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昵又纯情的浅吻细细碎碎落在郦姝的唇面上,让她的心湖也像是被一根羽毛轻柔拨动,慢慢泛起了涟漪。
眼看着又有失控的趋势,谢徇克制地在怀中人的檀口上最后重重一吮,揉了揉郦姝的后脑勺:“先起来。”
“大清早的起来就吃这个,也不怕一会儿肚子难受。不过你现在应该也吃不下多少东西了,我去给你煮碗冰糖雪梨。”
郦姝原本正垂着头埋在谢徇怀中装鹌鹑,手指在他衣襟的褶皱处胡乱抚来抚去,闻言有些惊讶地露出一双水润润的杏眼:“你还会下厨?”
谢徇笑了笑,薄唇又在她微红的眼皮上碰了下:“在燕州的时候学的。有时带兵打前阵,没有伙夫就自己动手。”
“我去厨房了,这里不比宫中暖和,你要是冷的话拿床被子盖着。”
“那你小心点。”郦姝被他亲得手脚软软,又见谢徇如此笃定,便又抱着膝盖将自己窝回了床上。
小厨房中,谢徇左手握着一只薄皮澄黄的雪梨,右手拿刀在空气中比划来比划去,却怎么都不得劲。拎着刀在手上转了几圈,他才回过味来。
啧,刀太短了。
打了个呼哨将暗卫从屋顶上叫下来,他掂着雁翎刀的长度十分满意。左手将雪梨往上一抛,右手挽刀如花,刷刷几下就将雪梨给削好了皮。
白生生的去皮梨肉“咚”得一声落在菜板上。
谢徇的脸色却僵硬了一下,有些不可置信地捏着梗将梨肉从菜板上提起来,轻了一小半的重量明明白白地告诉他他没有眼花。
他这一削,起码削掉了指肚厚的一层梨皮。
原来,谢徇在军中习得的厨艺无非是打个猎物串在树枝上烤一烤,或者往大锅里倒点水闷米饭,一遇上这种精细活儿就不顶事了。
看着原本个头喜人的的雪梨如今还不及女子巴掌大,谢徇嘴角抽了抽,然后佯装淡定地挥刀将梨肉又斩成了小块。
将冰糖雪梨端到郦姝面前的时候,谢徇心中有些不确定。
郦姝用勺子搅了搅熬成蜜色的糖水,不满地嘀咕:“小气死了,煮个雪梨也要切半只给我。我若是真的吃不下了还能撑死自个儿不成。”
谢徇摸摸鼻尖,将错就错道:“你这几日都是喝粥,骤然多食会不适应。”
他本身就比郦姝小几岁,不愿在心上人面前展示出自己笨拙的一面。
理亏的郦姝这才不言语,从碗里捞起一块雪梨放在唇边吹凉。吹的时候她垂眼瞧了一眼,不由得惊奇:“你竟然将梨肉都切成了差不多大小的方块,刀功果真不错。”
谢徇更加心虚,但面上却体贴温柔地劝了一句:“吹得差不多便行了,一会该凉了。”
郦姝试探着将梨块送入口中,不得不说,谢徇这碗冰糖雪梨虽然卖相不同凡俗了些,但甜度却刚刚好。
不知道是不是早上吃小鱼干的报应来了,郦姝一咬就觉得自己的右半边牙齿又开始痛起来。
好在谢徇的雪梨煮得时间偏久,梨肉在糖水与高温的浸润下变得绵软,她慢吞吞地将梨肉抿成细细的果泥,再一点点咽下去。
谢徇一点也未不耐烦,就这么安静地看着她细嚼慢咽,凤眸沉静,羽扇般的长睫时不时一眨。
感受到流淌在自己周身的柔情目光,郦姝突然抬起头:“谢徇,你叫我一声好不好?”
“吞吞。”
谢徇虽然诧异,但无有不应。
“嗯。”
“吞吞。”
谢徇抽了郦姝手中的勺子丢进汤碗,将人掐着腰抱到自己腿上,“你是不是想到了什么?”
