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乐颐碰运气地转来转去,老婢依然跟在她身后,今日竟然没有像平常那样,一转眼就看见段北丞,她更加奇怪了,不禁有些烦躁,又觉得自己太过于矫情。
“你在这乱转什么?不会是在找我阿兄?”段孟宁没好气地走了出来,怒视着她。
周乐颐后退了一步,很不想看见她:“夫人让我出来散散心。”
“散心?”段孟宁顾忌着她身后有老婢,语气稍稍没那么尖锐,“怕是存了别的心思吧。”
“姑娘,”老婢出了声,“夫人让您练的琴,熟悉了没有?夫人明日要查的。”
段孟宁看了一眼老婢,为难地不知该说什么,便甩甩袖子,忿忿离开了。
周乐颐扭过头,向老婢道谢,感谢她解围。
“我们姑娘一向脾气比较冲,是夫人惯坏了,周娘子见谅。”老婢说道。
“没事的。”
“将军昨日启程,去濛池救灾去了。”老婢突然提到。
周乐颐猛地一转身,没想到老婢会告诉她这个,她“啊”了一声:“将军,事务繁忙,辛苦。”她想了想,自己竟觉得,段北丞天天能闲在家里,日日等她来,想想自己有点太过自视清高了。
自她认识段北丞以来,似乎都能时刻知道他的动向,又或者是在她需要的时候,他都能在,像这次这样,悄无声息地去濛池那么远的地方,让她有些不适应。
但是她与段北丞无甚关系,为何要想这些,周乐颐摇了摇头,压抑住自己的情绪,随老婢转了一会儿,便回去了。
濛池的人手是真的不够,萧帝在派人的时候,顺口叫了几个熟悉的大臣,让他们家族中派人去,他自然不能让周家人去当苦力,但是却点了崔家人的名字,崔大人苦不堪言,崔九录更是无语,崔大人年事已高,要去也是他带人去,萧帝这一行为,似乎是在给周家压力。
“那地方极贫困,什么都缺,现在又有了时疫,真不是人能去的地方……”崔微微跟周乐颐二人坐在崔家院子里,吐槽着濛池。
周乐颐只是在周乐衍的小地图上看见过这个名字,并不知道它有多苦难,只知道离京城很远,在边陲之地,一听崔微微说,她不禁皱起眉头。
“我阿兄今日忙着整理行装,带一路人去,唉,这陛下派人,跟抽签似的谁也猜不透……”崔微微怪道。
“那……崔阿兄要去多久?”周乐颐问道。
“不知道,可能,那边时疫稳定下来,才能回来吧。”崔微微思考道,自己也很担心,满脸愁容。
“时疫……”周乐颐若有所思状。
段北丞上次中的毒极为厉害,万一体质受损,极易感染时疫,边陲又寒冷,怕是……周乐颐心里突然就冒出了这个想法。
“微微阿姊,”周乐颐犹豫了半晌,还是叫了一声,“我能随着一同去吗?”
崔微微吓得立刻站起身来:“你?”
“我……可以当随行医士,濛池不是也缺医者吗?”周乐颐问道。
“可是……”崔微微还是大惊,“你怎么会想去那种地方?生生,你想行医,在京城开个医馆就是了!”
崔微微俯下身来,伸手探了探周乐颐的额头:“不热啊……”
“阿姊,你就帮我求一求崔阿兄,带我一起去吧。”周乐颐软软地求道。
“不是我说你,你这太任性了,不把自己的命当回事,你这腿刚好,而且,你爹爹也不会同意的!”崔微微怪罪道,“你这究竟是为什么啊?”
“阿姊,这可能是我这辈子最放纵的一次了,你知道我的,我真的要去的。”周乐颐又说了一遍,眼神坚定。
周乐颐这么说,是她的真实想法,当然也有一点点的私心是为了段北丞,她还是想见他,就算不知道见他做什么,也还是想去。这也是一次难得的机会,她几乎从未逃离过桎梏,婚期不知何时来临,她又要回到那金碧辉煌的宫殿,做一只听话的金丝雀,这一次去边远之地,是她给自己放的假,把自己想过的生活过完,便认清现实再也不做幻想。
“生生……”崔微微望着她的眼神,逐渐理解了什么,她咬了咬嘴唇,点点头,“好,我去求阿兄。”
周乐颐回去后,便开始收拾行装,她只告诉了紫雁一人,紫雁担忧又拦不住,一把鼻涕一把泪的。
“姑娘!你就不能老老实实呆在家里吗?”紫雁抽泣着问道,“那就让我随你一块儿去!”
