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桃叶茶?”周乐颐不知为何打了个寒战。
周乐衍举起茶盏喝了一口,咂了咂嘴:“甜的!”
“里面放了很多桃汁煮茶,清香扑鼻。”顾舒远强调道。
周乐颐饮了几口,就下去大半,确实好喝,这段家人真会做小食,她心想。
段北丞看着周乐颐喝完那一盏,又看向下人,继续给她添了一盏。
“段兄,我们此次前来,是为了……”周乐衍突然看向周围的人,周围的人看到了段北丞的眼神,立刻退下了。
“咳咳,段兄,我们阿舅……如何了?”周乐衍有些紧张,还是开了口。
段北丞没有犹豫,似乎早就准备好了答案:“人证物证俱在,只待定罪。”
“那……阿舅应该已经被抓起来了。”周乐颐小声说道。
“还得感谢周娘子,若不是正巧你帮忙,咱们也不能这么快寻到烟雨阁。”顾舒远咧开大嘴,笑道。
顾舒远说完之后,发现全场三人,都在盯着他,他咽了咽口水,把手捂在嘴上,点点头。
周乐颐左看右看,都没有抬眼看主位上的人,她垂着眼,直接问道:“真的无回旋之地吗?”
“子若,周兄,你们去旁边喝茶吧。”段北丞说道。
“啊?”周乐衍再一次怒火攻心,却又迅速泄下去,“好,生生,你们……好好聊。”
待厅里只剩他们二人,段北丞轻轻叹了一口气,还是注视着台下的娇小女子,她端坐着,一直垂着眼,面前的第二盏茶水也没有再喝。
“是太后让你来的。”段北丞的这句话,没有丝毫疑问,带着肯定的语气说。
周乐颐很惊讶,她愣了一下,终于抬头,正对上段北丞的目光,她轻轻点点头。
“你知她为何让你来?”段北丞盯着她的双眼,与那日不同,他脸上没有表情,任谁看了,都不是很轻松。
周乐颐僵了一会儿,快速眨了眨眼,又不想与他对视,她点点头:“太后说,或许我求情,你……将军听得进去。”
段北丞却轻轻笑了,他举起茶盏饮了下去,放下杯子后,他垂眼看向桌面:“你也这么认为?”
“我不……”周乐颐连忙否认,自己这样未免也太不识好歹了,“小女有自知之明,我人微言轻,自然不能影响将军的决断。”
“你只是想来完成任务,然后这件事就能过去了。”段北丞柔柔地说出她的心事。
“是,此事本就无理,我自也不会死缠烂打让将军放过我阿舅。”周乐颐恭敬地说道。
“你若死缠烂打,倒有些可能。”
周乐颐抬起头,双眼装满了惊讶,她久久说不出话,沉默许久后,她终于问道:“将军是在,拿我逗趣吗?”
“他人都可看出的东西,偏你看不出。”段北丞看向她,面无表情,倒像在埋怨。
周乐颐一时有些害怕,不知道是什么东西,她没有看出,再加上段北丞那表情,跟见了鬼一样,周乐颐有些慌,不知道该说什么。
“阿舅一时鬼迷心窍,所以才会做出这种事情。”周乐颐扯回了话题,像他说的那样,开始试着求情。
“当然是鬼迷心窍,”段北丞垂着眼,斟了一杯茶,举起来冲周乐颐空中碰了一下,“但定裕侯平素宽以待人,体恤民情,也捐款赈灾……”
周乐颐又一次不好意思地举起茶盏,继续饮了几口,放下之后,她稍微放松了些,凑近一点,问:“段将军,是说,可以了?”
“此等徇私之事,周娘子觉得可行不可行?”段北丞的表情也放松了一点,看向周乐颐的表情也柔和了许多,但是讲这个问题的时候,语气明显严肃不少。
“周娘子,在下希望,你做任何事,都不会为他人左右。”
周乐颐愣住了,她似乎懂了他说的话是什么意思,但是她内心知道,自己没有办法做到,她微微垂首,没有再说话。
段北丞也沉默了一会儿,今天算是他近来说话最多的一次了,他也不知道该扯出什么话题,能跟她再待一会儿了。
“这桃叶水,周娘子可要带一壶回去?”段北丞指了指桌子上的茶壶。
“当真可以?”周乐颐的双眼一亮,语气里带着惊喜,随后又摆正了大家闺秀的样子,端坐好,轻轻笑了一下。
段北丞也笑了一声:“要多少都可以。”
周乐颐自然了许多,她嘿嘿一笑:“上次的酒也很好喝。”
氛围好了许多,段北丞颔首微笑道:“你这样同我说话,就很好。”
周乐颐眼神漂到了旁边,不知怎么回答,不过她一向不晓得如何回答段北丞的话。
周乐颐琢磨了一阵,还是站起来:“那小女先和阿兄回去了。”
段北丞还没回复,周乐颐急匆匆地转过身,不小心撞到了矮桌脚,吃痛地叫了一声“啊哦!”
