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8 章(1 / 1)

择木而栖 搭子 2475 字 2023-05-28

“下去。”段北丞一改温和,又恢复了往日的神态对着老婢,老婢纠结地看了周乐颐一眼,唉声叹气地回去了。

“将军这样,让夫人怎么想?”周乐颐有点不舒服,她便直接问了。

“她从不管我的事,”段北丞转而换了副样子,“过来坐。”

周乐颐慢慢走到院中的凉亭里,段北丞事先帮她掸了掸石凳上的灰尘,然后请她坐下。

“将军想说什么?”周乐颐显然还在介意刚刚的事,所以语气比较生硬。

段北丞有点愣住,他其实也没有太多的话说,只是顾虑周乐衍走后,怕周乐颐心里伤心,才想邀她说话喝茶,被这么一问,段北丞倒不知道该回答什么好了:“担心你一直待在夫人那里,怕你不自在。”

“将军觉得我和你坐在这里会让我自在吗?”周乐颐淡淡的语气,没有疾言厉色,但是隐隐能看出她有一点反感。

“我让你不自在了?”段北丞盯着她,有点困难地问出口。

周乐颐接过段北丞刚刚倒的茶,喝了一口,整理了一下思绪。

“段将军,”周乐颐垂着眼,看着杯中的倒影,“你知道,我是未来的皇子妃。”

“人人都在提醒我,我知道。”段北丞低低地回答,仍然注视着她。

“正如大家都知道的,我注定是要嫁给二殿下的。”周乐颐喝了口茶,甜甜的,润了润有些干的嘴唇。

段北丞看向一旁,舒了一口气:“这不是你的本意。”

“不管是不是我的本意,这是事实,你不明白吗?”周乐颐抬起眼,看向他的侧脸。

“我此前说过,若你不愿……”

“你便去求陛下,你为何要这么做?”周乐颐的语气有些质问的意思,她昂着头,看着段北丞,“这对你,或是对我们家,有何好处?”

“能让你解脱就可。”段北丞终于转过头,似乎是稳定了心绪,温和地看着她。

周乐颐感觉跟他说不通,她摇了摇头:“你不懂我的意思。”

段北丞注视她许久,垂下头:“你希望我不再对你好,可是这与你能否顺利当上皇子妃,有何关系?”

我不想让你扰乱我的决心。周乐颐垂下头,继续喝着茶,她心里的话,始终说不出口:“多说无益,将军,我们之间的恩已经相互还清了,没有理由让你继续照顾我。”

段北丞沉默着,转移了视线,不知道在想什么。

“我答应你阿兄会照顾你,”段北丞许久后才说,“不过如果你不喜欢,我便不会出现在你面前。”

周乐颐没有说话,她也觉得此刻的话说的过了,但是转念一想,这样难道不是最好的结果吗,她看着段北丞如常的神色,只是他双目微垂,能看出他的失望。

周乐颐没有继续聊天,呆了一会儿,喝了杯茶,觉得不该继续留在这了,于是她起身:“小女先走了,老夫人还等着。”

段北丞也起身,深深地看着她,周乐颐避开他的眼神,急匆匆地下了台阶,没有再回头。

回到曲氏那里,周乐颐才松了一口气,她坐下,曲氏也刚打了个盹,正好她来了,便继续上课了。

听讲的时候,周乐颐总是走神,段北丞带着些忧伤的脸一直出现在她眼前,她叹了口气,蔫了下去。

段北丞没有送她出府,是曲氏的老婢送的,周乐颐活动了一下肩膀,准备上马车的时候却发现有什么异样,这辆马车比寻常宅子派的马车要富丽些,红黑色的基调,四角都有金色的挂穗,驾马的人表情严肃,也并未搭话。

“这不是我家马车。”周乐颐自言自语道。

老婢问道:“怎么了?”

周乐颐回过头去,马车内的人却走了出来,站在台阶上,笑吟吟地看向周乐颐。

“生生。”熟悉又陌生的声调,周乐颐受惊地转过了头,赵宣润站在那里低头看着她,周乐颐凭着礼数,立刻福身:“二殿下。”

老婢也惊了,她忙跪拜下身,不时偷偷瞟一眼前面的两人。

赵宣润微笑着伸出手:“无需多礼。”

周乐颐却自己起了身,垂着眼眸,并未再看他:“二殿下莫要再如此叫我。”

这句话让老婢听出来周乐颐对赵宣润的抵触,虽然好像礼数周全,但是这语气,连赵宣润都听出来了。

赵宣润尴尬地收回了手,走下了马车:“……好,乐颐。”

