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北丞原本是想好好地将自己的手洗得一干二净没有血迹,再去碰周乐颐的,但是周乐颐打完寒战之后,呆呆地嘀咕了一声:“有点冷。”
周乐颐没有见过这么血腥的场面,但是也不是见不得,学那些三脚猫医术,帮别人缝合伤口的时候也见过不少血。只是真正看到了段北丞那样狠辣的时候,她还是觉得,自己真的不了解这个人。
段北丞将那三个人绑得牢牢的,扔进了那间柴房,带着周乐颐上了马,周乐颐坐在前面,段北丞在她身后环着她,既想快点送她去看大夫,又想慢点怕她颠簸,想来想去想得很纠结,最终还是慢了下来。
周乐颐散落的长发随着风飞扬着,有些杂乱,段北丞没有别过头,任凭她的长发滑过他的脸。
周乐颐发现,她和段北丞之间始终有那段距离,让她没处依靠,只能努力坐直,非常疲惫。
段北丞原本正认真驾驭,突然感觉到身前的人缓缓挪动,逐渐靠近,最后周乐颐一个后仰,靠在了他的肩膀处。
“冒犯了段将军,我没力气了。”周乐颐眯着眼,轻声说道。
段北丞的心一滞,为何今日,他手上的缰绳总是拿不稳。
“周娘子先休息,很快就到了。”段北丞镇定地回答。
周乐颐没有再说话,随着马的行动,她的头枕在段北丞肩膀上也不是很舒服,后来由于段北丞的环抱实在是太过安全,她迷迷糊糊中转过了头,靠在了段北丞颈边,温热的呼吸喷在脖子上,段北丞有些敏感,但是却不敢动。
清晨,周乐妤的醒来让所有人立刻激动起来,一堆人围在她的床边,就等着问问题了。
周乐妤睁开眼的时候,想象到的是嘘寒问暖,和一碗热汤,但是此时,周盛、周乐衍、周乐衿都在焦急地询问她线索。
“在何处?你还记不记得了?”
“记得一点东西也行啊!”
“三姊现在那么危险……四姊你快想想啊!”
周乐妤觉得烦,特别烦,她眨了眨眼,逃出去的那片竹林,印象深刻,鹿县不适合养竹,整个鹿县怕不是只有那一片竹子的茂林了,说了,周乐颐就能得救。
“我真的不记得了。”周乐妤带着委屈的语气,回答道。
所有人都像泄了气一样,周乐衍的眼眶又开始红,他沉默地走出门去。
钟言卿正坐在台阶上喝酒,听见脚步声,他转头一看,那个蹩脚少爷周乐衍,又哭着跑了出来。
“你就不能振作点?别还没找到你妹妹,你先自尽了。”钟言卿喝了一口酒,咂了咂嘴。
“你!”周乐衍气急败坏,“没找到她,难道你们就不无能?”
“无能啊,”钟言卿摇了摇手中的酒瓶,“所以我在浇愁。”
周乐衍听着他这句不知是调笑还是认真的语句,突然心生恼火。
望着外面街道上空空的摊子,人迹罕至的道路,周乐衍的力气似乎全没了,他跌坐到地上,感受到一丝凉意。
“她受了冻怎么办……”周乐衍低着头,自顾自地嘀咕着。
钟言卿回头看了他一眼,把酒瓶子丢给他:“喝点,回回神。”
周乐衍接过喝了一口,酒很烈,他差点呛着,他望向钟言卿的背影:“她有事,我不会原谅自己的。”
“是那些歹徒的错。”钟言卿淡淡地回答,没有转头。
周乐衍苦笑着再喝了一口酒,站起身来,准备再骑马出去。
段北丞的马恰恰好,缓缓停在了他的面前。
周乐衍睁着通红的双眼,看向马上的人:“生生……生生!”钟言卿立刻站起身,冲进县衙去报告。
段北丞有些不知所措,因为周乐颐还在昏睡中,侧脸贴在他的锁骨处,细细地呼吸着。
周乐衍冲到马下,伸手,又收回,他实在慌乱,不知如何将此时琉璃般易碎的妹妹接过。
段北丞缓缓伸手去,托起周乐颐的那条没受伤的腿跨到另一边,然后勾手穿过她的膝弯,为了不给她的膝盖施加压力,他稍稍往旁边移了一些,任由她全身靠在自己身上,然后另一只手借着力,这才抱着周乐颐一起下了马。
下马后,他立刻伸手护住她的上身,走路的步子很慢,一步步将她抱进县衙,一旁看着的周乐衍匆忙跟了进去。
“生生!”一宿没合眼的周盛冲了出来,看见段北丞目光一滞,然后愣了愣,关切地看向周乐颐。
段北丞将周乐颐安置到床上之后,迅速让人去找大夫,然后回过头,静静看了她许久。
“段……段将军!”周盛差点给他跪下,也为了感激他,又是迫于他位高权重,让周盛心惊胆战的,“谢段将军救我侄女一命!”
