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上,昏昏欲睡的时候,手里攥着块绿豆糕,差点松手掉了,周乐颐突然瞥见周乐衍在发呆,清醒了几分,探头到周乐衍面前,又看见他手上捏着一块丝绢。
“阿兄啊,”周乐颐唤了他一声,让周乐衍回了回神,“你在想什么?”
“想……”周乐衍抬头,眯了眯眼。
“钟娘子?”周乐颐瞪大眼睛,笑道。
周乐衍“嗯?”了一声,立刻转头看向她:“这你都看得出来?”
“这么明显……”周乐颐抿了抿嘴,“你都发了好一会儿呆了。”
“哎,”周乐衍叹了一口气,“世事多遗憾呐!”
“遗憾什么?往后有的是机会,你就算五天去一趟鹿县,也是很方便的。”周乐颐疑惑地帮他想办法。
“不知……她是什么意思。”周乐衍回忆起钟言卿毫不犹豫的离开,不禁愁眉苦脸的。
“你都留了人家的丝绢了。”
“这还是我问她讨的,拿我的宝贝扇子换的。”周乐衍挤到周乐颐身边,给她看。
周乐衍转头,又瞥到了周乐颐身旁放着的匕首,兄妹二人各怀心事,一时沉默了一会儿,都收起了自己的东西,靠在一起闭目养神。
“生生!”周展像周乐颐第一天回家的时候那样,一听马车声,就立刻跑到门口等候。
周乐衍先下车,反倒被周展拨到了一边去,周乐颐见周展张着双手接她,不禁愣住了,伸出双手让周展扶她下车。
“爹爹!”周乐妤远远喊了一句,周展转头“哎”了一声:“妤儿,子修。”
陈容绡跑过去握住周乐妤的手,前后左右看了个遍,才放心,拉着她进房说话。
“生生,你,你的腿,诶呀!”周展和周乐衍一起搀着周乐颐进门,紫雁通红着眼跟在后面不知所措,周展眉头都快皱得连起来了。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周展听了一堆,回头瞪了周乐衍一眼,“你这个不靠谱的东西!”
周乐衍无奈地叹了口气。
“真是不知道你们叔父干什么吃的,鹿县治成这个样子,成天不知道忙些什么?还得人家段将军亲自监管。”
见周展并没有在意段北丞的事情,周乐衍和周乐颐也暗暗松了一口气。
“要不是段将军亲自去救阿姊,后果还不知道是什么样……”周乐衿哭丧着脸,一想到这件事,就心慌得要紧。
“对,择日,我们一家子得去好好谢谢段将军!”周展说。
周乐颐刚想说什么,门外便传来了声响,下人过来通报说崔家娘子来了。
“你去吧,”周展对周乐颐说,“注意着腿。”
周乐颐点点头,起身往门外走。
“我一听人说见你家马车回来了,便立刻赶过来了,你的身子如何了?”崔微微心疼地看向她的膝盖,虽被衣裙挡着什么都看不清,但是每个人都会望向那个地方。
“已经无碍了,伤筋动骨一百天,很快就好啦。”周乐颐笑道。
二人走到西院,紫雁立刻布置好舒服的坐榻,然后出去给二人烹茶喝。
小猫钻到周乐颐的怀里,似乎也知道她这次凶险,格外安静乖巧。
“怎么会遇上这种事情呢,真的是。”崔微微恼道。
周乐颐想起这件事有关的人,不禁想到周盛,不知道段北丞能不能查出问题,会拿周盛怎么办。
段北丞手里拿着周乐颐临走前塞给他的一块布条,上面写着“县令”二字,他攥紧了这布条,这件事有关的所有人都已通缉捉拿归案,妇女儿童也已救出,知道弟弟也被抓后,云世舒的状态很不好,处于崩溃的边缘。
“云珉已经把这些年贿赂周大人的金银数目通通招了,在下定会好好跟陛下报告此事。”段北丞目光冷淡,静静地喝着茶。
周盛扑通一声跪到地上:“段将军!饶小人这一次吧!”
“段将军,我们全家就指着我一人,求您饶了我,我定会将那些银钱全都充公,或者,您收了也行,我不要了,我真的知错了!”周盛双手合十,不住地哀求着。
“不必再说。”段北丞喝完茶,懒得听他说话,直接站起身来,准备离开。
“段将军!我要是出事了,你觉得京城我阿兄一家会无事吗?”周盛大喊了一声,见段北丞的背影定了定,他更加自信地叫道,“若是您饶过我这次,我定会让阿兄与将军多多互相扶持,两家交好,以后多多走动,不好吗?”
