱:“太医!吴太医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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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谢琰病倒,整个京城都都变得风声鹤唳起来,不仅是在皇城内巡逻的侍卫增加了一倍,连出入内廷的门禁也更加森严。

初初掌权的郦姝陡然碰上这么大的事,也是忙得脚不沾地。

上到宫门何时开启何时下钥,下到打更太监的行走路线与交班时辰,她都要一一过问,生怕出了一点纰漏。

好在有龚嬷嬷一直不厌其烦地指点她,但龚嬷嬷并不会帮她下决断,而是郦姝要是有什么不决的事情先向她请教一二,然后再自己斟酌着做主。

没有人是一开始就什么都会,都是一点点磨练出来的。

慈爱地看着伏案思考的郦姝,龚嬷嬷暗道,贵妃娘娘在家的时候,一看就是那种娇生惯养贵女,一点执掌中馈的东西都没学过。

这会子,摊在郦姝面前的是皇宫平面图,微韧的牛皮纸几乎占满了整张桌案,内廷中弯绕曲折如细肠的宫道都在这一方纸上纤毫毕现。

点着地图上的一处,郦姝抬起头来唤了一声嬷嬷:“您看此处,明明靠近神武门为何守卫却并不是很重视? ”

龚嬷嬷弯腰探了一眼,面上的和蔼笑容微敛。这件事在宫中原不是一件秘密,只是甚少传到贵人耳中罢了。

“先帝笃信道教,在钦安殿中供奉了北天玄武大帝,可当今却厌恶鬼神,一度命人撤了香火,可从此之后这钦安殿中便传出了闹鬼的传闻,当今为平惹怒神仙的流言,又让人重新续上了香火……只是钦安殿本就处于皇宫北缘,经此一事后,除了每日进香的小太监,就更加人迹罕至了……”

末了又赞,“贵妃娘娘真是心细如发,连这种微末枝节都考虑到了。”

龚嬷嬷在宫中干了一辈子,未曾成婚也没有自己的子女,看着眼前丝毫没有架子的郦贵妃,下意识地就把她当作小辈来对待。教习风格也像是对待小孩子似的,对于郦姝的优点不吝赞美。

郦姝心虚地蜷了蜷指尖:“嬷嬷谬赞,本宫不过是好奇心盛,瞧着古怪多问一嘴罢了。”

听她这般谦逊,龚嬷嬷爱怜愈甚,更是将自己这些年在宫中的经验倾囊相授,细细同郦姝解释了神武门守卫巡逻的规矩,绝对不会让宵小之人有机可乘的。

说者无意,听着有心。

郦姝垂着眼睫,神色温软,却将龚嬷嬷的话一字一字记在心中。

她虽不通朝局,也不是那种懵懂的稚子,清楚南氏姐妹一事必然有谢徇的手笔。

同时对谢徇的手段颇感心惊肉跳,因为谢徇一番推心置腹而软下的心又微微硬起来。

他现在今非昔比,连那样隐秘的事情都能挖出来,岂能对自己的来历无知无觉?

不行,自己还是得走。

郦姝捏着笔杆,在心中胡乱安慰自己:殿下,这可是你自己说的,我只需做我自己就行,这一程我已陪你走到这里,若是中道扬镳你也休怨我。

这朱墙琉瓦之下,终究不是我一个升斗小民的归身之处。

霜华见她捏着毛笔的指尖都泛了白,只当她是手冷,急忙塞了个手炉过来:“娘娘歇会儿吧,您已经看了半下午了。”

郦姝恍然回过神来,顺势扔下笔抱着手炉盘腿坐在了暖炕上,她眨了眨因为长时间伏案而酸涩的眼睛,处理自己并不擅长的宫务,让她感到有些吃力。

从澎湃的心绪中抽身出来之后,郦姝的脸色很快就恢复了正常。才堪堪入冬的时节,延禧宫的地龙已经烧起来了,将整个屋子烤得暖烘烘的。郦姝披着一身家常小袄,一手拢着手炉,一手拣着里面隔层上烤得半酥的松子吃。

轻薄的棕色外皮被烘烤得一捻就掉,露出里面饱满油润的松子仁来,咬一个便满口生香。

听到外面依稀有什么响动,她蹙起眉来唤琼华:“本宫怎么听见,外面有人在叩门?”