“周县令先别注意这个了,”段北丞目光冷峻,仿佛带着杀伤力,“鹿县拐卖妇幼的事,在我看来已经风波许久了吧?为何迟迟没有人搜捕?”
周盛垂着头,慌乱地左右看看,又看向周乐衍,但是周乐衍趴在周乐颐床前盯着妹妹,压根没理。
“搜捕过……没搜到,也就作罢了,鹿县也不安定,便就派人力去处理其他事儿了……”周盛结巴道。
“若这次不是周娘子,而是其他平民妇女,想必你查也不会查,就让这种事情随意过去了,我说得可对?”段北丞盯着他,恨不得将他盯到地里。
“段将军,下官疏忽职守,是下官的错!我……我以后定会严格治理本县!”周盛忙向他求饶,一身的冷汗。
“疏忽?你可知你的疏忽,会让多少人丧亲,多少妇女流落?”段北丞冷冷地挑眉,“你说这是疏忽,还是包庇?”
“段将军莫要扣这么大顶帽子啊!”周盛几乎要趴在地上,“下官绝对没有啊!”
“待在下查明,会如实禀报陛下,大人请起吧。”段北丞压根不想再看他,走到周乐颐的床边,比周乐衍稍远一些。
周盛连叹了几口气,走出去吩咐人依据段北丞所说的地方进行抓捕。
周乐颐被灌了几勺子糖粥后,嘴唇稍稍恢复了些血色,她眉头一直微蹙,好像在做噩梦似的。
“段兄,多谢段兄,感恩戴德。”周乐衍这才想起感谢,一扭头就看见段北丞端正地站在原地。
“周兄不必如此。”段北丞依旧冷冷地回答道,只是相比之下,要更和善一些。
“啊!”周乐颐突然惊醒,恐惧地大叫了一声,差点要坐起来。
周乐衍立刻关切地凑近她,抓住她的手,段北丞站在一边,眼中也流露出担心的情绪,但是依然没有动。
“生生!生生!是阿兄!”周乐衍搓着她的手,又急又喜地说。
“阿兄……”周乐颐迷迷糊糊地看向他,又像受惊了一般抖动了一下,看向站在一旁的段北丞,“我回来了……”
“对,是段兄送你回来的,生生……”周乐衍又想哭,忍得很用力,他拍拍周乐颐的手,“是我不好。”
“阿兄是不是也没休息,你眼眶都黑了。”周乐颐声音虽然虚弱,但是却是笑着说的。
周乐衍快绷不住了,正好这个时候郎中和周玉姣一块儿来了,郎中让男子都先出去,再看膝盖。
周乐颐的膝盖有些骨折,郎中小心翼翼地替她处理表面伤口,疼得她额头直冒汗,周玉姣皱着眉头,蹲在一旁伸出手:“疼……你就捏我!转移疼痛!”
郎中绑好固定板,缠好布后,又开了一些活血化瘀疏通经脉的药。
周乐衍他们在外面等,也焦急得很,恨不得时时刻刻盯在周乐颐身上,他忽然看见钟言卿牵着马,落寞的身影在大门前路过。
“那个……小衙役?”周乐衍冲她招了招手,看了一眼段北丞,然后自己走了出去。
钟言卿止步,转头看他,脸上的表情果然不好。
“噢,周郎君。”
“你怎么不跟着大伙儿去抓人?”
钟言卿的眼睛盯着地上的台阶,晃了晃腿:“他们人多,不需要我了。”
周乐衍还没继续说,钟言卿就抬头,问:“周娘子怎么样了?”
“郎中在医治,精神有些不好,”周乐衍叹了一口气,“回来就好,那群腌臜的东西!”
