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好不容易救回阿姊的时候,她已经伤痕累累,对任何人的触碰都非常抵触,就连现在,也都没有完全恢复好,”云珉垂着头,“阿娘没有告诉我细节,我只知道,阿姊……被那些人欺负了。”
周乐颐有些不舒服,下意识地往有人的地方靠了靠,段北丞感觉到,暗暗离她近了些。
“将军!有地窖!”有一个衙役过来着急地通报道,“里面有一些妇女幼儿,还有一些病死的……”
那名衙役形容得非常细致,让在场的人都感觉反胃,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周乐颐的耳朵就被捂住了,待他说完,段北丞才松开。
“我错了……我错了,请这位大人千万不要告诉我阿娘,她缠绵病榻,两耳不闻窗外事,不能受刺激……”云珉眼眶发红,有些激动。
“你们如此在意家人,却用别人的家人来威胁,以迫害别人家的女儿,”钟言卿有些讥讽地说,“真是可笑。”
“剩下的事,我来处理便好。”段北丞低头,对着周乐颐。
周乐颐眨了眨眼,叹了一口气,看上去非常疲惫,她望向周乐衍,冲段北丞点点头:“那我们便先回去了,段将军。”
周乐衍不等他们交换眼神,直接冲上前拉住周乐颐,突然灵光一闪,又回头叫上钟言卿:“那个……之前说一起吃饭,要不就现在吧,我也饿了,你也不办公。”
段北丞的眼神突然射过来,似乎对这个陌生的男子有点敌意,让本来安安稳稳的钟言卿都有点慌张得乱了阵脚。
钟言卿刚想摆手,周乐衍又冲过来拉走她,一会儿功夫,三人就一起福身告辞,消失在了段北丞面前。
这三人规矩地坐在一家饭馆里,是钟言卿推荐的饭馆,因为这次的事情,导致周乐衍纠结了好几家店都不敢进去。
周乐颐尴尬地侧坐在周乐衍和钟言卿之间的席位上,受伤的腿微微蜷着,周乐衍和钟言卿面对面坐着,周乐颐咽了咽口水,看向周乐衍。
“介绍一下啊阿兄……”
周乐衍左右看看,对上钟言卿的眼神,钟言卿无语地往一侧偏了偏,然后摆摆手默许。
“这位是,钟言卿,钟娘子。”周乐衍呵呵笑道。
“啊?”周乐颐扭头仔细看钟言卿,钟言卿的那身打扮,除了身材娇小,确实让人看不出是女子。
“周娘子好。”钟言卿礼貌地向着周乐颐说。
周乐颐“啊”了一声,放好手回了一句礼。
“她呀,是一位想做捕头的女娘,所以女扮男装,混入县衙。”周乐衍嬉笑地说道。
钟言卿听见“混入”这个词,眉心一蹙,白了他一眼。
“这次救你的行动,她也费了不少力!”
周乐颐“噢”了一声,连忙端正好微微倾身道谢。
钟言卿也拘谨地连忙抬手免礼:“我没帮上什么忙的。”
沉默了一会儿,终于上菜了,周乐衍帮周乐颐舀了满满一大碗的海鲜汤,然后想了想,也帮钟言卿舀了一大碗,推给她的时候,钟言卿立刻推了回去:“你自己吃自己的。”
周乐颐喝着汤,饶有趣味地看着他俩,周乐衍被她看得发毛,瞪了她一眼。
“哦,突然想到,钟娘子如何进的了县衙?”周乐颐问道。
“是……我们叔父他,收了一点……”周乐衍伸出手捏起来,搓了搓。
“嗒”,周乐颐放下碗:“啊?他受……”周乐衍连忙伸出手指做了一个“嘘”的口型。
钟言卿吃着菜,耸耸肩:“真是不好意思,谁让他们不许女子做捕头,别无他法。”
突然,周乐颐脑海中闪过一个念头,她不禁愣了神。
“怎么了?”周乐衍问。
“云世舒害人这么久,却从来没有人去查,”周乐颐搅了搅碗里的汤,“你们觉得是为什么……”
“啪”,周乐衍一拍桌子,吓了钟言卿一跳:“你是说,这件事跟叔父也有关!”
