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现郦姝一直盯着自己看,谢徇只当她是饿坏了,又吹了一下才将瓷勺中的粥送到她嘴边:“慢点吃,小心烫。”
郦姝低下头去乖乖吃了,谢徇趁这个机会又从碗里舀了一勺粥。
二人就这么一个喂一个吃,一勺勺将碗里的粥吃尽了,连旁边的小菜也消灭了个七七八八。
看着手中空掉的粥碗,谢徇含笑夸了一句:“吃得真干净。”
“我有奖励要给吞吞。”
听到“奖励”二字,郦姝条件反射地抬起眼来,但等反应过来谢徇说的是什么,又恼羞成怒道:“你当是哄小孩子呢!”
谢徇淡定地将粥碗放回食盒中:“我保证,这个奖励,吞吞一定会喜欢。”
说罢朝殿外吩咐了一声:“进来罢。”
郦姝还没来得及发出疑问,就被两个从殿外迈进来的身影夺走了全部注意力。
“兰华霜华?!”
她不可置信地唤道。
在孤立无援的情况下突然见到自己亲近的人,让郦姝感到分外欣喜。
“娘……主子!”
见到郦姝,两个大宫女也加快了脚步,走到郦姝跟前的时候她才看清二人无一例外不顶着一双桃子眼。
“主子,您可吓死奴婢呜呜呜了!”兰华哭着扑上来就要开始念叨,但余光瞥到坐在一旁的谢徇时又硬生生刹住了脚步,“您怎么不说一声儿就……”
冯公公在将她们带到乾清宫的时候,已经将所有的事情跟她们说清楚了,并且交代她们只管听吩咐,不该问的事情不要多问。
看着郦姝身上明显属于男子的寝衣,霜华本就红通通的眼眶也红得更加厉害了,他长了张嘴欲言又止:“主子,您……没事吧?”
郦姝瘪瘪嘴,好不容易止住的眼泪又开始在眼眶中打转悠:“我不要紧,你们呢?”
其实,她时想问谢徇有没有难为你们的,可一想到谢徇就在旁边,她又不敢开口。
察觉到郦姝在犹犹豫豫地偷瞄自己,谢徇主动从椅子上站起身来,温声道:“吞吞慢慢聊,我去前殿批折子。”
碍于两个宫女在旁边,他终究还是没有做出太过亲昵的举动。
“好好陪着你们主子,只是,朕不希望看到她再掉一滴眼泪。”他冰冷的嗓音中警告意味明显。
随机转身大步离开。
“陛下在您面前,都是这般随意的吗?”敏锐地听出谢徇和郦姝说话时的不同,霜华惊讶中带了些复杂。
陛下在主子面前,竟然没有自称“朕”。
可一想到陛下居然对主子叫的那么亲密,霜华的心情不由得更加复杂了。
兰华却不管那么多,拉着郦姝的手呜呜呜坐在脚踏上:“主子,陛下他当真对您生出了不轨、不轨之心?”
兰华本就胆子不大,这件事情对于她来说实在是过于匪夷所思了。
说到这里,郦姝的脸白了又红红了又白:“他都将我关到着乾清宫来了,还能有什么其他心思!”
“若不是还有往日的这一份情分在,我看他恨不得就立即将我掳上龙床才好呢!”
霜华也又是心疼又是恼怒:“亏得主子当初那样好心好意地照拂陛下,陛下却这样对待主子!奴婢也是瞎了眼,当初竟然还觉得陛下是个知恩图报的……”
有了和她同仇敌忾的,郦姝的腰杆瞬间直了起来,从罔顾人伦一直咕哝着骂到狼心狗肺,两个大宫女不敢骂的词她全都骂了个便。
直到夜色渐渐深浓,乾清宫中所有的灯烛都被点亮了起来,主仆三人才舔舔干涩的唇瓣傻了眼。
郦姝突然没了一个时辰前挥斥方遒的气势,一手一只可怜巴巴地拽住两个贴身宫女的衣袖:“完了完了,兰华、霜华,你们说我今晚睡哪儿呀?”
