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叔父!叔父!”刚到周盛的府邸,周乐衍跳下借来的马,冲去门口,差一点滑跪下去,被门外的两个小厮架住。
周乐衿哽咽地喊道:“我们是县令的侄儿!我阿姊们被劫性命攸关,快去通报啊!”
门内周玉姣在不远处听见动静,小步跑了出来:“放开!”
“阿兄?”周玉姣睁大眼,“你怎么也不说一声就来啦?”
“姣儿,快去找你爹爹,生生和妤儿被人抓走了!”周乐衍上气不接下气,小厮连忙扶着他走。
“这……”周玉姣急的走来走去,“我这就让人去县衙!阿兄你们先进来喝口水!”
“不了,我们直接去县衙!”周乐衍拉起周乐衿出门,周玉姣连忙找人跟在他们后面护送。
周乐颐在那间昏暗的柴房,昏昏沉沉,又被老鼠吱吱叫的声音突然惊醒,她呜呜地发出声音,推着周乐妤,周乐妤皱着眉猛地睁开眼。
她们二人四处环顾着,发现只有一个极高的小气窗,周乐颐倾身到周乐妤背后,周乐妤的手帮她拉出布团,同样的方法,她们终于能说话,周乐颐干呕了一阵,十分难受。
“现在怎么办?”周乐妤微微喘着气问。
“咬断绳子。”周乐颐喘息着,努力压下去恶心的感觉。
“要是他们突然进来……”周乐妤有些畏惧地说。
“他们白天应该不回来……要是有动静,我们就咬住布团,手背到草垛那侧去。”周乐颐一边说着,一边低下头啃咬周乐妤手上的一层层绳子。
周盛听说了这件事,焦急地在县衙发愁,派人全县搜寻人贩子的踪迹,但是人海茫茫,没头尾的寻找,让人觉得希望渺茫。
“这可如何是好!近来鹿县那帮人贩子猖獗,偏偏你们招呼不打一声就冲过来,也不知防范!”周盛边着急,边责怪周乐衍二人,“若是生生她们出了什么事,我都不知如何跟你们父亲交代!”
周乐衿坐在那里,担心地抓紧了周乐衍拖在桌子边缘的衣袖,却发现此时的兄长神情焦灼,甚至眼眶微红,周乐衍攥紧了拳头,一下一下捶打着自己的腿。
段北丞暂时驻扎的营地外,传来急促的马蹄声和叫喊声,他擦着手中的剑,眉心一蹙。
“来不及了,来不及了!”顾舒远边大呼小叫着边冲过来,“将军,不好了,属下遇上了周家公子,说是周娘子被人抓走了,现在生死未卜!”
段北丞手中的剑抖了一抖,他立刻站起身:“在何处遇见?”
“近鹿县的一处远郊。”
“什么?我外甥女怎么了?”傅清在不远处被押着,大吼道。
段北丞冷下脸,对着顾舒远:“务必将他送达。”
顾舒远立刻抱拳点头:“是!”他主动去牵马,让段北丞上马快走。
傅清眼睁睁地看着段北丞走了,他又看向顾舒远:“他就这么走了?”
“去救你外甥女呢,你安静会儿。”顾舒远叫道。
“再……再往上一点儿……”周乐妤踩着周乐颐的肩膀,费力地往气窗爬,脏污的裙摆扫过周乐颐的脸,周乐颐在底下扶着她,用尽全力往上踮脚,忍住肩膀的疼痛,用力把她往上举。
“门外有声音!”周乐妤突然喊道,“怎么办?”
周乐颐筋疲力尽,她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叫道:“别废话,快!”
周乐妤咬了咬嘴唇,在周乐颐肩膀上用力一起跳,周乐颐吃痛得捂住嘴巴忍着不叫出声来,所幸周乐妤爬了上去,随着落地的声音,周乐颐听见一阵小跑,自己也虚弱地躺到了都是尘土的地上。
“怎么回事?”有个男人闯了进来,看见了开着的气窗,和松绑的周乐颐自己,他大怒,返过身去朝门外喊,“跑了一个!快追!”
