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乐颐愣了一下,半坐在原地没有动弹,看上去就是被段北丞这个回答给吓僵了,她赶紧动着脑袋瓜,又卡住了,正在她不知道说什么的时候,周乐衍回来了。
“你躺了一个下午?现在这么凉,你还……”周乐衍唠叨着走了进来,猛地看见段北丞,他幽幽的目光投过来,又让他浑身发冷,“段兄也在啊。”
“哦哦,阿兄,正好你来了,扶我回去吧。”周乐颐立刻朝周乐衍伸出手,求助般看着他。
段北丞也站起了身,刚想扶她,周乐颐就逃似的扑到了匆匆跑来的周乐衍身上,催周乐衍带她走,兄妹二人行了礼之后,一起小步跑走。
段北丞留在原地,没什么表情,只是闭了眼嗅了嗅花香,随后也离开了。
“段将军。”身后传来一个女子的声音。
段北丞停了一下,转过头,是周乐妤,她明显气色比周乐颐好很多,神采奕奕地走过来,似乎在一旁观察了许久。
“周四娘子有何事?”段北丞还是礼节性地问了一句。
“段将军,我阿姊怕是对你没有那种心思。”周乐妤一脸同情地说道。
段北丞没有看她,只是望向一旁的游廊,许久才冒出一句话来:“与四娘子何干?”
周乐妤早就料到他这么回答,她踏着步子走到他正对面,抬头看着他:“一片真心,却没人懂,这种一厢情愿的事情,没想到段大将军也做得出。”
段北丞冷冷地看了她一眼,不带丝毫停留,越过她往前走。
周乐妤用力捏着自己的衣袖,大喊了一声:“真是白费功夫!”
段北丞低头轻笑了一声,突然转身又走回到周乐妤跟前:“听闻四娘子回来之后便记忆缺失,在下定会嘱咐周大人备多些补药,好治一治你的病。”最后三个字他咬得格外清晰,威慑得周乐妤一时说不出话来。
衙役们在鲜肆守了两天一夜,终于等到送信的来了,那送信的被押住,痛叫着冤枉。
“我就是个送信的!我犯了什么事儿啊!”
“谁派你来的?”
送信的慌忙说道:“云家的那位娘子!啊!她隔三差五就让传信,许是心上人在此!”
衙役查看那封信笺,上面写着“郎君毋恙,多休憩”的几个字,字迹娟秀小巧,外面的竹筒上也没写给谁的,一共就这几个字,谁都看不出什么。
云府祖上一直做进口生意,从别国购得香料,富贵了不知几代人,但是这一代,萧国香料种植制作广泛,已经没有人愿意高价买外国的香料,再加上云家主君猝然过世,云家一落千丈,仅剩一位遗孀和一对儿女。
衙役们进云府的时候,云家公子云珉便挡在了前面。
“你们想干什么?欺我家中无人,私闯民宅吗?”云珉大喊道,手中持剑。
钟言卿在队伍的最后,够着头看着这个家里,衰落贵族,透着一股死气沉沉的气息,但是这位云公子,还是一看就带着那种孤傲的气质在。
“云郎君,我们在办一桩要案,请云娘子出来,跟我们到县衙走一趟吧。”为首的衙役头领还是摆摆手,恭敬了一点。
“何要案!我阿姊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根本不可能牵扯要案,诸位请回吧!”云珉也是个冲动的主,他强硬地说道。
为首的衙役歪了歪头,嗤笑一声:“县衙办案,还需经过你的允许?不请她出来,咱们就亲自去请!”
“你们敢!”云珉立刻拔出剑来,对着面前一堆人。
“阿珉,住手。”一声清澈的薄薄的声音传来,一女子从内屋缓缓走了出来。
云世舒穿着一身银白的衣裙,青色的腰带尾垂在白裙上,头上戴着不少珠翠,一看就是个贵气美人,生人勿近的那种。
“阿姊!”云珉收起剑,回头看她。
云世舒的衣裙在日光下泛着熠熠的流光,她微微笑着,搭上了云珉的肩膀,看向衙役们。
“云娘子,你时常派人送信去鲜肆吧?”衙役问道,手里拿着那封信晃了晃。
“是啊,”云世舒承认道,“有什么问题?”