感受到郦姝突然黯淡下来的心情,他心中涌起一股淡淡的焦躁。
郦姝将谢徇的大手从腰上拽下来一只,指尖无规则地摩挲过上面的伤疤与粗茧:“谢徇,你知不知道我为什么叫这个乳名?”
谢徇迅速意识到郦姝终于肯在向自己彻底敞开心扉,嗓音不可控制地颤抖起来:“不知道……吞吞是要我吗?”
派出去的暗探只能打听到郦姝在扬州的事情,每年来来去去那么多小姑娘,鸨母如何一一清楚她们小时候是怎么过的。
郦姝有些紧张地舔了舔唇,口腔中梨子的清甜又给了她回忆过去的勇气:“你知道的,穷人家的孩子大多没有什么正经名字……”
“我小的时候牙长得慢,断奶后很长一段时间都没学会吃饭,我娘心疼我,就大米粥小米粥轮换着煮给我喝,而且她每次都会把粥煮得很烂,这样我不用怎么嚼就可以吞下去了,就像现在这样……我娘说,我腮帮一鼓一鼓地喝粥的时候特别可爱,所以就开玩笑叫我‘吞吞’。”
这听起来是一个很温馨的故事,但谢徇揽着郦姝的腰的另一只手却不动声色地收拢成拳。
因为他已经知道了故事的结局。
“但是后来,”郦姝吸了吸鼻子,“我娘生了一个弟弟,当时家中的年景又不好,我爹就说我吃了家里那么多米,也该为家里做点什么了,我娘她、她也没阻止我爹……”
明明在说之前已经告诉自己要淡定了,但真正开口的时候,郦姝才发现想要云淡风轻地讲述自己过去的经历有多难。
郦姝死死低着头,谢徇看不清她的神情,只能感受到滚烫的泪水啪嗒啪嗒掉在自己的掌心中。
谢徇的胸膛急促起伏,眼中掀起一片滔天巨浪。尽管他早已料想到郦姝童年必定过得不怎么样,但听她亲口说出的时候心中还是又痛又怒。
他尝试着几次平复自己的呼吸无果,握成拳的左手攥紧复又展开,最后轻轻落在了郦姝的背心,像是哄小孩子那样给她顺气。
“吞吞,你听我说,那些都过去了,都已经过去了……现在你想吃什么、想做什么都行……”
“你要是还生气的话,我就派人将他们捉拿进京任凭你处置!”
说这句话的时候,谢徇怕自己眼神中的狠厉吓到郦姝,握着她的肩头将她按在了身前。
听到这句话,郦姝的眼泪又是扑簌簌一阵往下落。
她说这番话的用意原不是撒娇卖惨,但听到谢徇肆无忌惮的偏袒之言,还是忍不住心动沦陷。
因为年幼时的经历,所以她从来不敢相信旁人无缘无故的好;表面看上去温软无害,但实际内心有一杆自己的秤,也只肯接受明码标价的等价交换。
是谢徇亲手打碎了那杆秤,让她重新相信这个世间还是有无须衡量的真情在的。
将满是泪痕的小脸在谢徇胸前的衣襟上蹭了蹭,她故意问道:“我真的想怎么处置都行吗?”
谢徇当了真,沉吟半晌:“那我叫人将他们扔到大狱去……若是嫌脏了手的话,你在旁边站着,我替你出气也行。”
那对儿有钱生没钱养的狗男女,下十八层地狱也不冤枉!
“不必,”郦姝埋在谢徇怀里摇摇头,任凭他胸前繁复的衣纹将自己滚烫的眼皮磨得一阵火辣辣,“有你这句话就够了。”
被卖的时候太小,她根本记不清自己家在何处了。
确信自己拥有谢徇的偏爱之后,对于从前万分在意的事情郦姝似乎也没那么耿耿于怀了。
谢徇虽然遗憾,但还是遵从了郦姝的想法:“但日后若是有人敢欺辱你的话,我定不会轻饶。”
“好。”
郦姝抬起头来,主动揽住谢徇脖子在他唇角飞快地啄了一下。
谢徇心神一震,刚想反客为主地扣住郦姝的后脑勺追上去,就听见厨房中传来砰地一声巨响!