周乐颐侧躺着,已经没有力气再逃跑,这个男人对着她的腹部狠狠踹了一脚,周乐颐痛叫一声,眼泪立刻涌了出来,她痛得蜷缩起来,许是怕她留下疤痕,这男人忍了忍作罢,拎她起来,重新捆好,从胳膊开始一直绑到手指尖。
周乐妤用尽全力往前跑着,进了一片竹林,一望无际,她不停地跑,耳边仿佛听见人贩子追过来的声音,她跑得快断气了,才跑出了那片林子。
终于跑到了有人烟的地方,周乐妤体力不支,倒在了那条小街道上,不一会儿就围了一些人询问她,她轻轻动了动嘴皮,让他们把她送到县衙。
另一边,段北丞在赶往鹿县的路上,马速很快,他握着缰绳的手却冰凉,行军多年,他从没有像这样,浑身紧绷,薄汗湿了后背,他怕他拿不稳缰绳,手攥得更紧。
周乐颐在头晕目眩之时,脑海里闪过的,是太后,阿兄,爹爹,子修,紫雁,还有段北丞,她不知为何会想起他,他总是和她不会有交集的,以后也不会总是见面,做人也像个呆木头一样,不会说好话,也不喜欢大笑,但他喜欢吃桃子,她心想。
不知周乐妤有没有寻到阿兄,何时才能来救我……周乐颐伴随着腹部的隐隐作痛,靠在冰冷的泥地上,期盼着能有人来,那些人长了教训,将气窗也封了起来,整间柴房漆黑一片,半丝光线也透不进来,她沉沉地昏了过去。
大门被重重敲响,一个细细的声音传来:“有人在吗?”
院内那些人雇来看管的一个乡野老妇人正在打盹儿,突然被吓了一跳,她扶着腰站起来,眼珠子轱辘转了一圈,叹了一口气,去把门打开一条缝。
一个衙役打扮的人站在门口打量着她,见她躲躲闪闪的眼光,他怀疑地问道:“就你一个人?”
老妇人点点头:“官爷,有何事?”
“可以看一看你家里吗?例行公事。”钟言卿试探地问道。
老妇人紧张地捏了捏手指头,还是打开了门:“你看吧,我老婆子家里也没什么值钱的……”
“不是,阿婆,我不是来搜刮的……”钟言卿无奈道。
可能是被这句话影响了,钟言卿进去之后,尴尬地转了一圈,由于柴房隐蔽,看起来像是个小后门,他也没在意。
毕竟只有一个阿婆在这住,肯定没什么。他心里嘀咕着,慢慢走出了门。
老妇人双眼发亮地送他出去,一边走一边说:“官爷要不要喝杯茶再走?”
钟言卿摆手:“公务在身,我先走了,谢谢阿婆。”
老妇人确认他骑马远去的背影,然后放心地关上了门,内心却又开始惴惴不安。
周乐妤一到县衙就倒下了,周家人见就她自己回来,更加绝望,要是周乐衍在,他简直会掐她的人中让她醒来回答问题。
周乐衍四处游走,在鲜肆附近找人,鲜肆早就人去楼空,本来就是个假菜馆,他又安排人去了各大青楼蹲点,生怕歹徒押着周乐颐进去,眼看着天快黑了,他掐了掐自己的手腕,让自己保持清醒,牵了一匹马就往郊外跑。
跑着跑着,他就开始哭,他知道男子汉不可以哭,但是他还是忍不住,眼前没有希望,不知往何处寻,所幸天快黑了,路上的人只知马上的人的哭叫声,看不清是何人。
“生生!我的妹妹啊……”周乐衍哭的稀里哗啦的,心痛得无法呼吸,“我怎么跟阿娘交代啊……生生……”马似乎感受到了背上人的情绪,它放慢了速度,也开始哀伤起来。
远处的人影,有个人骑着马奔过来,让本来泪水模糊的周乐衍反应过来,他揉揉眼睛,哽咽着望向眼前的人。
周乐衍止住眼泪,直到那人在他身旁停住了马。
“自远郊到县区,还未见到可疑屋舍,也许是我眼拙,未能分辨。”
此人一副衙役打扮,皮肤白皙,长得眉清目秀,一脸无语地看着周乐衍脸上的泪花。
“你,你是谁啊……”周乐衍还有些抽泣,他别开了一点脸,问。
“我是衙役啊。”钟言卿一脸“明知故问”地回答道。
“衙役……也有这么好的马骑……”周乐衍嘀咕了几个字,就住了嘴。
钟言卿扬起眉毛:“你瞧不起衙役?”