段北丞站了起来,正要大步走过去,周乐衍像一只癫狂的兔子一样从隔壁冲进来,边跑边大喊:“我妹妹说错了什么,段兄手下留情!”
顾舒远跟在后面急匆匆的,想拉也拉不住,四个人又一起愣在了原地。
周乐颐咽了咽口水,缓了缓,扶着桌子站了起来,段北丞收回想托她一把的手,背在身后,二人又稳稳站好。
“阿兄,”周乐颐小声说,“不是……”
“周兄带着周娘子回去吧,”段北丞有些不解,但是还是无奈道,“子若,带上两壶茶,送到门外。”
顾舒远领了命,带上两壶装好的桃叶茶,在周氏兄妹旁边蓄势待发。
周乐衍讪讪地点点头,跟周乐颐一起向段北丞行了个礼,然后拉着周乐颐快步走出去。
“阿兄,”段孟宁正从门外走进正厅,她微笑着进来,正碰上了走出去的二人,“听说你有客人。”
周乐衍和周乐颐没有停下脚步,周乐衍看见她就生气,周乐颐被拉着往外走,但是她还是忍不住,回了一次头,段孟宁小步跑过去,搀着段北丞的手臂,有说有笑地聊了些什么,对上了周乐颐的目光,段孟宁的表情冷了下来。
段北丞拿出手臂,离段孟宁远了很多,目光一直在送着周乐颐,周乐颐视线一转,又对上了段北丞温柔的眼神,她的心一跳,隐隐感觉到段孟宁那芒刺一般的目光。
待到周家二人上车后,段北丞的表情才恢复如常。
“阿兄,周家到底与我们有何关系?为何近来联系越来越多了?”段孟宁轻声问道。
段北丞没有说话,气氛凝固,他转身看着周乐颐喝过的茶盏,呼了一口气。
“听说你在门外见过他们,还把他们气走了。”
“气走……并非如此啊阿兄,”段孟宁有些慌乱,“我只是打了招呼而已,或许是那周家人,不屑于多留,否则我就让他们进来了。”
段北丞看向她,眼神凌厉:“往后别让我再听到你说周家人的不是。”
“阿兄……”段孟宁傻傻地看着他,一脸不可置信。
“桃……叶……茶,甜桃酒,还有家里的水蜜桃,生生,”周乐衍坐在马车上端详那两壶茶,“莫非……”
周乐颐看向周乐衍,接上他的话:“莫非段将军也喜欢吃桃子?“
周乐衍愣了一下,看看两壶茶,再看向她,思索了很久:“你说的有道理,待今年你院子里的树结果了,定要送一些给段兄。”
桓山在外头驭马,听到这段谈话,他无奈地摇了摇头,不知道该不该继续给这家呆瓜干下去。
“定裕侯犯下弥天大错,陛下定要按我国律法,严惩不贷!”
“定裕侯是太后的侄儿,陛下的表弟,于情,也应当从宽处理。”
“此事重大,”萧帝清了清嗓子,转向太后的亲属们,“周卿觉得呢?”
周展大惊失色,举着笏板,走出去:“于情,陛下可宽宥,让定裕侯戴罪立功,于理……自然是滔天大罪,国法处置,全凭陛下定夺!”
萧帝看着浑身有些发抖的周展,眯了眯眼睛,视线聚焦到最前排的段北丞:“将军觉得呢?”
段北丞面不改色,走上前去,满朝文武都在等着他的回复,他徐徐说道:“臣以为,现下多个县镇灾害不断,若是定裕侯大开府库,将贪污所得悉数捐给县镇百姓,也算是戴罪立功,是两全其美。”
整个朝堂都不敢有人说话了,从来就没见过段北丞为着朝事替人说过情,众人都猜想,现下看来,段北丞应当是要站在太后那一边了。
“你是说,剥他钱财,就够了?”萧帝平静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觉察的愠怒。
“臣的意思是,戴罪立功,免其死罪。”
有大臣站出来:“陛下,段将军的建议未尝不可啊!”