宅子中厨房和正屋离得近,郦姝泪痕犹存的杏眼呆呆睁大,只觉得窗纸都被震得抖了三抖。
谢徇迅速从温柔乡中清醒过来:“坏了,是我煮的饭!”
原来,除了冰糖雪梨之外,谢徇还给自己煮了一锅饭,左右郦姝吃饱了,他也懒得叫人从御膳房送菜。
好在米饭的底部虽然糊了,但其他部分还是完好的,谢徇也不挑,就着小鱼干将半锅白米饭扒得干干净净。
气得郦姝差点没把他赶出家门:“你现在都那么有钱了,干嘛非得来吃穷我!”
她倒是不心疼那半锅饭,主要是心疼那碗小鱼干。自己才吃了上面浅浅一层呢,谢徇就把一整碗给吃干净了。
看着郦姝用一双红通通的兔子眼瞪自己,谢徇反而勾起了唇角:“这么小气做什么?我晚上赔你一桌好的便是。”
他一直盼望着郦姝在自己面前能够喜乐随心,总算是没白费心思。
郦姝耳尖地听出谢徇是用她之前的话取笑自己,还没来得及气恼,就捕捉到了后半句的重点:“当真?!”
摸到郦姝因为上火少食而细了不少的腰肢,谢徇也十分心疼,打算让御膳房做些清淡易消化的菜肴送来。
晚饭被摆在了西厢,南北向的屋里边儿一头一个碳炉被烧得暖暖的。
为了防止烟气太大,他还把南面的窗户给支了起来,露出深蓝天穹上圆圆的月盘来。
十五的月亮十六圆。
大盛律令,每逢国丧,自皇帝驾崩之日起,文武官员及所有百姓一百天之内不准作乐,正月十五这日虽然不曾举国欢庆,但是宫中还是举办了宴会宴请王公宗亲的。谢徇又是刚刚登基,宫宴就更脱不开身了,因此并未能与郦姝一同过节。
今日气氛正好,他索性命人将一桌席面搬到了郦姝的宅子里。
谢徇之前不愿意郦姝搬出宫,现下却觉得这个二人小世界当真不错。
怕开窗冷到郦姝,他时不时就伸手握一下她的手试试温度,几次被打断夹菜的动作,郦姝干脆脚尖踢踢谢徇的小腿指使他:“我要吃那个。”
“好,我给你夹。”
谢徇没意识到是自己碍事了,瞥了眼不大的桌面,只当是郦姝想对自己撒娇,含笑揽袖夹了一颗酒酿汤圆过来。
郦姝则笑盈盈地托着腮看着他为自己忙活来忙活去。
对上她狡黠的杏眼,本来只想正正经经用顿饭的谢徇一下子动了心思,刚要落在郦姝跟前的碟中的酒酿汤圆转了个弯,便送到她唇边来:“张嘴。”
这反而叫捉弄人的郦姝忸怩起来:“你放在碟子里就行。”
“快些,汤圆要掉了。”谢徇却催促她。
无法,郦姝只好张嘴轻轻咬住了那颗酒酿汤圆。汤圆黏糯的外皮粘在筷子上,她又抿着唇瓣嗦了一下。
这个动作其实有些不登大雅之堂,但看着她白嫩的腮上凹下去一个小坑,谢徇无端地想要戳一下。
郦姝还不知道自己这一晚上已经两次勾得谢徇魂不守舍。
她咬着汤圆黏黏糊糊骂他:“笨蛋,你不会用勺子舀嘛。”
谢徇也不恼,只是凑过去吮去郦姝唇面上晶莹的甜酒,有股干桂花的清甜味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