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床(1 / 1)

暗卫的动作很快,迅速锁定郦姝的方位后就静悄悄退场了,将所有的事情交给新帝去处理。

他们有种预感,接下来的场面不是他们该看见的。

只有在燕州时曾为新帝探查过消息的暗卫首领紧眉头皱得紧紧的,不知道迎接众人的会是怎样一场惊天骇闻。

……

雪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开始下了,大如鹅毛的白色雪花纷纷扬扬,打着旋儿从空中飘下。

一片冰凉的雪落在郦姝的睫毛上,被堵在墙角的她就如同是惊弓之鸟,一点微小的动静就能引起不住的战栗。

郦姝颤抖着抬起羽睫。

陡然开阔的视野带来的冲击让她对自己的处境有了更加清晰的认知。

身后是冰冷硌人的宫墙,身前是高大渊峙的谢徇,堪称庞大的阴影将郦姝彻底笼罩,她根本无路可退。

哪怕二人是一坐一蹲的姿势,谢徇也依旧比郦姝要高出许多。

郦姝有些吃力地仰起头,恍然发现谢徇的身形已经完全是青年人的模样,身高腿长,肩膀宽阔可靠。

只是因为谢徇习惯性地在自己面前低头,她才忽略了那些变化。

谢徇的面无表情的样子也让她感到陌生。

微微上挑的瑞凤眼中没了笑意,属于谢氏皇族的凌厉与威仪展现得淋漓尽致,瞳色极黑极深,却好似了几生机的琉璃珠子,一片空洞阒寂。

由于俯视的缘故,谢徇可以将郦姝被迫抬起的一张芙蓉面尽收眼底。大行皇帝驾崩,郦姝偷藏的小宫女的衣裳也是一身素白,光秃秃的发髻上什么首饰也没有,只在鬓边别了一朵素色的绢花。

为了节约时间,郦姝的伪装做得匆忙,被冬日的狂风吹了一路,梳好的发髻已经散了大半,几缕凌乱的碎发耷拉在腮边,整个人狼狈极了。让人无法将眼前这个仪容不整的小宫女同延禧宫中养尊处优的新太后联系起来。

可即便是这么狼狈,郦姝的美貌也没有被折损多少。

这么多年过去了,郦姝黑润的杏眼澄明如初,麻衣素裹的小宫女打扮将她衬托的更加脸嫩了,因为守丧清瘦下去的身段也在向少女时期逼近。

虽然与真正的花季少女之前的区别无法掩盖,但若说她是刚过双十之年的小娘子,大概无人会怀疑。

“呜——”

郦姝被他富有侵略性的视线看得胆颤,本能地想要开口说什么,但却发觉自己的唇瓣被谢徇封住了。

强行启唇只造成了唇瓣和谢徇手指之间更加剧烈的摩擦。

感受到与肌肤相贴的柔软碾磨,谢徇眉间一动,像是没有焦距一般的黑眸终于落在了郦姝脸上。

但他并未如郦姝期待的那样挪开手,而是轻飘飘地垂下眼睑,腕骨发力,任由自己的食指一点一点深深陷入郦姝饱满的唇瓣之中。

大力挤压之下,郦姝被冻得苍白的唇瓣多了丝血色,重新变得嫣红起来。

盯着那万顷苍茫之间的一点嫣红,谢徇却又觉得刺眼起来。

瑞雪兆丰年。

大臣们都说新帝登基万象始新,是天佑大盛的好兆头。自己有满腔的喜悦想要同郦娘娘分享,可郦娘娘却偷偷跑掉了。

所以他们心中想的从来都不是一回事,是么?

谢徇眼中阴鸷更盛,偏执的思绪迅速蔓延。不要紧,反正他在抓住温暖的那一刻就没打算放手的,郦娘娘是被迫还是自愿又有什么关系呢?

郦姝被他抬眼间流露出的疯狂吓到,她猛地一偏头强行挣脱开谢徇的桎梏:“阿徇你听我解释!”

“我也不想抛弃你,可我没有别的办法……我实在是不知道该怎么和你解释这一切……”

她一直是了解谢徇的,即便是在这种危急时刻也迅速猜到了谢徇心中所想,郦姝试图按照以往的经验拼命安抚谢徇。

可这一次,她的法子却失灵了。

“晚了。”

谢徇轻轻俯身,凉薄的声音一字一顿落在她耳畔,“玉卮。”

然后果断地抬手在郦姝颈侧敲了一下,将她打晕了过去。

郦姝还未来得及睁大眼睛,就被迫陷入了一片黑暗之中。

昏过去前的最后一刻,脑子中还在想谢徇他果然什么都知道了……

- -

看着新帝横抱着一个小宫女大步进了内殿,乾清宫所有的宫人都震惊地瞪大了眼睛。可惜小宫女的面容和身形都被陛下的大氅给严严实实遮住了,看不真切,只能通过下摆处漏出的宫装一角判断,那女子大概是个品级不高的二等宫女。

“你们都下去。”

小心翼翼地将人放在龙床上,谢徇没有急着掀开盖在小宫女身上的大氅,而是背对着众人一挥手,“冯祥留下。”

一刻没有太后的消息,冯祥就一刻也不敢离开,战战兢兢地跪在乾清宫中等待新帝发落。

听到谢徇屏退众人,他刚要从地下爬起来跟着一起下去,闻言又重新跪下:“陛下有何吩咐?”

谢徇的眼风从始至终都未分给冯祥身上,他轻手轻脚地将盖在女子身上大氅往下挪了挪,到底是怕闷到郦姝:“让月华从延禧宫拿几件衣物来。”

“你亲自盯着,不要让旁人知道。”

冯祥不明所以地抬起头,拿延禧宫的衣服?要知道延禧宫的衣服可都是太后娘娘的,按照陛下以往的在意劲儿,如何肯将太后娘娘的衣服拿给旁人穿?