月华却捧着一盏炖成玉色的燕窝笑着挤到郦姝面前:“娘娘听岔了,外面正在打雷呢。”

“您不是好奇咸口的燕窝是什么味儿么,小厨房今日用嫩鸡汤、好火腿汤还有新蘑菇三样汤滚了,娘娘趁热尝一口。”

三言两语将郦姝糊弄了过去。

老天爷这雷劈得突然,居然踩着深秋几乎快看不见的尾巴下了一场雨,裹挟来了铺天盖地的寒意。

只带了一个大宫女的德妃站在紧闭的殿门前,头顶的油纸伞在肆虐的风雨中根本起不了什么作用。

可养尊处优了半辈子的德妃却顾不得自己满身狼狈,不死心地拍着门:“贵妃娘娘!贵妃娘娘!算臣妾求您了,您就派一个太医给行儿瞧瞧腿吧!”

她现在是前所未有的后悔,自己当初为什么要难为郦姝、为什么要得罪燕王,以至于在行儿受伤的时候连个太医都找不到。

哪怕平日再嫌弃,那都是自己含辛茹苦养大的儿子,是自己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啊!

拍了一阵,就在她以为真的没有希望的时候,厚重的宫门却缓缓动了,“延禧宫”牌匾下的缝隙中现出一个细目太监,半高皂靴下的厚底雪白。

“德妃娘娘这可是难为我们家主子了,如今陛下抱恙,太医都在养心殿听差呢,我们主子如何凭空给您变出个太医来?”

“英王殿下纯孝,相必也不忍心陛下遭难。”

一顶孝道的帽子扣下来,将德妃的脊背瞬间压弯了三分:“哪怕是没有太医,一个药童也行啊……”

太医院那么多人,怎么可能真的一个也抽不出空来。但她不敢说,也不能说。

就在德妃满心绝望之际,那细目太监突然前迈几步,嘴唇小幅度动了两下:“我们殿下说了,德妃娘娘若是真心替英王殿下请太医也不是不可以。”

“只是,娘娘想求什么,须得用什么来换——”

求什么?

德妃先是迷茫,然后心中升起一阵惧意。

自己当年不过是让郦姝跪了片刻,他就要用行儿的腿来换!

谢徇他简直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但她膝盖一软,还是毫不犹豫地跪下了。若是能用自己的腿换得行儿的腿,她心甘情愿。

延禧宫门前的青石板砖被冻得冷硬,隔着几层衣裳跪上去,寒意就顺着膝盖骨缝往里面钻,德妃咬牙又跪得实了些。

“贵妃娘娘,臣妾求您网开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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养心殿中灯火通明,但拉得严严实实的明黄幔帐还是让龙床上的一方小天地变得昏暗起来。

连日的药味,让整日关在殿中的人也变得头脑钝闷。

透过昏黄的灯火与模糊的床帷,谢琰只却看到一个伶仃的身影。

还是他最不愿意见到的那个,让他心生不虞:“怎么就你一人?”

谢徇停了一停,拱手作答:“禀父皇,大哥他大约是来不了了。”

举手投足之间,谢琰终于捕捉到他身上衣饰摩擦的铮然之声,老三身上穿的甲胄!