“我能不能去你们屋挤挤呜呜呜……”
想起陛下临走之前带着警告的眼神,又看见郦姝不知何时又挂上了泪花的杏眼,姐妹两个齐齐打了个寒颤:“主子,奴婢们怕是也自身难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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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连几日,郦姝都只好穿着谢徇的寝衣在乾清宫中晃悠,好在为了掩饰她的身份,谢徇将原本在殿中伺候的宫人内侍都遣散了,只留下几个信得过的心腹。
饶是这般,郦姝还是在心中骂了他几百几千遍。
如今,她出不得乾清宫,也没有宫务要她处理,可不就和那囚在金笼中的鸟似的,整日无所事事。这日,郦姝照旧睡到日上三竿才起来,倦着眼皮做到梳妆台前。
看到镜中映出自己身上过于肥大的寝衣,郦姝又是一阵气闷,在心中嘀嘀咕咕道,她怎不知尚服局的手脚这么慢了,几件衣裳而已,拖了这么久都做不好。
依她看,谢徇就是诚心的。
亏她那日心软,居然因为心疼谢徇而被哄骗过去了。现下看来,那狼崽子就是狼崽子,就算是披上了羊皮也盖不住一肚子坏水儿。
而且,谢徇不给她正经衣服就算了,她穿过一日的寝衣也不许宫人拿去洗,隔日就穿在了他自己身上。
其实这件事情,郦姝一开始并没有发现,她每次第二日起来,发现自己穿过的寝衣不见了也没太在意,只当时兰华月华在她睡觉的时候拿去让人洗了,毕竟皇帝的寝衣除了颜色不同,模样都长得大差不差。
直到有一日,与谢徇一起用膳的时候,她才发觉出不对劲来。
只有他们两个人用膳的时候,谢徇从来不摆皇帝架子,一张不大的圆桌旁二人坐得极近,谢徇刚一坐下郦姝就闻到了他身上熟悉的茉莉香露味道。
前一日梳洗的时候,兰华手抖一不小心将香露倒多了,因此她身上一整日都带着格外馥郁的香气,以至于寝衣也沾染上了经久不散的味道。
郦姝登时就被气得饭都吃不下了,对着谢徇的胳膊就是一记。
自从那日将谢徇一顿猛捶之后,郦姝也懒得掩饰自己的态度了,虽然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但从来不肯给谢徇什么好脸色。
脑子里乌七八糟地骂着谢徇,直到听到霜华一声“好了”,郦姝才回过神来。
“主子觉得这样如何?”为了让郦姝看得更清楚些,霜华将梳妆台上摆着的铜镜转了转。
铜镜中顿时影影绰绰映出一个雪肤乌发、杏眼桃腮的妙龄女子,乌黑润泽的青丝没有挽成发髻,而是悉数披散在背后肩头,衬得只有巴掌大的小脸更加莹白如玉。
郦姝懒散地扫了一下镜面就别过脸去:“有什么好看的,梳来梳去还不是一个样。”
因着她穿了谢徇的寝衣,梳什么发式都显得怪模怪样的,然后又转念想到自己被关在乾清宫中吃了睡睡了吃的,挽不挽发的也没有什么区别,索性就叫兰华霜华别忙活了,每日帮她通一通头发便是。
将牛角梳放回梳妆台上,霜华这回也没了主意:“主子,陛下难不成就这么一直关着您啊?”
郦姝银牙紧咬,掷地有声:“谢徇他有本事就关我一辈子!”
霜华被她直呼陛下姓名的举动吓了一跳,还不及拦,就见郦姝气势汹汹地从月牙凳上站起身来。
“不行不行!难道谢徇关我,我就得老老实实待在这里?天底下哪有这样强盗的行径!”
甫一站起身来,郦姝脑海中就冒出一个人名,她越想越觉得可靠,连迷蒙的杏眼都逐渐亮了起来。
她不仅捶捶脑袋,暗骂自己这几日简直是睡昏了头了,怎么就没想到他呢?
谢徇的武师傅周化腾周大人不正是殿前都指挥使吗?
职责所在,他必定就在宫门不远处当值,自己要找他肯定方便。周化腾为人耿介忠直,当初教授谢徇时未因为他不受重视就敷衍了事,而且论身份他又是谢徇的长辈,肯定不可能坐视谢徇走上这条有违伦常的不归路!
这样想着,郦姝突然又生出一股新的希望。
门口的守卫知道谢徇在意她,投鼠忌器,必然不敢对她动手,自己胡搅蛮缠一些,未尝不能赶在谢徇处理完政事之前出门。
-乾清宫前殿-
谢徇坐在上首的金銮座上,垂眸听着底下的户部尚书汇报政事。
躬着身子的户部尚书面上微喜:“今年收成欠佳,微臣还想着要是明年再如此的话,朝廷就得放粮赈灾了。但自从陛下登基之后,不只京畿附近,就连江南地区也频频降瑞雪,可见明年一定是个丰收年呐!”
谢徇连眼皮都未抬一下,手下翻奏折的动作不停:“你单独求见朕,就是为了说这些?”
啧,年关加登基本就政务冗杂,怎么还有这么多不开眼的家伙净上些请安折子!
“朕忙得很,没工夫听你说这些废话,若是没有其他事要禀——”
说到一半,他沉肃的嗓音倏然一顿,停笔侧耳细听去。
户部尚书的眉头也是一跳,要是他没听错的话,后殿传来的是女子的声音吧?
都说陛下对太后娘娘至纯至孝,自从太后娘娘走后便黯然神伤,除了处理政务便将自己关在乾清宫中拒不见人。
可他怎么觉得不是怎么回事呀?
再联想到最近几日传的风风雨雨的陛下在皇宫中公然抱着一个小宫女的小道消息,户部尚书内心更觉得自己是窥见了什么皇室秘辛。
察觉到又什么不对,谢徇猛然掷下手中的朱笔,大步朝殿外走去:“朕有要事要处理,爱卿先退下罢!”
见到匆忙而至的谢徇,手执长矛的禁卫们终于大松一口气,纷纷抱拳让开道路:“陛下!”
没想到谢徇能回来的这么快,郦姝蹭着后脚跟一点一点往后退,冰冷的掌心一片黏腻:“阿、阿徇,你今天不忙么……”
不知为何,对上谢徇幽深如潭的眸光,她就一阵心虚腿软。
也只有这个时候,吞吞口中才能说出几句好听的话。
可惜,晚了。
谢徇柔然一笑,露出森然的白牙:“吞吞当年赠我十两金,今日我也回赠吞吞十两金,如何?”
沉沉的视线将郦姝从上打量到下,然后穿过层层衣物落在她纤细的、不停颤抖的脚踝处,不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