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药(1 / 1)

夜深人静,太医院中除了今晚当值的太医之外,其他人都已经回家了,偌大的房间内显得空旷了不少。

但唯一的一个意外是刘院判。

尽管今日并不是他当值,但他仍然坐在那里没有半点要走的意思,埋头在自己的桌子前翻看医书。

刘院判心有愧疚。

他觉得自己对不起陛下的栽培,辜负了陛下对他的信任。

昭懿太后的脉案一向是由自己负责的,但他没想到会因为自己的一时不查,太后娘娘竟然会因为过度哀恸,以至于芳龄不永!

虽然陛下宽和,并未因为此事降罪于他,但刘院判在心中还是难以原谅自己的罪行,从此之后更加兢兢业业地钻研医术,眼看就要直接住在太医院了。

他剩下的半辈子都愿意为陛下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因此,当影卫风驰电掣地刮进太医院并拽着他就走的时候,刘院判非但没有抱怨,反而摩拳擦掌:自己这次一定要拿出看家本领来,为陛下分忧解难!

甜水巷中的一间民宅中,东厢房内一灯如豆,架子床上天青色的床幔掩得严严实实,叫人看不透里面的光景。

一个渊渟岳峙的男子侧坐在床边,长眉紧拧,幽深的凤眸中满是焦急,不是本应在皇宫中的新帝又是谁。

被影卫放下之后,刘院判整了整被拽乱的衣襟刚欲行礼,就被谢徇沉声制止了:“不必多礼,赶紧过来诊脉。”

在等待太医到来的这段时间,郦姝煎熬,谢徇也煎熬。

意识到自己在混混沌沌之后咬伤了人之后,郦姝扒住谢徇的手,伸出舌尖在他虎口处的咬痕上舔了舔,试图抿去从伤口处渗出的血丝。

人清醒了,却又仿佛没清醒。

本来不重的伤口,成功让谢徇额角的青筋跳了两跳,见到刘院判到来,他真心实意地松了口气。

陋室之中隐隐约约有暗香浮动,刘院判虽然不敢多言,却下意识猜测起床幔背后是何许人来了。

就在他胡思乱想之际,谢徇转过身去,轻手轻脚地拨开床幔,从里面拿出一只手腕来。

一分为二的床幔很快就又落了下来,快到刘院判只看得清散在枕边黑鸦鸦的长发与小半张白里透红的侧脸。

但可以断定是个年轻女子。

刘院判忍不住在心中打起抱不平来。

且不说先帝,昭懿太后才仙逝多久,陛下怎么就耐不住寂寞偷偷寻花问柳起来?若不是这名女子抱恙,陛下都说不准什么时候才会将人公之于众呢!

他为昭懿太后诊脉多年,素日也十分敬重这位娘娘为人,他一直以为陛下也是十分孝顺太后的,可没想到陛下才出热孝便开始金屋藏娇了……

“还愣着干什么!”谢徇见他磨磨蹭蹭,忍不住皱眉催促。

感受到谢徇利剑般锐利的目光射向自己,刘院判一惊,半耷拉下眼皮不敢抬头,谨慎地将自己的视线局限在眼前的方寸之地。

自古天家多无情,这种事情又岂是能操心得了的……可想起自己最初当初追随的那个面冷心热的燕王,他心中悲凉更甚。

天青色的床幔被拨开了一小条缝隙,从中伸出一小截女子的瓷白手腕来,雪臂再往上是玄黑色的宽大衣袖,边缘处有金线绣成的龙纹。

只可惜肌肤表面染了星星点点的红,就像是白瓷烧制的时候不慎打翻了颜料盘似的。

刘院判打起精神来扫了一眼,便对女子的症状有了初步的判断,为了进一步证实自己的猜测,他在床沿的皓腕上面盖了一条丝帕,然后小心翼翼地将手指搭了上去。

摸清女子脉象的那一瞬间,刘院判手指一抖。

她、她的脉象分明是……

心系郦姝身体状况的谢徇一直在密切关注刘院判的反应,见他如此反应当即绷紧了下颚:“她的身子到底是出了什么问题?”

高热之下,郦姝本就有些头脑昏沉,感受到压制着自己的手腕力道陡然变重,她不舒服地嘤咛了一声,扭动着胳膊想要缩回床幔中去。

“不要……”

听到郦姝呼痛的声音,谢徇立马放松了力道,掀起床幔俯身在她耳边低声安慰道:都怪我不小心,捏痛吞吞了……吞吞乖,让大夫给你诊一下脉,很快便好了。”

谢徇的声音压得很低,刘院判听不清他说了什么,但余光中,可以瞥见这位年轻帝王在同床幔内的女子说话时的嗓音是与众不同的温和,原本冷硬的侧颜在月辉下也变得柔软了不少。

任谁见了这幅画面,也要道一句伉俪情深。

可问题是,这床幔中的女子不是旁人,分明就是已经“辞世”的昭懿太后啊!

作为一个曾经随军上过战场风军医,刘院判觉得自己也算是身经百战了,但初一得出这个判断的时候他还是被震惊得头脑发麻。

侍奉延禧宫的那三年,他给当时还是贵妃的太后诊脉诊了有数百次,早就将她的脉象熟记在心,仵作识人凭借指纹,一个医术高超的大夫也能凭借脉象识人。一般来说,一个人只要没有遭遇过重大疾病,脉象也不会发生特别大的变化。

因此,在替这名女子诊脉的时候,刘院判便已经猜出她的身份了。

昭懿太后没死,自己也不必以为失职而心怀愧疚,这本应当是一桩好事,但刘院判却恍恍惚惚怎么也高兴不起来。

不知是无暇在意他变换莫测的脸色,还是根本没将他放在心上,哄好郦姝之后,谢徇在面对刘院判时又恢复了惯常的冷淡:“大人可看出她到底是怎么了?”