“她听说我是县令的亲戚才逃过一劫,回了我一句‘难怪’,”周乐颐看向他俩,“想来是这个意思?若我们不是叔父的亲眷,恐怕,她也不会被抓。”
“从前,从未听说过我们县人贩子如此猖狂,应该是压下去了。”钟言卿细细想道。
“那叔父现在定是在等段兄走了之后,再对她从轻发落了……”
周乐颐心情复杂,让了一点位置,由小二上菜。
云世舒望着牢里逐渐暗下来的光,轻轻舒了一口气,听着门外传过来的脚步声,也没有扭头。
“将军亲自过来,怕我跑了不成啊。”
段北丞停下脚步,也有些轻微的惊讶。
“我耳力很好的,”云世舒笑着转过身,“自从那年……任何细小的声音我都分辨得出。”
段北丞没有说话,直直站在原地,等待她继续说。
“你不知道那种感觉……门外只要有一点声音,我都察觉得到,我知道,又有人要来羞辱我……”云世舒的眼神狠戾,却突然大笑出来,“步子重的,步子浅的,还有……时间太久了,记不清了。”
“我让人把他们的脚,都给剁了。”云世舒说这话的时候,云淡风轻,好像是在说切猪肉。
“那种漆黑的环境……这么多年,我才缓了过来……前几年,到夜里家里必须点灯,我才能勉强入梦……”
“你不该报复到无辜的人身上。”段北丞很不想跟她搭茬,冷冷地说。
“无辜?”云世舒歪头看向他,“她们算什么无辜?”
“我一出生便锦衣玉食,全鹿县谁不尊我、羡我,可是父亲他走了之后,我们散尽家财,所有人都弃我、嫌我、欺我!”云世舒大吼道,“那些小女娘一个个,在我面前显摆这,显摆那,那种眼神,我恨不得挖了她们的眼!”
“她们不配这么活,众生平等,她们应该跟我一样,死尸一般活着。”
“你疯了。”段北丞低声骂道。
云世舒站起身来,很亲切地走近他:“你这么说我,是因为你那位小女娘吧……”
“你爱她什么?容貌?身材?你们男人都一样,都是恶心的豺狼。”云世舒笑着伸出手拂过段北丞的脸颊,段北丞嫌恶地避开,后退了一步。
“真没想到,她竟然是县令家的人,呵呵……她以为这样就过去了吗?她永远逃不脱我的诅咒!”
“闭嘴。”段北丞威声道。
“所有人都有罪……都被我诅咒,我会死死缠着她们,让她们不得善终……”云世舒自顾自念叨着,露出满意的微笑。
云世舒突然听到段北丞一声轻笑,她抬起头,狠辣的眼神死死盯着他:“你笑什么?”
段北丞面无表情地靠到墙上,抱起手:“你觉得你真的会无事吗?”
云世舒不解地看着他。
“我从未来过鹿县,你却脱口而称将军,是有人,告诉你的吧,”段北丞徐徐说来,“他以为这种民生小事,我查明了,便不会管,你是在等他放你?”
云世舒的手攥成了拳头,眼神有些空洞地望着他。
“谁都跑不掉,”段北丞低沉的声线在安静的牢狱里显得更加骇人,“你们必须付出代价。”
【绛园】
“阿兄阿姊,京城来信,爹爹催着我们回去呢。”周乐妤在绛园修养了几日,面色红润了许多,看见周乐衍他们回来,便迎了上去,周乐衿无聊得不得了,也赶紧跑了出来,只是离周乐妤远远的。
“啊?这便要回去?”周乐衍大惊。
“都这么些日子了,确实有点夸张。”周乐颐低头数道。
钟言卿的眼神看不清情绪,安静地在一旁站着。
周乐衍看向钟言卿,有些不知如何是好,他轻轻推了推周乐颐,周乐颐回过头,反应很快。
“妤儿,那我们去收拾行李吧,”周乐颐走上前去,拉起周乐妤,又转头,“子修也去。”
周乐妤非常不习惯她这样突然的亲近,疑惑地看着她,不由得被她拉着走了,周乐衿倒是欢脱,搂着周乐颐的手臂跳着走。
周乐衍和钟言卿坐到院子里,二人似乎都云淡风轻的样子。
“日子过得真快啊。”钟言卿嘀咕了一句。
周乐衍抬眼看着她,笑了:“是啊,舍不得我?”
周乐衍本是一句试探性的玩笑话,没想到钟言卿真的愣了很久,周乐衍刚想圆回来,钟言卿却抬头认真地回答道:“有一些。”
周乐衍僵住,双手捂住茶杯,垂眸笑了笑:“那你不跟我一起走?”