段北丞侧过身,冷冷地投出视线,让周盛噤了声,然后沉默地走出门去,上马疾驰而去。
“崔阿姊,我有问题想问你。”周乐颐想了想,还是提出了口。
崔微微正趴在桌子上吃点心,抬起头鼓囊着嘴,疑惑地歪了一下头。
“一个人,一直频繁地出现在我面前,保护我,送我东西,对我还比别人温柔,”周乐颐细数了一下,认真地提问,“他到底是什么意思?”
“哎,你就直接说段将军嘛。”崔微微咽下口中的点心,急匆匆喝了口茶。
“额……”周乐颐尴尬地抓了抓头发,“他对我好,与阿兄对我好,是不一样的,总能让我感觉到有种……”
“有种什么?”崔微微好奇地问道。
“我也说不上来。”周乐颐无奈道。
“他是不是在报恩?”崔微微灵光一闪,“救命之恩哪有那么容易报答的,看来他想尽办法在报恩了!”
“报恩……啊。”周乐颐点点头,掐了一口点心,若有所思。
“姑娘,宫里听说你回来了,来人传话让你进宫呢。”紫雁忙得晕头转向,急匆匆过来通知。
“进宫?我规矩还没怎么学呢。”周乐颐一惊,顿时有些慌乱。
“是陛下和皇后他们想找姑娘说话,姑娘别害怕。”紫雁也有些慌,但是还是尽力在宽慰周乐颐。
“都怪那二皇子,”崔微微喝着茶,埋怨道,“我喝完茶就自己走了,生生,你回来了记得去找我玩。”
“好。”
这次是萧帝独邀周乐颐,周乐颐坐在马车上,还是有些惴惴不安的,车里就她一人,着实很令人紧张。
跟着宫人,独自走在偌大的广场上,格外压抑,周乐颐不禁扯了扯领口,感觉四周的宫墙越缩越小,让她有些喘不过气来,往常都有人陪同,便不太注意这些,今日自己来,才有不一样的感受。
“臣女叩见陛下、皇后娘娘……”周乐颐有些艰难地跪拜,偏眼又看见一人,“二殿下。”
“起来吧。”萧帝笑眯眯地抬起手。
冯皇后也慈爱地说:“坐得离陛下与吾近些。”
赵宣润的目光一直跟随周乐颐,却没有一次对上过她的眼神。
“周娘子的腿是怎么了?”皇后关切地问道。
“回皇后娘娘,臣女外出去鹿县,意外受伤。”周乐颐回道。
“鹿县?”萧帝像是被点了一下脑筋,转向皇后,“这个景旻是不是也去了鹿县?”
皇后笑了笑,微微点点头:“周娘子,你可碰见了?”
周乐颐有些纠结,不知说还是不说,她刚想说话,赵宣润却先出声了:“母后,要不请太医给周娘子治一治,也能好得快些。”
“润儿说得对,腿伤可不是小事,落下毛病就不好了,”萧帝附和道,“你以后也是皇家人,太医自然是随叫随到的。”
冯皇后的脸色有些不好,因为赵宣润打断她的话,虽然萧帝没当回事,她却隐隐内心愤懑。
“谢陛下。”
“这次叫你来呢,主要是,自给你们赐婚,也没一起吃饭、聊天,故吾跟陛下商量,待你归来,唤你来宫里喝喝茶。”冯皇后温和地说。
“是。”周乐颐乖巧地坐在那,有些拘谨。
“这次真是亲上加亲啊,润儿温顺懂事,周娘子又文静乖巧,真是绝配,太后和朕都很满意!”萧帝笑道。
周乐颐尴尬地一言不发,垂着眼看着面前的那杯茶。
赵宣润举起茶杯,笑道:“谢父皇!”
“这次赐婚仓促,周娘子应该没有不自在的地方吧?”冯皇后试探道。
“婚姻之事,天子命,父母言,臣女不敢有异议。”周乐颐依旧是恭顺地回答道。
这个回答让那三人都挺满意,只是赵宣润一直盯着周乐颐,情绪有些复杂。
“平日里,朕忙于国事,也难免忽略了子女,难得与润儿说话,想不到都要成家了。”萧帝看向赵宣润,欣慰道。
“陛下怎么感慨起来了,琛儿早就纳了侧妃,还是您亲自选的呢。”冯皇后笑道,语气有些尖锐,明摆着是在给赵宣润下马威。
萧帝笑眯眯地点点头,然后看向赵宣润和周乐颐:“你们二人往后要相敬如宾,好好相处,要是能生下朕的长孙,朕就高兴了!”