“没有,冒犯了,你是从哪儿来?”周乐衍问。
“我去查了郊外的那些屋舍,跟同僚们掉队了,这才赶回来报告。”钟言卿一脸疲惫。
周乐衍垂下头去,低低地说了句:“辛苦了。”
“职责所在。”钟言卿急着回去,匆匆告了别,就驾马走了,周乐衍回头看了一眼他瘦小的背影,叹了一口气。
深夜,周乐颐惊醒,四周漆黑,什么也看不见,有老鼠的吱吱声,她缩起身体,闭上眼,无助的恐惧感充斥了她的全身,近两日未曾饮食,她时刻的头晕感让她只能依靠在草垛上,无力再动。
一丝光透了进来,她不禁眯了眯眼,那个男人像提一个麻袋一样将她提起,然后关上门,再次漆黑一片。
“什么破规矩不能碰?”那个男人边骂边拎着周乐颐,摸着黑将她按到倾斜的草堆上,“老子还就要先快活一下!”
周乐颐的心跳得极快,她克服自己的恐惧,拼命挣脱着,快要力竭,嘴里支支吾吾地发出声音,那个男人狠狠按住她的背:“我还没试过你这种的。”
他伸手摸下去扯她的裙子,却发现裙摆和腿被捆到了一起,他低声骂了一句,低下身去盲解绳子。
绳子好不容易解开之后,男人立刻迫不及待地伸手,周乐颐当即抬腿乱踢,脚后跟正中那个男人的膝盖,他吃痛地后退了几步,嘴里一直在骂,周乐颐奋力往外逃,嘴里的布卡得她想咳嗽咳不出来。
那个男人忍着痛随手一把薅住她的长发,把她扯回来,周乐颐痛哼着,疼出了眼泪,男人再次把她往地上一甩,狠狠跺了两脚她的膝盖。
周乐颐感觉自己的膝盖快疼得没知觉了,兴许是断了吧,她想。随着男人再次压上身来,她流着泪闭上了眼睛。
“你在干什么?”门被撞开,一个老妈子走了进来,狠狠抽了男人一个耳刮子,“就你也敢!”
周乐颐缩成一团,那条受伤的腿只能微微蜷着,眼泪一滴一滴落到早已肮脏不堪的衣裙上。
“大半夜的有动静,我倒没想到你在干这等龌龊事!我好不容易找到主子,若是个瘸腿的,人家还要不要了?”老妈子大骂道,拉起地上的周乐颐,念道,“走两步看看还走得了么!”
周乐颐的膝盖还是剧痛,她走了一步就跌到地上,由于手被束缚,没办法支撑,她差点就躺下去,面对自己如此狼狈的境地,眼泪流得都麻木了。
“你干的好事!”老妈子骂道,“现今能怎么办?跑了一个,想必很快就有人来!”