结果一抬头,他整个人都吓傻了。

这、这龙榻上躺着的小宫女怎么和自家主子娘娘长了同一张脸……

冯祥只觉得自从当年受了燕王的招安后,自己的脑子就越发不够用了。

谢徇终于回过身来,黑沉沉的眸光落在他身上:“她不是郦氏女。”

短短几个字,就把冯祥糊里糊涂的脑袋给砸醒了。

“奴才马上就去办!”

哪怕已经是一脊梁的冷汗,他还是一句多余的话也没说,一句多余的话也没问。

谢徇意味不明地“嗯”了一声。

冯祥是个聪明人,相信他一定知道该怎么做。

今日闹出了这么大的动静,肯定瞒不过郦娘娘身边的人。与其遮遮掩掩,谢徇更习惯将事情控制在自己能掌握的范围之内。

不自觉地,他注意力又重新回到被敲晕的郦姝身上

她正安安静静地闭着眼睛躺在那里,佛头青的大氅足足将她整个人都包住,只露出一张呼吸匀净的小脸来,看上去就像是睡着了一般,唯独细细的眉尖蹙着,显然还未从方才的惊心动魄中缓过来。

看着郦姝即使是昏迷仍然一副惊惧的模样,谢徇心中就止不住生出一股戾气。

自己对郦娘娘还不够好么,她为何还要弃自己而去?

她嘴上说得信誓旦旦的,实则就没打算交付真心过。口口声声说着迫不得已,原是早就默认了自己不会接受她的身世!

觑着谢徇攥得咯吱作响的拳头,早就已经被埋进记忆深处的东西又在冯祥脑海中一闪而过。

他的眼前就像是炸开了什么东西,震得眼球一阵发颤,在某种想法的驱使之下,不自觉匍匐着向前膝行了两步。

突然听到身后有衣物摩擦的声音,谢徇眼神不善地锁住他,嗓音一片喑哑:“你怎么还没滚?”

饶是早就知道这位陛下的秉性,冯祥还是被他布满红血丝的凤眸给吓了一大跳,他咽咽口水,艰难地试探道:“陛下有没有想过,换个法子将娘娘留下?”

“此话何意?”谢徇的手一下子捏紧了手腕上的生肖吊坠。

谢徇话音一出,冯祥就靠着柱子瘫坐跪地,大起大落之下,连说话的声音都是哆嗦的:“娘娘既不是郦氏女,换个位置坐也无妨。”

都说富贵险中求,他老冯这一步算是赌对了。

嗤啦一声,谢徇手腕上的手串被猛地拽断了,玉色的菩提珠子噼里啪啦迸了一地,唯独那块生肖吊坠还牢牢握在他的手里。

谢徇死命攥着吊坠,手掌心都硬生生被上面被圆润的线条给硌疼了。

可他却仿佛感受不到丝毫疼痛似的,慢慢掀起的唇畔泻出几分豁然。

佛说人生四苦:贪嗔痴,求不得,怨憎恨,爱别离。他既贪得无厌,偏又求而不得,可不是深陷情天恨海么。

过往种种,一瞬间有了解释。

谢徇只觉得头脑中一片澄明,从前隔岸看花未觉得有何不好,现在那层薄雾被一下子撕开了,他才觉出无遮无拦的好处。

他轻轻踢了一脚冯祥,沙哑的声线中透露出几分畅快:“蠢货,还不赶紧去拿衣裳!”

“冻着了唔……怎么办!”

习惯性的称呼滚在舌尖的时候,谢徇喉间一动,又将“母妃”二字给吞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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郦姝醒来的时候,已经是暮色四合的时辰了。

甫一起身,郦姝就感到肩颈出一阵酸痛,让她瞬间想起自己昏倒之前发生了什么。

自己这是被谢徇给带回来了?

艰难地撑着床榻半坐起来,郦姝打量着眼前全然陌生的布置。这里并非是自己住惯了延禧宫,捻着手中明黄色的被角,她思忖道,难不成是谢徇是将自己安顿到新收拾好的寿康宫来了?

除了帝王之尊外,太后也是可以用明黄的。

就在她满腹茫然的时候,一点朦胧的灯烛突然出现在床帐之外。

“主子,您醒了?”

“月华?!”

郦姝一把挑开床帐,果不其然看到了月华那张甜美可亲的脸。

可她还未来得及松口气,杏眸中泛起的惊喜就变成了震惊:“等等,这里是何处?”

要是她未记错的话,这五爪金龙的绣样,只有皇帝可以用吧?

月华手中擎着的那一支灯烛散发出莹莹暖光,将明黄床帐上绣着的龙纹映照得一清二楚,又在床边地毯上投射出张牙舞爪的影。

“回主子的话,您现在是在乾清宫。”月华规规矩矩地一屈膝,瓜子脸上郦姝看惯的甜笑也变成了恭谨。

但郦姝现下没心思计较那些。

谢徇就算是把自己抓回来,不也应该将自己扔回延禧宫吗?若是再气不过,也应该是将自己关进大牢中啊,可他把自己带到养心殿算是怎么回事?

一朝天子一朝臣,大行皇帝已去,她一个太后待在养心殿未免太不像话。

等一下——

这里若是养心殿,自己躺的岂不就是龙床?!

连谢琰在位的时候她都没睡过乾清宫的龙床,没想到先睡了谢徇的了!

郦姝的双颊迅速爬上了两朵绯丽的红云,是气的,也是羞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