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姨娘别忙活了,我吃不下的。”周乐颐嘴巴鼓鼓的,有点噎,一旁的漱儿连忙端来茶水,周乐衿又赶紧接过来,送到周乐颐嘴边。
许氏看着觉得好笑,端着最后一盘果子过来坐下:“也没让你吃这么快呀。”
“在姨娘这里,感觉我变成小孩子了。”周乐颐看向周围人,不好意思地笑道。
“你就是小孩子啊,事事都需要照顾的,”许氏温柔地帮她切着糕点,“切成小块就不会噎住了。”
周乐颐一边顺着食物,一边静静注视着许氏的动作,抿了抿嘴,不知该说什么。
“突然忘了,前几日去寺里烧香,求了几个平安符回来,给你们四个孩子的,子修的我已经给了,可惜大公子不在家,你们这次给他捎过去吧。”许氏让漱儿拿了两个平安符过来,一个给周乐颐,另一个是周乐衍的。
突然想到这次的谎言,周乐颐和周乐衿不禁都有点紧张起来,周乐颐收下平安符:“好,我们一定都时刻带在身边。”
他们离开后,漱儿望向二人的背影,欣慰道:“三姑娘和我们小公子真好,不像四姑娘,竟将姨娘求的平安符扔了出去,真是狗咬吕洞宾。”
许氏静静地收着桌子上的茶点,也没让下人动手:“可惜我人微言轻,不足以帮助三姑娘解除忧虑。”她转头看向墙上的菩萨像,虔诚地低下头。
“你真想好了么?”周乐颐在回去的路上,再次问了周乐衿,“真的舍得你阿娘?”
周乐衿扭头星星眼地看着周乐颐:“很快就会回来的,阿娘会等我的。”
看着周乐衿自信满满的样子,周乐颐的心中不免涌上一丝酸楚,是啊,许氏自会在家中求佑周乐衿平安归来,又有谁会等她回来呢,她又想起周乐衍,她虽收到周乐衍的信件,但是区区文字,不足以解相思,这次从濛池回家,一定要路过去看看他。
“濛池不是什么好地方,你好好想清楚。”
“阿姊能去,我定也能去,阿姊别问了,我一定要跟着的!”周乐衿笑嘻嘻地往周乐颐身边凑,“不然阿兄会杀了我的!”
“濛池?”陈容绡大骇,“你当真听清了?”自周乐颐上次跟她闹掰后,她便一直让人注意着周乐颐的一举一动,就想找茬找出错处,无奈周乐颐还真没什么错处好找,反而这次去濛池的事情正巧让她的眼线听到了。
婢女坚定道:“千真万确,三姑娘确确实实要与小公子去濛池。”
“濛池那个鬼地方,主君好不容易才免于被点名,怎的她偏要去?”陈容绡转来转去,猜不透周乐颐的心思。
这时,周乐妤垂头丧气地走了进来,陈容绡转移了注意力,兴冲冲走过去拉住她:“怎么样?与贺兰四郎相处得如何了?他来了这么多次,总得表示出点什么了吧?”
周乐妤看向旁边的婢女,婢女胆怯地退下了,周乐妤这才开始撒泼,茶杯被她一袖子甩到地上:“阿娘!我从未受过此等羞辱!”
“这……怎么了这是?”陈容绡摸摸她的头,“跟阿娘说。”
“他屡次来找我,竟是为了周乐颐!”周乐妤怒气冲冲地吼道,浑身都在发抖。
陈容绡惊得说不出话来:“跟她有何干系?莫非他们认识?”
“不认识!贺兰说只在我们家远远见过她一面,便被勾了魂!”周乐妤边说边骂着,牙齿都快咬碎了,刚刚忍住的怒火在此刻都发出来了,“周乐颐这个有娘生没娘养的贱坯子,为何处处压我一头!”
“注意言辞,妤儿,她既有婚约,还与外男牵扯不清,这事,告诉你爹爹,可了不得。”陈容绡虽生气,但是也在想方设法教训周乐颐。
“告诉爹爹有何用!自她回来,爹爹就只惯着她,眼里可曾有阿娘和我,怕是心里还有他的先夫人吧!”周乐妤眼泪都气出来了,在原地跺着脚。
这话倒是激出了陈容绡压在心底里的陈年旧怨,她缓缓坐到周乐妤身边,咬了咬嘴唇:“当初嫁与你爹爹时,便因为康宁郡主的关系,我差点做不成正头娘子,好不容易才能保住你这嫡女的身份,她死了,还留了两个孽种,幸而太后早就在之前将周乐颐接走,这个家我们娘俩才混得下去。”
周乐妤见揭开了陈容绡的伤疤,有些内疚地抱住她的手臂:“阿娘……”
“众人尊我为周夫人,可我也知道,他们看我,根本就是在看一个陈家庶女,一个侧室,康宁……死了就不能让我好过吗!我为何要在她的儿女面前装孙子!”陈容绡越说越激动,她摸着周乐妤的脸,“现在她居然欺负到你头上!”