“你这小丫头去了干什么?那是我想去的,你不必一同去受苦的。”周乐颐笑着捏捏她的脸。
“姑娘你这是做什么啊?那……主君和夫人那边呢?”紫雁问道,扯出周展来想逼退周乐颐。
“我自会讲说是去鹿县找阿兄,你可别说漏嘴了,否则我回来可饶不了你。”周乐颐佯装要揍她的样子。
“呜呜呜姑娘你不要走好不好,万一你身体不好撑不住怎么办,姑娘你这回也太任性了……”紫雁虽然打心眼里知道自家姑娘表里不一,表面上端庄大气温柔典雅,实际上内心野性,想一出是一出,但是她怎么也没想到这次搞这么远,她边哀哀怨怨边帮周乐颐收拾行李,什么都想放进去。
“你先收着,我出去找找我那只猫。”周乐颐放下手中的物件,掸掸身上,推门出去。
周乐衿定定地站在西院院中,看着周乐颐房门的方向,见周乐颐出来了,他连忙叫了一声:“阿姊。”
“子修?你在这干甚?”周乐颐回头看了看房门,又看向周乐衿,生怕他听见了。
“没什么,听他们说阿姊从崔家回来了,想来拉阿姊去找我阿娘吃她新做的点心。”周乐衿软软地说道。
“噢……”看来是没听到,周乐颐放心地笑道,“行,我马上就去,我先去找猫。”
“我帮阿姊一块儿找吧。”周乐衿跟过去说。
周乐颐也不拒绝,在草丛里看来看去:“猫!”今日猫咪不赏脸,怎么都不出来。
周乐衿一边找,一边犹豫地看几眼周乐颐,直到许久后,黑猫出现,欢喜地扑向周乐颐,周乐颐把它搂在怀里揉捏,笑道:“跟我玩躲猫猫呀?”
“走吧。”周乐颐看向周乐衿,跑到房门口,把猫放进去吃饭,然后小步跑下台阶。
“……好。”周乐衿乖乖地走在周乐颐身边,往偏院走去。
“阿姊,”周乐衿的脚步很慢,似乎就在找机会跟周乐颐说话,见周乐颐转头看向他,周乐衿抿了抿嘴,“阿姊,带我去吧。”
“什么?”周乐颐停了下来,眼睛睁得大大的,“去哪儿?”
周乐衿浅浅笑道:“阿姊别装了,方才我在院中听见了。”
“……”你小子装的还挺好,周乐颐心想。
“阿姊孤身前往,身边无亲信,别说我不放心,你自己都会害怕吧,”周乐衿解释道,“有我在,起码可以保护阿姊。”
“你能做什么呀?”周乐颐没有瞧不起的意思,只是玩笑道。
周乐衿垂下头:“我答应阿兄会照顾阿姊你的,我不能让你一个人去。”
“你就不阻止我?”周乐颐问道。
“阿姊自有阿姊的理由,我只需要支持你。”周乐衿抬起头,望着周乐颐,坚定地说道。
额头突然被弹了一下,周乐衿坚定的眼神消失,吃痛地捂着头,周乐颐收回手,嗤笑道:“年纪不大,本事不小。”
“阿姊……”
“好了,你阿娘不会答应的。”周乐颐带着他继续往前走。
周乐衿跟着,侧着身走着路,看着周乐颐:“咱们是去看阿兄,阿娘不会不同意的。”
周乐颐叹了一口气,笑着摇了摇头。
贺兰尽苦恼地下了一枚棋子,百无聊赖地扶着头,等待着对面的人下棋。
周乐妤微笑着观着棋局,手指悬空等待落子,余光却注意到了对面欧阳尽的呵欠,她有些尴尬,匆匆忙忙下了子,然后抬起头看了一眼贺兰尽:“贺兰四郎可是觉得乏味了?”
贺兰尽回过神来,连忙看棋:“是有点,怕是我要输了。”
“贺兰四郎近日频繁过来找我切磋棋艺,回回都是你赢,今日是让了我?”周乐妤问道。
贺兰尽都觉得自己搞笑,日日来周府作客,怕是连门内小厮都认识自己了,下棋下得手都僵了,在这院中却丝毫不见周三娘子的影子,他叹了口气,无语至极。
“并未,是周四娘子棋艺见长罢了。”
“贺兰四郎似乎有些分心。”周乐妤有些失望,如此一个倜傥美男子,却开始对自己腻烦,这可不是一个好的开端。
没想到贺兰尽竟然真的伸起了懒腰,虽然是克制的,不粗鲁的,但是还是让周乐妤不自在地咬了咬嘴唇。
“周四娘子,无意冒犯,只是,在下这几日回回来贵府,都不见周三娘子的身影,”贺兰尽说得十分直白,以至于周乐妤一听到“三娘子”,嘴边的笑容僵在脸上,“不知,可否与三娘子说几句话?”