段北丞见郎中出来,说了几句话就迅速进去了,周乐衍回头刚想去看看,却突然看见钟言卿的脸上有亮晶晶的东西划过。
“这个……小衙役,你怎么了?”周乐衍心想夜里还喝着酒一脸欠揍的模样,现在居然哭了,“一个大男人哭什么?”
这句话刚说出口,周乐衍就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钟言卿抬眼,眼眶含泪,但是嘴里还是不留情:“也不知昨日哭得撕心裂肺的是哪位仁兄。”
周乐衍咳了咳,走上前搂住钟言卿:“哎呀,没事的,我妹妹化险为夷,是一件喜事!”
“若是没有段将军,我犯的错,我想都不敢想。”钟言卿低声说道。
“为何又是你犯错?你昨日明明也说是那些人贩子的错……”周乐衍帮他控住马,拉他坐到台阶上。
“我挨家挨户敲门,定是被蒙骗过,否则怎么可能错过周娘子所在的那一间?若不是段将军再找了一遍,周娘子此刻……”钟言卿埋下头,还是在掉泪。
周乐衍心里想了想,也在后怕,但是所幸周乐颐回来了,他拍拍钟言卿的肩膀:“这不是有段兄嘛,回来就好,没有发展成那么坏,你不必自责,你其他同僚可不像你,找到找不到,他们还是回家吃饭睡觉,都不在乎。”
钟言卿抬起头,眨了眨眼:“我的愿望就是当捕头惩恶扬善,自然与他们这些寻营生来当职的,想的不同。”
“好,你与他们不同,你才多大啊,慢慢来嘛。”周乐衍附和他,安慰着。
“你叫什么名字啊?要不要我找人帮你安排一个京城的职务?”周乐衍突然问道,“也算是感谢你尽心尽力。”
“姓钟,名言卿,不必了,我……不适合离开家。”钟言卿犹豫地回答道。
“你的字呢?男儿志在四方,呆在家里怎么行,若不是我家就在京城,我也不想呆在家。”周乐衍疑惑道。
钟言卿眼看就要说漏了,他反过来问:“周郎君的名字呢?”
“周乐衍,字子憩,我妹妹周乐颐,乳名生生,还有小妹周乐妤。”周乐衍一下子把自家人都报了上来,让钟言卿哭笑不得。
段北丞走进去的时候,周玉姣正摸摸周乐颐的脸,跟她一起委屈道:“受苦了受苦了……”
听见脚步声,周玉姣回头一看,吓了一跳,站起身来行礼:“段将军。”
段北丞低头回礼,目光又投向周乐颐,周乐颐躺在那里,突然咳嗽了几声,也看向他。
“你来了,段将军。”周乐颐的声音有些哑,轻轻地说。
“生生,我先出去看看爹爹怎么安排,你们先说会儿话。”周玉姣使了使眼色,冲周乐颐笑了一下,经过段北丞的时候还是心惊胆战了一下。
“你离那么远我怎么说话?”周乐颐的语气有些埋怨,让段北丞不禁嘴角上扬。
段北丞往前走了几步,低头看向她:“周娘子身体怎么样了?”
“郎中说我骨头断了,要好好休养,”周乐颐又咳嗽了几声,“许是受凉受了惊吓,有些亏空体虚。”
段北丞垂下头,看向她包扎好的膝盖:“我去晚了。”
“何出此言……你也是刚得到的消息,”周乐颐抬眼望他,“谢段将军救命之恩。”
段北丞突然笑了一声,让周乐颐有些僵住了:“你救我一命,我救你一命,这天命还真是有趣。”
周乐颐理解不到他觉得有趣的点,刚想笑笑,猛地又咳嗽了几声。
“段将军,你没有公务吗?是不是耽误你了?”周乐颐侧躺在那里,望着他问。
“已经让副将去办了,在下留在这里,把那些人贩子剿清,再走。”
“好,”周乐颐柔柔地回答,“你一定也没休息,不如先小憩一会儿吧……”她的双眼有些要阖上的意思,带着倦意说。
段北丞坐在一边的椅子上,似乎正合周乐颐心意,他望着周乐颐的眼睛:“周娘子累了就睡,在下在这守着,不必害怕。”
他怎知我害怕……周乐颐昏睡的时候是没有感觉的,但是清醒过来后,眼睛一闭,回归黑暗,就开始浑身紧张,不能适应,怕再见到那些人的脸。
“好……”周乐颐看着段北丞的身影,慢慢闭上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