“那你不跟我一起留?”钟言卿也笑了,反问道。
二人都哈哈笑了起来,又转瞬即逝,空气又凝固起来。
“希望有朝一日能看见小衙役变成大捕头。”周乐衍举起茶杯,和她的碰了碰。
“希望……”钟言卿也举起茶杯,不知道该说什么,便继续喝茶了。
周乐衍掏出那把瑶池折扇,递给她:“送你,丝绢我留着了。”
钟言卿很不客气地直接拿到手上:“好啊。”
周乐衍迟钝了一会儿,看着那扇子,又抬眼对上钟言卿水一般的眼神:“要不要留下吃顿饭。”
“不必了,晚上有差事。”钟言卿轻轻垂眸。
“你不是……”周乐衍刚说出口的话压在嘴边,徐徐说出另一句,“记得给我写信。”
“好。”钟言卿回答完,她起身,抿了抿嘴,然后转身告辞了。
周乐衍望着逐渐远去的背影,低声说了一句:“真够决绝的。”
钟言卿走出门后,吐了一口气,轻轻打开那把折扇。
瑶池边休憩的仙鹤旁,静静地写着一个“钟”字。
“叔母,别送了。”周乐颐被萧氏抓着双手,一直送到马车口,萧氏嘴里还念叨着东西。
“诶呀叔父,车上装不下了,”周乐衍望着下人们把一筐筐东西往后面那辆马车上搬,朝着周盛说,“马都拉不动了。”
“你们难得来一趟,还出了这么大的事,叔父对不住你们,这些补药,记得一顿不落地煎给生生喝。”周盛嘱咐道。
“好,下次来保证是个活蹦乱跳的生生。”周乐衍安抚道。
“叔父叔母,再会!”周乐衿在马车里挥手道。
“诶,好,你们一大家子下次都过来,我们好好招待!”萧氏捏了捏周乐衿的手,不舍道。
见周乐颐还在左顾右盼的,周玉姣犹豫着,还是上前去告知了一下:“将军一大早就出去了。”
周乐颐被戳破了心事,“啊”了一声:“知道了。”
马蹄声急促地传来,众人纷纷看向马车后方,段北丞驾着一匹黑马,稳稳停在了门口。
“段将军也来送?还是一起走?”周盛恭敬地问道,像看瘟神一样。
段北丞看了他一眼,从马上下来,走到周氏兄妹俩面前,递给周乐颐一个包裹。
“这是……”周乐颐没头没脑接过去,摸了一摸像是个长条状的东西。
“此前得了一块玄铁,带在身边,这几日让人制了一把匕首,与你防身用。”
周乐衍咧了咧嘴:“哇……这个好。”
周乐颐握着那个小包裹,有些不知所措:“匕首……谢谢段将军。”
“在下还要在这儿多留一会儿,解决干净,就回京城。”段北丞看着周乐颐的双眼,认真地说。
“好啊段兄,那你快点,我们等你回去一起玩耍。”周乐衍笑道,很轻松地捏了捏段北丞的臂膀,然后拉起周乐颐上马车,由于周盛的照顾,硬是多了一辆马车,四个兄弟姊妹两两坐一辆。
走的时候,大家都凑在车窗招手,周乐颐的眼睛飘到一旁静静站着的段北丞身上,他眼神静谧,不动地站在原地,注视着他们,对上了周乐颐的眼神,他似乎一怔,嘴角露出微微的笑容,周乐颐突然就轻松起来,笑着冲他摇了摇手。
打开那个包裹,一把精美的匕首,倒不如说是一把装饰物,外鞘上封着羊皮,周边镶嵌着几颗绿宝石,柄上也是羊皮,用了一些亮晶晶的东西点缀,看不出是什么,揉了进去,浑然一体。
打开鞘,锋利的匕首边缘让人为之惊颤,铮亮的金属光泽,独特的冷感,周乐颐突然就想起段北丞那张脸,总是好像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样子,浑身长着刺,只是跟她在一起的时候,他会收敛起来。
“你和段兄,似乎不太一样了哦?”周乐衍很随意地问了一句,嗑着瓜子。
“什么?”周乐颐吓了一跳,扭头问。
“嗯……你以前似乎有点怕他,也不想跟他有什么接触,”周乐衍回想道,“但是自他救了你之后,你似乎接纳他了,这是好事!段兄本就是个好人!就是人性格古怪了些……”周乐衍想起来段北丞那个样子,都能打寒战。
“他……”周乐颐搓着匕首上光滑的羊皮,“他。”周乐颐说不出话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