“陛下!还没成婚,您就如此说,可别让小两口害臊了。”冯皇后拉拉萧帝的袖口,嗔怪道。
周乐颐坐在下面,看着高台的两个人你拉我扯,跟唱戏一样,不禁有些出神,不想理睬,似乎麻木了。
赵宣润也有些猜不透萧帝和皇后请他们过来是为了什么,明明无话可说,平日也从没有叫过他说话,怎么一要成婚,就好像一个个赶趟儿似的。
周乐颐闻了一口茶,里面放的青梅酸酸的气味,还掺杂着一股淡淡细微的草木味,让她不太喜欢,便放下了茶杯。
“此茶是贵妃所制,选用新鲜青梅加少许冰糖煮茶,甘甜爽口,”萧帝赞许道,拿起茶杯,“周娘子怎的不喝?”
周乐颐连忙举起杯子向着萧帝皇后,啜饮了一小口,那股草木味更重了一些,即便青梅酸甜,她还是尝到了那种味道,但是见萧帝仰头饮尽了,她也只好拂袖饮干了那杯茶。
“这景旻放着正事不干,跑到鹿县去,这岂不是擅离职守,贪图享乐啊?”萧帝假意问皇后。
赵宣润表情淡淡的,吃着果子,抬眼瞥了一眼周乐颐,周乐颐眼神有些飘忽,听到萧帝提起段北丞,她忍不住抬头看了一眼,不小心对上了赵宣润的目光。
“段将军平日操劳,想休息,也是情理之中。”皇后和萧帝一唱一和。
“陛下明鉴,只因臣女遇险,段将军是去鹿县帮忙,故暂时脱队,实在是臣女的责任,并非段将军贪图享乐。”周乐颐忍着痛跪好,低眉顺眼地解释道。
萧帝似乎听到了满意的答复,微笑地摆摆手让她坐下:“哦?他为了你才去的?”
“段将军是正义凛然之人,家兄求救,自然不会不管。”周乐颐垂着头说道。
“起来吧,朕并没有怪罪他的意思,”萧帝温和地说,“只是觉得惊讶罢了。”
“这段将军一向寡言少语,更别提跟谁有交情、管别人的闲事了,就连小五凑到他跟前聊天,也没见他理睬过。”冯皇后扯到了五公主,嘴角不经意地上扬。
没人注意到,赵宣润的表情微微凝固,他交叉在一起的双手不断揉搓着,弄皱了前面的衣角。
“若是给景旻娶个妻,想必他为人也能柔和些。”萧帝盘算道,眼神不住地望向周乐颐,周乐颐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周乐颐的手心微微发凉,宫女又给她续了一杯茶,她攥着茶杯,再喝了一口压了压加速的心跳,她不明白为什么情绪会突然起伏。
“周娘子,吾今日见你,甚是喜欢,烟儿近日在宫中,她也许久未见你了,不如今日留在宫里,与烟儿作伴,也好看看太后去。”冯皇后笑眼望着周乐颐,不知作何心思。
周乐颐没法拒绝,一般他们这么说话,就等于是做了决定,问她也不过是冠冕堂皇的礼数罢了。
“是。”周乐颐回答道。
一旁的赵宣润像一个摆设一样,坐在那里,无人问津,就好像今日设宴,只是让他这个未婚夫婿来走个过场,萧帝和皇后另有一番打算一样。
萧帝和皇后离开后,赵宣润才放松了手臂,自然地望向面前发呆的周乐颐,走到她跟前,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
“走吗?我送你去找烟儿。”
周乐颐仰起头,艰难地撑着站起来,赵宣润立刻伸手过去扶她,周乐颐没有犹豫,歪倒的身体促使她搭上了他的袖腕,站直之后,她拄起拐,几乎是立刻松开了手,赵宣润的手臂停留在那一会儿,有些尴尬地收了回去。
路上,周乐颐被皇后留下的一位宫女搀扶着走,还是离赵宣润远远的,二人依旧沉默了一会儿,直到赵宣润开了口。
“你若一直如此拒我于千里之外,以后我们怎么过那么多日子呢?”赵宣润望向前方,语气淡淡的,但是还是温和。
周乐颐并没有想到他会直接这么问,但是也早就想好了回复:“殿下求娶之时,就应当想好会是这样。”
赵宣润突然笑了一声,让周乐颐浑身不舒服,他放慢了脚步,让周乐颐能慢点走:“我想到了,但是你真这么对我,我还是难过的。”
“殿下若是想要陛下的注目,并非只有这个方法,”周乐颐直截了当地戳穿他,“况且你也见到了,并没有效果。”
赵宣润没有说话,与她并肩走着,随后抬眼:“暂时而已。”
与他是说不通的……周乐颐心想,扭头继续走,踢了一脚路上的小石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