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后的谥号最终定为孝静康慈懿昭端惠庄仁和慎弼天抚圣成皇太后,后事也办得十分隆重,体现了新帝对太后的重视,可谓是极尽哀荣。照拂皇帝多年的懿昭太后还未来得及享几天福便没了,就在众人以为郦家会在太后薨逝之后如何飞黄腾达的时候,一道圣旨却打了他们所有人一个措手不及。
陛下竟然在早朝上当着文武众臣的面儿斥责郦重华以下犯上,谋害太后罪不容赦。但念在懿昭太后骨肉亲情的份上,同时为了替太后积福,免了郦家上下死罪。只是死罪可免,活罪难逃,郦家男丁在朝为官者掳去官职废为庶人,贬回祖籍,此后三代不得回京,男子不得入仕为官。
郦重华腿一软跪在地上。
“臣叩谢陛下不杀之恩……”
早在新帝登基那日未接到人,不久后又传出太后哀恸而逝的消息的时候,他就知道一切都暴露了。只是陛下一直未曾发落,他侥幸以为陛下是感念太后的照拂之恩,所以才没对郦家下手,没想到谢徇毫无顾忌,直接就在金銮殿上撕破了面皮。
殿中也一时哗然。
正是因为有太后在,郦家才能有今日的地位,他们做什么要想不开谋害太后?难不成是失心疯了?
但太后薨逝是实,陛下金口玉言自然说什么就是什么,众人虽然惊诧但窃窃议论两句便渐渐平息了私语之声。
唯独户部尚书抱着笏板,一副眼观鼻鼻观心的入定模样。那日乾清宫中他就觉得陛下与太后之间关系有异,现在陛下又在这档口将郦家处置了,他更觉得自己是窥见了其中真相。
郦家谋害太后未必是真的,但陛下想要铲除外戚的心思可却是昭然若揭。
毕竟,郦家可不是陛下的亲外家……
谢徇转了转扳指,将阶下众人的神色都看了个一清二楚,扫过楚云逸震惊的双眼时,他略一顿刻意忽视了过去,偏过头去与站在另一旁武官队列中的李靖尧对了个眼神。
对上帝王威严的凤眸,李靖尧眼神中闪过一丝感激,很快就恭敬地重新垂下眼帘。
谢徇这才微微放下心来。
其实按照他的心意,光凭郦重华那老东西对郦姝做下的事情,就够他杀八百次了,但李靖尧却是他麾下一名干将,如果自己灭了郦家,他夫人肯定不会坐实不管,李靖尧夹在两头必定会君臣离心。若是再严重些,没准会将郦家偷梁换柱的事情爆出来,到时候就难以收拾了。
再者,郦家作为盘桓京城百余年的世家大族,自己这一回将他们连根拔起,已经是元气大伤。顺手用谋害太后的罪名,也是断绝了郦家打着郦姝的名号继续横行乡里的念头。
即便是假的,他也要吞吞的名声干干净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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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下朝之后,楚云逸就急匆匆地提着衣摆追上了龙辇华盖的谢徇。
“陛下慢些,臣还有事要禀!”
知道这位新任吏部尚书兼安平侯是陛下少时的伴读,二人关系非同寻常,抬着步辇的大力太监便脚步一顿,善解人意地停在了半道上,等着楚云逸追到跟前。
从小一起长大,谢徇岂能不知道他想问什么,敲了敲扶手吩咐道:“掉头,去御书房。”
于是一行人又浩浩荡荡地往御书房去了。
一进门,楚云逸就迫不及待地问道:“皇上,今日早朝你说的那些事情可都是真的?”
懿昭太后对谢徇的重要性他再清楚不过,太后仙去对谢徇本来打击就够大的了,要是再死于至亲算计,他真担心谢徇的精神会出现什么问题。
谢徇睨了他一眼:“不止如此。”
如今尘埃落定,依照二人之间的交情,他也没再瞒着楚云逸,将这件事情原原本本告诉了他。
“咳咳咳——什么?!”
可怜楚云逸今天一口气都没喘匀过,闻言嘴里的茶水直接喷了出去。
要不是顾忌着谢徇如今已是皇帝,差点就要冲上去揪他的领子了:“谢三,你没跟我开玩笑吧!”
谢徇抿了抿唇,惜字如金:“千真万确。”
“你是说,郦娘娘如今在乾清宫中……?”
即使知道无人敢听皇帝的墙角,楚云逸还是不自觉压低了声音。
“你糊涂啊!”
谢徇眉峰一压,嗓音微沉:“朕意已决,你若是想劝朕的话就免了。”
他早就知道自己走的是一条如何离经叛道的路,好友不理解也正常。
“你、你,哎!”
将笏板往腰间一插,楚云逸负手在御书房内走来走去,不知道这算是个什么事儿。
“你当真不是对郦娘娘移情太过?”他再三确定道。
谢徇这么些年不是从军就是忙着夺位,身边根本就没有过女人,再加上郦姝又未比他大几岁,楚云逸第一反应就是怀疑谢徇将自己对郦姝的孺慕之情给错当成了男女之爱。
“朕分得清楚。”谢徇肯定地摇摇头,低声道,“只是遗憾自己明白得太迟。”
“那、郦娘娘她答应了没?”