周乐妤僵了片刻,才强颜欢笑地随意放下手中的棋子:“阿姊她比较忙,为了与二殿下大婚的事情,需要时不时去学习礼仪,恐怕现下不得空。”
贺兰尽听出来她是刻意说出这话,垂眼含笑道:“原来如此,那她几日去一次,何时得闲?”
周乐妤咽了咽口水,手中的衣裙都快被攥烂了:“贺兰四郎若是想见我阿姊,何必勉强来与我下棋……”
“额,”贺兰尽察觉出她的不悦,他挠挠头,苦恼道,“正是因三娘子婚约的事,在下不好主动邀约,只好让四娘子帮个忙,没想到,这几日都没见到,实在是委屈四娘子。”
“你已知晓我阿姊已有未婚夫婿,为何苦苦纠缠?”周乐妤的语气还是很温和,只是带着些许的戾气。
贺兰尽倒是没听出来戾气,他放轻松地把手背到身后撑着,舒了一口气:“我只是想跟她说说话,很想知道她是个什么样的人,没有越界的想法。”
周乐妤努力平静下来自己的情绪,她依旧很有礼貌地笑道:“她没空的,连我都很少见到她。”
话音刚落,贺兰尽的眼神便飘到了门外。
周乐妤随着贺兰尽的眼神,也立刻看向门外。
一身碧衣的周乐颐正跟周乐衿有说有笑地走过,从西院到偏院有很长一段路程,要路过中央的前厅,穿过游廊,周乐颐这几日一直待在西院,要么就出去上课,确实没怎么出现过,她今日在收拾行李,所以穿得很随意,没有宽宽的长袖,也没有拖地的裙摆,头发上简简单单簪了个小金花,整个人倒是显得更加轻盈灵动。
“那不就是嘛……”还没等周乐妤阻拦,贺兰尽便冲出门去了。
“是吗?阿兄还跟你说过这事?”周乐颐瞪大眼睛,看着周乐衿,丝毫没注意到身后有个人追过来。
“是啊,阿……阿姊。”周乐衿示意周乐颐看身后,周乐颐疑惑地转过身,看见一脸腼腆、唯唯诺诺走过来的贺兰尽。
周乐颐先是被他的容貌迷住了一会儿,随后理智又让她清醒了一下,她不知道这个陌生人怎么会出现在自己家,刚想问,对方便自报家门了。
“周三娘子,在下是京城贺兰氏四郎,贺兰尽,字朗仪,近日经常来拜会,却总是不见三娘子。”贺兰尽恭恭敬敬地自我介绍,周乐妤就在主厅的门框旁,眼神淡淡地看着他们。
“拜会?我?我不认识你啊贺兰郎君。”周乐颐摸不清头脑,乱乱的。
“此前来拜访,偶然见过三娘子一面,便一直想来认识,只是一直没有机会。”
“噢……”周乐颐急着去偏院,不太想跟他多纠葛,便点点头,“认识了,贺兰郎君。”
“欸,三娘子可有空与在下聊聊?”贺兰尽看出她要走的意思,连忙喊住她。
“聊?”周乐颐刚想拒绝,便察觉到一个哀怨的眼神,她转头一看,正好对上周乐妤的眼神,她觉得不太舒服,望向贺兰尽:“贺兰郎君许是我妹妹的客人,小女就不打扰了,先告辞。”
“哎三娘子……”贺兰尽还想叫,周乐衿回过头笑着冲他伸出双手,示意不要再喊了,然后屁颠屁颠跟着周乐颐走了。
“唉……”贺兰尽望着周乐颐急匆匆的背影,笑着叹了一口气。
“姑娘,别生气,别让贺兰郎君觉着您小气。”一旁的婢女提醒道。
周乐妤的嘴角抽搐了两下,回头恶狠狠地盯着这个婢女,伸出手掐了她的手臂一下,婢女痛叫了一声,眼泪瞬间涌了出来,但是她随即闭了嘴,跪下来磕了个头退下了。
周乐妤回过头看向贺兰尽停留在原地的侧影,又扭头看向周乐颐离开的方向,眼神阴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