周乐颐也还是反感,她见赵宣润下马,后退了半步,老婢也偷偷起身回府了。

“二殿下来做甚?”周乐颐低低地问,有些不想让过路的人听到。

“自是来接你。”赵宣润笑着说,伸出手想揽着周乐颐上车。

周乐颐歪了一下身子,躲过了他的手臂,刚想说“不必”,身后便传来那让她瞬间安心的声音。

“二殿下大驾光临,有何指教?”段北丞背着双手从府中急急地走过来,整体却仍波澜不惊。

赵宣润看见他来了,表情瞬间一冷,他挤了挤笑容:“段将军,我是来接未婚妻子下课。”

段北丞还想说什么,却突然想到,周乐颐今日对他说的那些话,便突然不敢说了,他微微低头,自嘲的笑容转瞬即逝,但是他又瞥见周乐颐对着赵宣润抵触的神情,还是开了口:“周家娘子自有周家马车来接。喏,这不就来了。”

紫雁跟着马车急匆匆地往这里赶,远远看见一辆富丽堂皇的马车,还愣了愣,又看见周乐颐,连忙招了招手。

“二殿下既来了,也不能白来,进来用些点心再走吧。”段北丞威严的声音,让赵宣润的嘴唇颤了颤,硬是说不出一个“不”字。

周乐颐拜别了二人,搀着紫雁,逃也似的奔向自家马车。

“二殿下,请吧。”段北丞自顾自进府了,顾舒远也收敛起往日的笑脸,摆出手请赵宣润进去。

赵宣润深呼吸了一口气,甩了甩袖子走了进去。

“姑娘,二殿下来接你,也未通知咱们家啊,这么突然。”紫雁又在马车窗旁问。

周乐颐回想着刚刚,若不是段北丞,她还真难以拒绝赵宣润,败了他的面子,差点就上了他的马车,她呼了一口气:“二殿下要来,岂有特地到家里通知,让你们不要来的道理。”

“也是……这皇家做事一向霸道……”紫雁嘟囔着。

“别胡说。”周乐颐谨慎道。

段北丞他们在正厅面对面坐下,顾舒远让人上了茶点,是今日剩下的那些银耳羹和绿豆酥,赵宣润喝了一口,皱了皱眉。

“段将军喜欢这种甜腻之物?”

段北丞掰了一块绿豆酥尝了一尝:“倒也不喜欢。”

“周家娘子喜欢,我们才让人做的。”顾舒远站在一旁,得了将军的眼神默许,带着敌意地说。

赵宣润愣了愣,随后笑了一下,放下汤匙:“怎的她来找段夫人习礼,段将军却要如此照拂,真是谢过将军。”

“二殿下无需言谢,该谢的周娘子已经谢过了,”段北丞喝了口羹,淡淡地说,“若是二殿下不喜欢,让人撤了便是。”

赵宣润还没说话,顾舒远便抢先一步走到他跟前,端着盘子就走。

赵宣润抿了抿嘴,看向段北丞,段北丞静静地喝着羹,没有任何神情变化。

“段将军应当知道,发乎情,止乎礼的道理。”

赵宣润突如其来的话,段北丞也并没有招架不住,他锐利的眼神看向赵宣润:“在下一介武夫,不细究这些繁文缛节,不知二殿下是否从那些书卷中读到过,强扭的瓜不甜。”

赵宣润定定地坐在那里,盯着段北丞的眼神逐渐强硬起来:“君子不夺人所爱。”

“命里无时莫强求。”

赵宣润大笑起来,随即又恢复了阴郁的神情:“这句话,原封不动,送给将军。”

段北丞眯了眯眼,他摸了摸平时随身佩戴刀剑的腰间,总觉得自己的手有点痒。

“时辰不早了,我也要去拜访老丈人,先走了。”赵宣润站起身来,掸了掸身上,笑着直接离开了。

“恭送二殿下。”段北丞见他去得匆匆,自顾自坐在那,大声喊了一句。

赵宣润出去后,停在原地顺了好久的气,旁边的随从问道:“殿下,我们还要去周府吗?”

赵宣润看了看已经暗下去的天,上了马车:“不去了。”

“啊?”崔微微惊了,嘴里塞得满满的果子都险些吐出来,“你这样对他说的啊?”

崔微微听说周乐衍走了,便决定经常过来陪周乐颐,今日还来早了,在周府等了许久,都快睡了一觉。

“嗯……我不是讨厌他,”周乐颐为难地说,“我只是觉得没有必要。”

“人家对你好还不行了啊?”崔微微咽了下去,认真地问。

“我有婚约在身,他这样不合礼数。”周乐颐还是摆出这个原因。

“他又没做什么逾矩的事情,哪里不合礼数了?关心你,照顾你,多好的事儿啊!”崔微微疑惑不解地嚎了一声。

“他这样……令人误解。”周乐颐瘫倒了下去。

“他又没做什么夸张的事情,平时送点东西不会惹人非议的,顶多……你不在乎就是了,他关心他的,你过你的。”崔微微想了想,也没想出她到底在纠结什么。

周乐颐的眼前闪过一道光,段北丞此前送她的匕首,安静地躺在梳妆台上,珠玉在门外透来的光线下熠熠闪光,她又想起段北丞随身带着的那颗琉璃珠了。

“他的心意……我不能接受的。”周乐颐自言自语嘟囔了一句。

这句话音量不大,却被崔微微逮个正着,她瞪大眼睛,趴到周乐颐旁边:“心意?你也察觉到了啊?”