“回陛下的话,这位、这位姑娘其实并无大碍。”刘院判猛然回过神来,咽了咽唾沫努力维持自己语气的镇定,“她应当是对酒水过敏,只不过过敏程度十分轻微,小酌几杯本不会有什么明显的过敏症状,顶多脸红体热,倦怠易困……此番身上会出红疹,想是因为长时间未曾接触过酒水,反应才较往常激烈了些……”

“过敏?”谢徇狭长的瑞凤眼一眯,意味不明地重复了一遍他的话。

“正是。”说到自己的专业内容,刘院判肉眼可见地轻松了不少,“为了防止药性与酒气相激,微臣便不开内服的药方了,陛下可以给她喂一碗醒酒汤,然后微臣再开一副外敷在红疹处的药膏……”

说着说着,刘院判的声音又渐渐低了下去。

哎呦喂,自己开什么外敷的药膏啊……这么个巴掌大的小院连个丫头也没有,一想到陛下亲自动手上药的情景,刘院判就恨不得给自己一巴掌!

老天爷,这都是些什么事啊!

明晦交织的烛火下,谢徇眼底跳跃着的怒火格外明显,他捏着指节将拳头攥得咯吱作响:“便按你说的办。”

尽管按着郦姝的右手也因为震怒而微微颤抖,还是小心地控制着力道唯恐伤到她。

起初,郦姝同谢徇坦白自己不聪明,没有什么拿得出手的技艺的时候,谢徇心中还在庆幸没什么才艺才好,这样吞吞便不必为了习舞而将自己的身子给折腾坏了,或者为了练琴将十个指头都磨得鲜血淋漓;但听完刘院判的话之后,又联想到鸨母对她的教养方式,谢徇胸中的暴戾愈演愈烈,连将人千刀万剐的心都有了。

郦姝饮酒后确实常常雪腮酡红,一副风月无边的动人模样,但谢徇只当她是酒量太浅才会如此,并未往心里去。

因为郦姝喜欢,加之早年囿于身份,他也只是在宫宴上命人多加照看,并未阻拦过郦姝饮酒。

后来,还是郦姝回宫之后需要吃药调理身体,宫宴上也不再饮酒,此事就更加被人忽略了。

谢徇竟未料到是这种原因,心中一时庆幸一时惊怒。

鸨母到底知不知道吞吞其实是对酒水过敏?

若是不知,可见她对吞吞的抚养是何等潦草;若是知道却故意加以利用,心肠未免也太歹毒了些!

身上热胀胀得难受,偏生一只腕子又被谢徇按着动弹不得,郦姝不安分地蹬了下被子,有些耍脾气地叫谢徇的名字:“阿徇,你不是说很快就好了嘛……你骗我!”

酒精催化之下,女子撒娇耍赖的模样直白到可怜可爱。

谢徇忙隔着床幔柔声哄她。

刘院判的粗眉又是一跳,脑子里蹦出“郎情妾意”、“你情我愿”八个大字。

烫嘴似的丢下一句“微臣去堂屋开药”就着急忙慌地撞出了门。

刘院判刚一出门,谢徇便一把挑起床幔,又心疼又爱怜地摩挲着郦姝烧红的面颊:“不骗你,这次是真的,药马上就来了。”

“痒。”

在外面晾了一会儿,谢徇的手上带了些寒意,郦姝下意识地追逐着他微凉的指节与手背,将脸颊在上面蹭来蹭去。

“唔,好舒服。”

谢徇很快就意识到什么,低头在郦姝汗氲氲的额间印下一吻:“等我。”

推开厢房的门来到庭院中,他到井边打了一桶水上拎到屋内。

正月天寒,新打上来的井水也沁人骨冰凉,但谢徇还是毫不犹豫地将双手都浸入了井水中。

浸泡了一段时间之后,他拿布巾将手上的水珠擦干,复又回到郦姝的床前。

感受到肌肤上再次传来清凉又舒爽的触感,郦姝就迫不及待地伸手将对方结结实实地给抱住了。

她将滚烫的脸颊贴在谢徇的手上蹭来蹭去,恨不得将整张脸都埋进他的掌心去,贪婪地汲取上面的每一丝冰凉。

但很快,她就不满足于这种程度的抚.慰了。脸颊上的温度渐渐消下去之后,其他地方的热意就变得格外明显起来。

郦姝拽着谢徇的手,沿着优美的颈线往下滑。

微凉的指尖描摹过被她脖颈处自己抓出来的红痕的那一刹那,郦姝忍不住小声发出舒适的喟叹。

谢徇将自己的呼吸放到轻得不能再轻,还是没忍住顺着鲜红的挠痕再度摩挲了一遍。

“嗯——”

郦姝情不自禁地仰起秀颈,一只手将本就松散的衣襟扯得更开了些,另一只手拽着自己的灵丹妙药,希望它能为自己继续祛病镇痛。

谢徇不知道自己是找到了一个好方法还是烂方法。

呼吸一次变得比一次粗重起来,冰凉的手指逐渐升温。

直到最后一丝疗愈效果都被榨取干净,他如蒙大赦地才从郦姝攥得紧紧的掌心里抽出自己的手。

天寒地冻的冬夜里,他还是硬生生热出了一身汗。

“哗啦”一声,他将自己的双手再次浸入盛满井水的水桶中。

灵药去而复返,郦姝立马像是八爪鱼一样攀附了上去,将自己往谢徇的手中送。

“阿徇……”

谢徇原本披在她身上的外衣已经被扯得不成样子,玄裳与乌发纠缠在一起,凌乱地裹着粉白的肌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