“跟我们走一趟吧,你有重大嫌疑。”
“小女不知,与心上人通书信,犯了哪桩罪过?”云世舒还是保持着端庄的微笑。
衙役们只知道抓人,倒是没想到直接证据在哪,纷纷住了口,不知接下来怎么办。
“那个……”
众人一齐转过头去,只见大高个子衙役堆里,传来一声细细的声音,钟言卿尴尬地探出头来:“云娘子,你心上人叫什么名字?”
云世舒愣在了原地,她张了张嘴,却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阿姊……”云珉僵硬地搀住她的手臂。
“恕小女不能告知。”云世舒的语气随和,看向末尾的钟言卿。
“你不告知,那也得跟我们走一趟。”衙役有点不耐烦。
“走就走吧,小女身家清白,没什么好怕的。”云世舒拍了拍云珉的手,冲他笑了一下,然后转向衙役们。
云珉没有松手,怔怔地盯着云世舒:“你还回来吗?”
云世舒还是微微含笑,摸了摸云珉的头,然后脱开他的手走上去。
衙役头子似乎没想到她突然这么爽快,愣了一下,摆摆手:“带走。”
“建一座庙宇祭奠已故太妃,此事请陛下三思!”大臣们谏言道。
萧帝的怒气未消,从龙椅上站起身来,抓起身旁的一沓子竹简就往下扔:“朕的生母!怎么就不配享有自己的庙宇了?”
“陛下!”大臣们纷纷下跪,除了几个站在萧帝这边的。
“太妃罪孽深重,万万不可啊!”
“你竟说朕的母妃有罪?来人!把这胡言乱语的疯子拉出去!”萧帝刚招手,大臣们都行了跪拜礼。
“陛下,还请陛下请示一下太后娘娘吧!”
“请陛下请示太后!”
萧帝望着底下一片“赤诚”的臣子们,攥着龙椅边上的龙头,满腔怒火怎么也止不住了,恨不得把这群人都拖出去,诛九族。
“陛下,此事可从长计议。”支持萧帝的一位大臣打了圆场,给了萧帝一个台阶。
萧帝忍着暴怒,甩下衣袖,怒而退朝。
周乐颐又睡了好久,感觉精神都养回来了,她舒适地伸了个懒腰,从床上坐起来走出门。
“段将军好厉害!”
“阿兄你得加加油了……”
一群人声,把周乐颐吸引过去,周乐颐撑着拐棍,探过头去,是段北丞和周乐衍在射箭,周乐衍在一旁架着弓,一脸疲态,段北丞则捧着一碗水喝着。
周玉姣先是看见了周乐颐,忙走过来扶她:“生生你醒啦?”
众人都扭头看,瞬间把周乐颐围了一圈,只有段北丞,手里提着弓,站在原地静静看着。
“阿姊,我们在看段将军射箭呢!”周乐衿兴奋地说。
“喂喂喂,你没看见你阿兄也在射箭啊?”周乐衍拎起周乐衿的领口道。
“嘿嘿,生生,你快来一起看,段将军的箭术实在是百闻不如一见啊!”周玉姣搀着她走近,看见段北丞,周乐颐的眼神微微闪躲了一下,段北丞发现了,于是也移开了目光。
“我知道。”周乐颐小声地说。
“你见过?哇……也是,你们都在京城,当然……”周玉姣念叨着,叽叽喳喳的,许是很久没有人说话了,格外兴奋。
二人同时想起了生辰宴那一天,周乐颐温软的手搭在段北丞微微透凉的护腕上,段北丞站在她身后,几乎把她包围起来,周乐颐指尖微凉,却好像火烧一样从指尖暖到全身,段北丞一拉弓放箭,全场的欢呼声在她耳边似乎安静了下来,周乐颐只感觉得到身后人沉稳的呼吸。
周乐颐停在那里久久没有说话,段北丞也扶着弓箭,默不作声。
“怎么了?段兄,想什么呢?”周乐衍嚷嚷道,“继续比!”