“阿娘,她这次去濛池,我大可把消息透露给段家娘子。”周乐妤与众世家女本就消息互通,谁不知道段孟宁对她那阿兄实打实的占有欲,简直是个不能惹的角色。
“可是她这次去也并非是为了段将军,要是……”
“阿娘,是不是重要吗?只要段孟宁觉得是,就行了。”周乐妤的嘴角勾起一丝笑容,让陈容绡看着,感觉有些陌生,但是她还是点点头,拉着女儿的手。
崔九录在出京城的城门外等候着周家的马车,他所带的一列人马已经先行一步了,现在手下还有几个人跟着他一起等,接到周家马车后,他急匆匆去跟周乐颐他们打了招呼,然后把马车夫换成自己的人,给了马车夫一些银两让他自行回去。
“你们说你们是为什么呀,这么麻烦,就为了去那个鬼地方。”崔九录无奈地问道,眼前是他好弟兄的宝贝妹妹,他是真怕让周乐颐出什么事,周乐衍非得杀了他不可,何况在他眼中,周家妹妹是个弱柳扶风的娇小女娘,根本不应该与濛池那种地方有关。
“多谢崔阿兄。”周乐颐在马车里探出头来,冲他甜甜笑了一下。
崔九录有些不好意思地点点头,驾马走在前头,崔微微也是跟他软磨硬泡了好久,他磨不过,才答应的,想起来自己还是答应得太过草率了,但是人都已经来了,走就走吧:“稍微加快一点,咱们还要追上大队人马,与段将军他们会合。”
段将军。
周乐颐突然听见这个称呼,不禁心跳加速了一瞬,他会乐意见到我吗?她思绪万千,有些烦躁地抓了抓头,马车的长时间颠簸确实也让她疲惫,周乐衿拱了拱她的手臂:“阿姊,你先躺下来休息会儿。”所幸这次备的马车很大,坐席大到可以直接半个身体躺下,周乐颐也是累了,她点点头,直接就倒了下去:“我先睡会儿,你若累了,便躺在我旁边,不碍事的。”
不知过了多久,周乐颐因为马车的停下而突然惊醒,她推了推也已经睡死的周乐衿,随后打开窗往外看,果然越往边陲走越荒无人烟,此时外面是一片一望无际的树林,生长得还尤为贫瘠,天色竟然已经是黄昏,她见到崔九录和那几个手下在外头支营地、架篝火,注意到周乐颐,崔九录招了招手:“周妹妹,你们若是休息好了,可以下来烤点饼子吃。”
周乐颐和周乐衿下去后,崔九录他们热情地给他们腾位置,周乐颐在一群男人中间,稍微有些不自在,她伸出双手靠近火源,暖和极了。
“你们晚上就宿在马车里,我们几个在这儿随便对付一下。”崔九录说道,递给他们几个烤好香香的饼子,然后让人去把引人注目的马车移到隐秘处,以防有劫道的。
“谢谢崔阿兄。”周乐衿接过去,香喷喷的,他狼吞虎咽吃起来。
“崔阿兄,我们何时能到?”周乐颐问。
“到哪儿?若是到濛池,还需得几日,不过咱们很快就能与段将军他们会合了,”崔九录没有关注过段北丞和周乐颐之间的什么联系,所以愣头愣脑地回答道,“段将军他们歇在不远处,我们明日一早启程,不到午后,便能到。”
周乐衿在一旁啃着饼子,笑意盈盈,也不说话。
凌晨,马车外传来一些喧闹声,周乐颐有些睡不着,见周乐衿睡得正香,便没有打扰他,掀开窗帘往外看。
崔九录一行人正在与另一拨人打斗,那群人浑身黑衣,看不清容貌,但是在火光下,周乐颐隐约能看见刀光剑影,周乐颐害怕得有些僵住,她用力摇了摇周乐衿:“子修,快醒醒!”