“妈妈不如直接领去青楼得了,就她的姿色,瘸了做不了花魁也是能当头牌的,肯定有好价钱!”那个男人捂着自己的脸卖笑道。
老妈子看了一眼沉默地坐在地上的周乐颐,冷笑了一声:“明晚就带去。”
门再次被锁上,周乐颐忍着剧痛,不知流了多少泪,终于还是力竭地躺倒在地,她努力睁眼,还是没有一丝光亮。
“有人吗?可否讨杯茶喝?”天色蒙蒙亮,段北丞又开始敲了敲不知第多少家门,依然是一样的语气,等待有人来开门。
很久没有人来,直到一个气急败坏的老妈子把门打开了一条缝,眼皮耸拉的一只眼睛朝外看。
段北丞一身深灰色素衣,没带刀械,也没佩冠,腰间唯独穿着一颗琉璃珠子,他看起来人畜无害,长相虽硬朗,此时他神情却很柔和。
“郎君从何处来?”老妈子虽气他扰人清梦,但是还是稍微再开了一点门,缓缓问道。
“在下从砀阳来鹿县,看望病重父亲,赶了一夜路,此处又偏僻,烦请您让我歇歇脚,好继续赶过去。”段北丞连贯地说出来,仿佛是真事儿一样。
那老妈子眼珠子转了转,看了看门内,刚想让他进去一会儿,里面突然传来了一声一声的撞击声,她连忙转头对段北丞说:“不方便不方便,你走吧。”
快关门的间隙,段北丞伸手推住门,又仔细听了听那声音,低头对老妈子说:“在下只需一杯水。”
“谁啊!”里面走出来两个没穿上衣的男人,满脸狰狞,通红的面色像是喝饱了一夜酒的,他们走到门口,扒开老妈子,指着段北丞的鼻子,“你哪儿来回哪儿去!否则别怪我们不客气!”
说时迟那时快,段北丞猛地抓住那个男人的手指头,狠狠往反方向一撅,那个男人嚎叫地甩手却甩不掉,随后段北丞用力踢了一下那个男人的腹部,立刻将他踢出一丈远,另一个男人本来就有些晕晕乎乎的,路都走不稳地往前冲,吓得老太婆尖叫着跑进去,段北丞攥住那个男人的肩膀,狠狠一扣,再踢到他的腰部,男人哎哟地叫着,倒在了地上。
段北丞拿起旁边的稻草绳,粗粗地把他俩扣起来,看见那个老太婆正在往柴房赶,他跨过两个废柴男人,直直地冲过去。
周乐颐休息了一夜,本来还在用尽力气撞门,听到外面有动静,她做好了跟他们舍命抵抗的准备,忍着痛躲在门边上,准备伺机冲出去。
听到门锁断裂的声音,紧接着,门吱呀地被打开,看见一丝暗光,周乐颐拖着伤腿猛地冲出去,却撞到了一个人的怀里。
嗅到不同于那些人的衣服气味,随着自己嘴里的布团被拿掉,周乐颐原本紧闭的双眼微微地睁开。
段北丞就像是此时悬在天上未降的朦胧月一样,终于出现在了她的眼前。
段北丞托着她的背,紧抱着她又留有一丝不贴身的空隙,他望着她的眼神一直在转移,是在查探她还有何处受伤,突然间,周乐颐感觉到他眼中浓重的不忍,转而变成了愤怒。
段北丞解开她手上的绳子,周乐颐才真真正正地放松了下来,她实在是撑不住,斜斜地靠在了段北丞身上,他们到现在,一句话都没有说,段北丞尽量轻地抱起她,一步一步往外走。
“谁伤了你的腿?”段北丞的语气很柔软,但是能听出来他隐隐压着的怒气。
周乐颐无力再说话,她闭着眼,靠在他的颈窝,身体像一片羽毛一样。
段北丞将周乐颐放到一处干净的地上让她先坐着,地上的两个人满脸惊恐,其中一个人大喊道:“被……被我们老大知道,你就死定了!”
段北丞四处张望着,没看见趁手的武器,于是他从地上捡起一块边缘尖利的石头,按住其中一人的腿,对准膝盖,猛力划了进去,那人瞬间发出了惨烈的尖叫声,带着身后捆着的人猛力挣扎着,可段北丞还在往里扎,几乎是要将他的膝盖扎穿,血都溅了出来。
“大爷饶命!饶命啊!我们也不得已,我们不是……啊!”另一个人同样受到了剜膝的待遇,他疼得晕了过去,地面上有很多血,蜿蜒地顺着地势流着,像一棵很多枝杈的小树。
周乐颐努力睁开眼,远远地看见一片鲜红,而段北丞的背影看上去,那样的冷冽,让她不禁生寒。
段北丞走过来的时候,周乐颐甚至打了个冷颤,让段北丞一愣,他看见自己通红的双手,和溅上血迹的衣服,一时有些不知所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