周乐颐坐起来,趴到自己双膝上:“一开始,我只觉得是在还我当日的救命恩情,但是……”

“但是潜移默化的,我不想知道也意识到了。”周乐颐苦笑道。

“回想一下,大家有意无意地,好像都在试探我和他的关系,我就是再傻,也不可能一直反应不过来。”

“那你对他呢?”崔微微撑着下巴,仰着头看着她。

“我……不管我对他什么意思,都不重要,不可以,不能的。”周乐颐连连反对。

“你别这么说啊,自己的心意为什么不能说,连跟我都不说吗?”崔微微撅起嘴,歪着头。

说出口,便收不回去了。周乐颐呆呆地想,始终开不了这个口,又不确定自己的心意。

“可能,对他是感激之情吧。”

“感激?”崔微微翻了个身,真信了,嘀咕道,“你说什么就是什么吧,总之我又不是你肚子里的蛔虫。”

崔微微走后,周乐颐独自坐在月影窗前,自回来以后,这才真切感受到了孤独,有周乐衍在的时候似乎总是热热闹闹的,没了他她才发现,原来自己现在在这个家里是孤身一人啊。

段北丞,若我不是周家女,是不是更容易一些呢。她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房内的烛火很亮,但是熄了她又害怕,只好闭着眼,努力入睡。

世家小姐们经常在闲鹤园品茶赏花、博弈刺绣,周乐颐从未参加过,但是周乐妤从不缺席,崔微微刚搬到京城,便也去凑了个热闹,与那些人聊一些无聊的话题,她的兴致都有些没了。

“崔家妹妹,听闻,你与周家三娘子关系甚好,她为何不来?”冯家娘子试探道。

“冯妹妹,你若想问周三娘子的事情,周四娘子不就在这儿吗?”旁边有人快嘴道。

周乐妤突然被点到,握在手中的茶杯滞了一下,随即含笑道:“阿姊从宫里回来,必然是看不上咱们这种聚会的。”

“三娘子才不是这样!”崔微微疾言厉色道,“她只是不喜热闹,四娘子为何如此说?”

“崔阿姊,我只是开玩笑,随口一说,你怎么当真了?”周乐妤委屈道。

跟她们聊天,话不投机,崔微微说了几句之后,才发现这里是一个巨大的八卦分享园,她逃也似的走到一旁,坐到莲池旁喂鱼,嘘了一口气。

“从未见过这位娘子。”

崔微微撒掉鱼食,扭过头,一个身着浅绿色提花纱裙,妆容清丽可人的娘子探着头看她。

崔微微愣了一下,站起身来,与她互相行了个平礼:“我是……芜溪崔氏独女,崔微微。举家刚搬来京城。”

“原来是崔家妹妹,我是段孟宁,京城段氏。”段孟宁眨着那双美眼,温柔地看着她。

“段氏?莫不是……段将军是你什么人?”崔微微瞪大眼睛,虎头虎脑地问。

“妹妹认识我家阿兄吗?”段孟宁亲切地问。

“哎,谁人不知段大将军呢。”

“我这阿兄啊,就知道奔波拼命,平日里鲜少跟人来往,他的婚姻大事,我阿娘都快急死了。”段孟宁佯装担心地说道。

崔微微睁大眼睛,随后又移开眼神,笑了一下:“段将军英姿飒爽,不知多少女娘想嫁入段府呢。”

段孟宁笑了笑,僵了一会儿,随后自然地问道:“不过我阿兄倒是与一女娘往来甚密,只是,不知对方的心思怎么样,我阿兄又是个闷葫芦……”

“莫不是……”崔微微不经大脑,刚想说出自家姊妹的名字,所幸戛然而止。

段孟宁却顺着她说:“崔妹妹,是说周家三娘子吗?”

“额……是……吗?”崔微微结结巴巴的。

“想不到崔妹妹也认识周娘子,那崔妹妹知道周娘子怎么想吗?”段孟宁追问。

崔微微这才意识到段孟宁在套她的话,她放松了一下,轻轻笑道:“段阿姊,我周妹妹是将来的皇子妃,自然不会与别的郎君有何牵扯的。”

段孟宁愣了一下,又舒心笑道:“这么说,周娘子是没这个意思了……可怜我阿兄几次三番帮忙,还日日送礼……”

“周妹妹对段将军自然有感激之情,不过可能也仅此而已了,”崔微微想了想,还是不该说这么多,万一说错了,“段阿姊和段夫人,还是替将军另寻良缘吧。”

段孟宁眯着眼,笑了笑,低头摸了一把鱼食,撒进莲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