周乐衿醒来之后迅速知道了发生什么事,但是他年纪小,容易慌张,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办。
“我们不能不帮崔阿兄他们……”周乐颐咬咬牙,摸住怀中的匕首,准备往外冲。
一个黑衣人瞬时间冲进了马车里,逼得周乐颐连连后退。
“阿姊!”周乐衿大骇,努力鼓起勇气,冲上前去挡在周乐颐前面,马车里空间很小,周乐衿移动得本来就艰难,此时周乐颐又反过来把他往后推,他又被挤到了马车最后端。
周乐颐几乎是立刻拔出匕首,对着那个人,却迟迟不敢下刀,那个人却毫不犹豫抽出自己的刀,向他们二人砍了下去,周乐颐尖叫了一声,被旁边的周乐衿抱住滚到了一边,那个人却毫不迟疑,继续往她身上砍,周乐衿吃痛,背上被划了一大道口子。
“子修!”
周乐颐根本没有机会出刀,就在黑衣人再一次下手的时候,崔九录从外面冲进来拉住黑衣人的衣领,把他生生拖了出去。
“周妹妹!你们没事吧?”崔九录大喊道。
“子修受伤了,暂无大碍,崔阿兄?”周乐颐大声回道,外面却只传来搏斗声。
周乐颐虽害怕,但是还是紧紧握住自己的匕首,她有些发抖,额上也冒出了细汗,她先是扒着周乐衿的背看了看,血在衣服上渗透出来,看着极为骇人,但是此刻不是心疼的时候,周乐颐坚定起来:“子修你留下,阿姊出去看看。”
“阿姊,我出去,你留在车里!”周乐衿还在喊着,背部却疼得动不了。
周乐颐举起匕首,不顾周乐衿的阻拦,冲出马车,黑衣人的数量不多,似乎是上面的人不知道他们有这么多人,但是还是身手了得,崔九录的功夫毕竟不是专业的,很快就被逼得躲到自己手下的后面,周乐颐的马车在他们的后面,眼看崔九录身后的黑衣人就要偷袭提刀砍下去,周乐颐紧闭双眼,来不及迟疑,奋力往前冲去。
匕首入人体的感觉,瞬间就刺麻了周乐颐的双手,血缓缓顺着匕首柄流到她的手上,她睁大双眼,吓了一跳,崔九录也反应过来,立刻回头将那个人彻底制服。
“周妹妹!快躲到我们身后!”崔九录招了招手,他的手下们也身手不凡,很快就将黑衣人全部制服。
“啊!”匕首被崔九录拔出,那唯一活下来的黑衣人痛叫起来,血往外迅速涌出,没有刺到要害,崔九录让人帮他敷衍止血,捆好了放到一边拷问。
“周妹妹,你的匕首。”崔九录看那匕首尤为精美,所以特意拿回来还给周乐颐。
手下人在帮周乐衿治伤,周乐颐低垂着眉眼蹲在马车边上,双手虽然用水洗过了,但是还是隐隐泛红,她深呼吸了几口气,让自己平静下来,直到崔九录把匕首送过来,她敏感地往后一挪,又受了惊吓。
“噢,”崔九录见状,连忙跑过去拿水把匕首冲了又冲,血水都冲干净了,只是上面镶嵌的宝石边缘,印记实在冲不掉,他擦干了,再次递给周乐颐,“要不是周妹妹,我恐怕就要负伤了。”
周乐颐有些颤抖,伸出手接过沉重的匕首,从怀中抽出匕首鞘,装好放回腰间:“我没帮上什么忙。”
“周妹妹,是不是第一次伤人,难怪吓到你了,”崔九录安抚道,递给她水喝,“我也没想到你一个小女娘还带兵器出来,不愧是周妹妹!”
周乐颐鼻腔里全是血腥味,有些犯恶心,喝不下去水,她笑了笑:“崔阿兄,先搞清楚黑衣人什么来头吧,我无碍的。”
“……好。”崔九录也急着想搞清楚,所以稍微安慰了一会儿周乐颐,就站起身去了。
天色渐亮,大家都没休息,那黑衣人死活不说出自己上家是谁,甚至还几次想自尽,大伙儿都累了,便想拴着黑衣人继续赶路,周乐颐也着急去找大队,拿些更好的医疗物品,给周乐衿包扎,便也顾不得自己的心情了。
他们往前方赶路,还没赶多久,正前方便传来急促的马声,但是并不乱,听起来没几个人,但是经历了昨夜,大家都警惕起来,周乐颐也掀开窗帘,往外看去。
马上的人,她再熟悉不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