他一把掀开床帐,就对上了谢徇没多少歉意的黑眸:“睿王谢忂意图谋反,儿臣先斩后奏,还望父皇宽宥。”

“大哥明明已经伪装了二十多年,却在最后关头功亏一篑,真是可惜。”谢徇轻叹一声,语气里却带着几分笑意,“儿臣听闻,昔年有位老童生中举,欣喜之下居然得了失心疯。面对权势,看来无人能够免俗。”

谢琰急喘几声,浑浊的凤目直逼谢徇:“对于这个位置,难道你就没有生出半分心思?!”

“想啊,儿臣当然想。”

做梦都想。

“但儿臣更想清清白白将她捧上那个位置。”

提及郦姝的时候,谢徇凛冽的眉眼中终于有了真实的温度。

他一伸手,躬身侍候在一旁的小康子就递了一样东西来。

“这是冀州递来的贪墨案折子,”谢徇展开奏折,一字一句地将自己的批注念出声,嗓音清肃泠然,“父皇您瞧,儿臣这样处理可好?”

谢琰又惊又疑:“朕记得你从小就不爱念书……”

谢徇一哂:“二哥就聪明了那么一回,后来每况愈下,您难道就丝毫不觉得奇怪么?”

“二哥也是料知您如此,才敢明目张胆抢儿臣的课业的罢。”

一个父亲,连自己儿子的笔迹都分辨不出,怎么能指望着儿子能真心对待他。

谢琰不可思议地睁大了眼睛:“你们为何一个个都要负朕!”

妹妹为了权势算计自己、,宠爱的女人选择背叛他、自以为了解的亲子个个都有自己的私心。

轰然倒下的帝王如今就像是躺在一片碎石堆中,被昔日的骄傲掩埋。

未曾再看瘫倒在龙床上的谢琰,谢徇转身淡淡一勾唇:“父皇病重,从即日起,特命本王监国。”

……

郦贵妃母子一人掌管后宫、一人把持前朝,一切都看似即将尘埃落定。

养子得了这么大的殊荣,郦姝于情于理都该前往养心殿谢恩。

此生最贪恋的权势去了,谢琰自觉冷硬了一辈子的心也跟着柔软了不少。

看着绮容花颜的郦姝,他轻轻颔首道:“这样也好。朕一生未曾立后,百年之后,也就只有贵妃一人能躺在朕身边。”

老三即位,她作为皇帝养母必然是要被奉为太后的。

因为探病的缘故,郦姝穿的素简,谢琰曾经是不喜欢这种风格的,现在却好似透过一身衣衫看到了刚进宫时的郦氏。

那时她也是一身淡雅,怯生生站在他的御书房中。

看着躺在龙榻上的帝王,郦姝也轻轻笑了,唇边抿出两颗小梨涡。

她侧身坐在龙床一旁,替谢琰掖被角时尾指微微翘起,用只有一个人能听清的声线在他耳畔细语道:“你大概不知道吧,我其实一直都不是郦家嫡女,而我的出身——正是你最厌恶的那种。”

没有“陛下”,也没有“臣妾”。

人的出身是无法选择的,郦姝也无数次憎恨,为什么偏偏是自己。

现在,她即将奔赴新的生活,在将自己的不堪统统放下之前,她将它们化作了一把尖刃狠狠插入整个占据自己美好年华的男人心上。

谢琰还未来得及体味她久违的亲昵,就一口噎在了胸腔中,郦姝的话无疑抽掉了他强撑的躯壳中的最后一根稻草。

因为死不瞑目的缘故,谢琰凤目圆睁,依稀给人一种这位一代雄主还在凛凛瞪着来人的错觉。

“陛下——驾崩——”

转身一步一步走出养心殿的时候,看着从东方喷薄而出的一轮红日,郦姝忍不住微微眯起了杏眼。

但她还是忍不住再度仰脸,抬手半遮住眼睛,看着远处细碎的金光跳跃在黄色的琉璃瓦,与高高耸起的飞檐翘角上。

初升的晨曦又在郦姝脸上、身上勾勒了一圈,莹白的手背被映得半透,几乎能看清上面淡青色的血管。

——新的一天从此刻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