谢徇黑眸中闪过一丝烦躁:“她若是应了,朕也不必烦忧至此。”
楚云逸又是一阵瞠目结舌。
一连兜了十几圈之后,他才好不容易将这件事情给消化明白了。
“陛下,你这样可不行。”他强行定了定神,皱着眉头分析道,“依臣之见,放郦娘娘出宫不失为一个完全之策。”
“此话何解?”谢徇眉心一动,敏锐地听出了楚云逸未尽之意。
楚云逸又叹了一口气,当了小半辈子纨绔,他本来也不是什么高风亮节的主儿,再加上和谢徇这么多年的情义,捋明白之后肯定是还站在谢徇这边的。
他斟酌道:“陛下,你的心结臣多多少少也明白,不过这件事情,你可就是当局者迷了。”
“于理来说,你平白无故在乾清宫中藏了个女子,天下就没有不透风的墙,时间久了总会被言官知道,对你们二人都没有好处,就算是你自己不放在心上,也要考虑一下郦娘娘的名声。”
“这于情来说嘛——”
知道楚云逸在这方面比自己要有经验许多,谢徇默默摆出个洗耳恭听的姿势来。
“这皇宫,对郦娘娘来说,又何尝不是一个心结?陛下与其将郦娘娘强行留在这里,不如先让郦娘娘暂且离开,待远离了这是非之处,娘娘心情舒畅,也能彻底放下往事。再者,离开皇宫,也就意味着你们二人彻底抛却了母子名分,陛下到时候再行筹谋,或许娘娘会容易更接受些……你这样关着娘娘,不是时时刻刻提醒着她你们之间是有悖纲常的么?”
谢徇眉头略舒,食指曲起若有所思地敲着桌面,楚云逸这话其实说的放肆,可恰恰说中了他内心的真正想要的是什么。
是他被吞吞的突然离去给刺激狠了,才压抑不住自己阴暗的本性。
吞吞瞧着没脾气,其实最是吃软不吃硬的,谢徇敛了眸子,一个新的想法在他的脑海中渐渐成型……
“你说的有理,是朕操之过急了些,”他的视线越过一叠奏折,落在案角上的金纽龙印上,“先放郦娘娘出宫,朕也好给安排一个她合适的身份,让她日后能名正言顺地入主中宫。”
“咳!”楚云逸又呛了一下,虽然这么说也不是没道理吧,但——
“陛下当真是深谋远虑……”
这媳妇都没追到呢,就先开始谋划怎么成亲了……
想通其中的关节之后,谢徇心情明朗了不少:“你先回罢,朕再仔细思考一下具体的细节。”
“对了,伯母最近身体可好?正好辽州又进上了不少老参,让太医院给你包两根回去。”
“那臣就多谢陛下了。”楚云逸也没跟他客气。
自从谢徇登基之后,他作为皇帝的曾经的伴读又有从龙之功,封侯赐府后就麻溜儿地带着母亲从公主府上搬出来了。楚母年轻时在长公主手下吃了不少苦,身体算不得康健,大夫交代要精心温养。
“小康子,”谢徇想了想又吩咐道,“先宣户部尚书来见朕一面罢。”
“是。”
小康子一躬身,利利索索地领命去了。昔年跟在三皇子身后瘦巴巴的小太监,如今也摇身一变成了威风八面的乾清宫总管。
谁知他前脚刚出门,就迎面撞上了步履匆忙的周化腾。
小康子停下来见了个礼,满面笑容道:“周大人怎么来了?咱家可是好些日子没见您了。”
“康公公,陛下可还在御书房?”
周化腾面色带了些凝肃,得到肯定答复之后又急匆匆叩门去了。
听完周化腾的来意之后,谢徇慢慢缓缓摩挲着扶手上的龙首:“都指挥使正值壮年,当是为国效力的好年纪,为何要请辞而去?”
周化腾默了一默,还是一抱拳咬牙说了实话:“回陛下的话,先帝对臣有知遇之恩,如今伯乐已去,臣无意留恋官场。如今陛下陛下顺利登基,四海臣服,臣也算最后尽了拱卫皇城之责,还望陛下成全臣!”
谢徇是个好皇帝,因此他登基之后周化腾并无二心,但作为谢琰的心腹,他纵然知道天家无父子,谢琰也算不得一个好父亲,但仍对谢徇上位的雷霆手段心有戚戚。
谢徇也陷入了一阵沉默,攥着了扶手的手指紧了又松。
人非草木,对于教授过自己不少东西的周化腾,谢徇还是心存感激的,他会向自己请辞是也是谢徇未曾想过的事情。
半晌,他轻笑一声站起身来,亲自从御书房的剑架上取下一柄宝剑来,递到周化腾面前:“这把剑,还是朕当年出征之间,都指挥使赠予朕的。”
“还记得都指挥使在朕面前叹惋自己再无驰骋疆场的机会,今日,朕就把这柄剑还给都指挥使,只是希望都指挥使能够替我大盛继续守卫边疆如何?”
周化腾一愣,眼眶中不禁浮起一层热泪:“臣周化腾,领旨谢恩!”
“是臣见识浅薄了,臣此去之后,定然不负陛下所托!”
谢徇微微颔首,亲手将他从地上扶起来:“燕地百姓的平安,朕就交给周大人了。”
去而复返的小康子觑了觑谢徇的脸色,问道:“陛下,那您还要宣户部尚书觐见吗?”
谢徇一只手支着额头,长指揉了揉眉心,面上似带了些疲惫:“照旧宣进来即可。然后你再去找几个人,想办法将今日朕与周化腾的谈话传到乾清宫中去……”
“对了,务必将朕渲染得可怜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