随后,又有几个走了出来,众人纷纷支持道:“请陛下,免其死罪!”
萧帝的恼怒几乎要写在脸上,一旁的许多大臣也都捏了一把汗,求情的悉数都是太后党,众人不禁也把段北丞归到了那一处。
周展擦了擦冷汗,站在这些大臣的末端,垂着头跟随他们,周乐衍也没来得及说话,站在队伍之间,默默支持,他看了一眼段北丞,他微微倾身站在那里,坚毅的背影,毫不动摇。
萧帝攥紧了拳头,颤抖的声音下旨:“定裕侯,私下售卖国宝,藐视皇权,罔顾圣恩,按律当诛……”
在场的所有人都吸了一口气,萧帝隐忍的语气继续说了出来:“然……念其平素功德,造福百姓,现贬为砀阳县令,为戴罪立功,开府库赈国灾,不经传召,不得回京!”
“陛下宽厚!”
“气死朕了!”萧帝狠狠把杯子摔到地上,杯子四分五裂,吓得侍女们慌张地收拾。
“陛下,别动怒,这也是万全之策啊。”如贵妃替他换上了新杯,正往里面添茶。
“妹妹说的轻巧,陛下今日,损的可是皇威,怎叫……万全之策?”冯皇后给了她一个白眼,冷哼道。
“就算段将军不说话,陛下也万不可诛杀那傅清,段将军说了情,也能给陛下一个台阶下。”如贵妃漠视她的挑衅,自顾自坐在席上饮茶。
萧帝垂眸,神色似乎渐渐冷静下来,一脸思索样。
“傅清如此罔顾皇恩,诛他千遍万遍,连同他的家人,也是不为过的!”冯皇后反驳道。
“你是想让朕诛杀母后吗?”萧帝淡淡问道。
冯皇后慌乱地跪到地上:“妾不敢!”
“如儿说的对,是朕冲动,纵然傅清犯下欺君大罪,朕也不可杀他。”萧帝扶着自己的头,目光刺人。
“阿姊快起来吧,别跪坏了。”如贵妃淡淡地说道,萧帝也没管,自己躺倒下去。
“陛下,这段北丞,难道真是太后的人?”冯皇后瞪了如贵妃一眼,爬起来坐好。
萧帝看着前方,许久不说话。
“是时候了。”
【长冀宫】
“你近日总来予宫里,说吧,有什么事?”太后眯着眼,靠在软枕上坐着,看向赵宣润。
赵宣润正在跟太后下棋,像是被戳中了心事,他低头一笑:“孝敬皇祖母,是孙儿应该的,现在才有这个意识,是孙儿的不是。”
“得了,”太后看了看嬷嬷,笑了一声,“予不求你们尽孝,在予还活着的时候,能为你们做些事,也算是予的心意了。”
“皇祖母别这么说,皇祖母福泽深厚……”
太后坐直身体,下了一步棋:“说吧,从那日起,你就不太对劲。”
“孙儿想让周三娘子,做我的皇子妃。”
一旁嬷嬷手上的扇子突然掉落,她赶紧捡起来,给太后赔罪。
太后的表情一滞,但是也好像在意料之中,她转头看了一眼嬷嬷:“手抓紧些。”
“你与生生才见过几次?就想求娶?”太后不当回事地笑了笑,“未免太让人想不通了些。”
赵宣润站起身,朝太后行跪礼:“孙儿不敢欺瞒皇祖母,孙儿确实是觉得,周娘子是世间少有的美人。”
“就因为这个?”太后的语气有些不好,“你若是要美人,予大可帮你去寻。”
“周娘子聪慧可人,温柔乖巧,孙儿从未见过这般完美的女娘。”
“那是你见得少。”太后丢下这句话,自顾自喝了杯茶。
太后明显是想逼他说出他的真实目的,赵宣润垂下头,轻轻叹了口气,再次抬眼微笑道:“皇祖母猜到了?”
“你的心思,予当然知道,予这么大岁数了,要是看不出,不就是白活一场了。”太后的表情微妙,抬手让他站起身来坐下。
“你从小丧母,皇帝也不重视你,想必,宫中也少有真正敬重你的,”太后徐徐说出他的心思,“你想要周家人的庇护,你想要予来支持你。”
“皇祖母……”赵宣润的心事被展露出来,他不知该说什么好。
“你想求娶,去问皇帝,问予,予做不了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