“阿兄……你都把把输了,还跟段将军比呢?”周乐衿嘀咕道,结果脑袋又被揍了一拳。
周乐衍不服气地鼓起嘴巴,自顾自射了一箭,又中到了靶子的边边,他狠狠泄了一口气。
“我跟你比,阿兄。”周乐颐这两天躺倦了,有了兴致,突然说道。
大家都愣了一下,周乐衍睁大眼睛:“别开玩笑了你,小瘸子好好看着。”
段北丞的目光投来,有些不解,但是又柔和如水。
“生生,说不定你一条腿站着,还比阿兄射得准呢!”周玉姣大笑道。
周乐颐咽了咽口水,笑着转向段北丞,用平生都没有过的奇怪冲动支配了自己:“我替段将军比,但是段将军得借点力给我。”
“你这不是作弊吗!段兄一拉弓,每次都中靶心,还用得着你比啊!”周乐衍也打了一下周乐颐的头。
周乐颐刚想再说什么,段北丞突然露出了一丝微笑,走上前来,让大家都吓了一跳。
“我保证只借力,不会像上次那样。”
在场的只有周乐颐知道上次是什么样,周乐衍只是耳闻,周乐颐的耳朵有些发烫,她抬头望向段北丞,段北丞似乎不知道如何保持笑容,又收了回去,只是表情一直是那样的柔和。
兄弟姊妹们也没在意他俩之间有什么暗流涌动,只关注赛情,因段北丞与他们年纪相差不是很大,虽然冷淡严肃,但是在周家也并没有传闻中那样恐怖,大家都不知不觉把他也当成了朋友。
“来。”周乐颐低声说了一句。
段北丞走到了她身后,替她拉起弓上箭,周乐颐感受到了他的呼吸,单眼看准了靶子,用不拄拐的另一只手,缓缓扶着他的袖口。
“就这里?”段北丞的声音沉稳地在她头顶后上方扬起。
周乐颐撇了撇嘴,其他人都聚精会神地盯着,准备看结果。
放箭,“咻”一下。
“果然……段兄只是借了点力而已。”周乐衍“啧”了一声,沾沾自喜道。
“生生……我还以为你……”周玉姣摇了摇头。
“阿姊……”周乐衿也看着靶子出了神。
那支箭,稳稳地射中了,靶子旁的木板墙上。
段北丞和周乐颐僵在那里,周乐颐一脸不敢置信的样子,本来对自己还是有点自信的,而段北丞似乎早就料到一样,眯着眼拿着弓,一脸心情很好的样子。
“呵……”
周乐颐听见一声轻笑,她立刻转过头去,仰头看见段北丞的嘴角上扬了一瞬。
“你笑什么?这是我第二次射箭。”周乐颐半开玩笑半生气地说。
“在下定会教三娘子射箭。”段北丞依旧是古板的语气,只是多了些……周乐颐以为的俏皮?
“为何不教我啊段兄!”周乐衍刚吵吵,周玉姣就捂住他的嘴巴拉开他,“唔唔唔……”
“额……”周盛站在一旁,不知该不该上前,直到周乐颐注意到了他,唤了他一声“叔父”。
几个人转头看向周盛,周盛有些局促,垂着头走到段北丞面前:“将军,那云娘子只说是写信寄情郎,没有怀疑点啊,我们也不能给她用大刑,但是也问不出什么,云府也搜了,什么也没有……”
段北丞一脸严肃,放下手上的弓,刚想跟着他去,周乐颐喊了一声:“我也去。”
周乐衍见状,也附和道:“我也去。”
“我也去!”周乐衿叫道,随后周玉姣刚想再说,被周展的眼神遏止了。
“大牢是你们这些孩子想去就去的?好好呆在家!”周盛看了一眼段北丞,小声骂道。
“你们两个留着,我和生生去,生生是受害人,说不定能有什么帮忙呢?”周乐衍看向周玉姣,又转头看向周盛。
段北丞颔首,默许了,周盛也没办法,挥挥手让周乐衍扶好周乐颐跟着走。
云世舒静静坐在牢里,牢房干净整洁,她穿来的衣裙还是净白的,她闭着眼睛坐着,似乎在养神,窗户透出外头的天光,不刺眼,她心情也平静,等候着接下来的人进来。
段北丞走进去,身后跟着一瘸一拐的周乐颐。
原先段北丞是想自己进,毕竟大牢湿冷,生怕周乐颐又沾上什么病,周乐衍自知帮不上忙,又不知跑哪儿去了,段北丞只好带着周乐颐,走在前头,确保前方没有什么恶心吓人的东西,才领着她走。
云世舒睁开那双天生带媚的眼睛,抬眼看了看来人:“又来问什么呢?”她转眼看见了他身后那位,浅紫衣裙还包扎着腿的小女娘,眼神突然透出一种察觉不出的狠戾。
“云娘子若是不说,也没人出来顶罪,恐怕在下也只有,让你说了。”那个“让”字,段北丞咬得很紧,隐隐有一种威慑力。
没想到的是,云世舒神色如常,反而轻笑了一声:“你想屈打成招?没做过就是没做过,小女虽弱,骨气还是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