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2 章(1 / 1)

择木而栖 搭子 2331 字 2023-05-28

“段将军!”崔九录像是看到救星一样迎过去,却没料到段北丞只是向他微微点了一下头,连马都未曾停留,便径直骑去了处于两堆人马之间的马车旁边,顾舒远很识趣地留在原地,跟崔九录掰扯几句。

段北丞似乎还在介怀上次的事情,他在马车旁边停住,却愣了愣神没有说话,沉默得让顾舒远都恨不得替他说话,直到周乐颐感受到身边有动静,果断打开了车窗,探出头来。

二人瞬间四目相对,谁也说不出什么话来,段北丞的目光从她的眼睛,到她的脸庞,直到注意到她搭在车窗边的手上,手上有红痕,衣袖口甚至还有斑驳的血迹,他瞬间眉头一皱,扭头看向崔九录。

“发生了什么事?”

顾舒远已经知晓了事情的来龙去脉,便看向那个半死不活的黑衣人,把事情从头到尾告诉了段北丞,周乐颐看了看那个被她刺伤的黑衣人,不由自主紧张地捏了捏手指。

段北丞的目光冷峻,导致崔九录都不太敢说话,许久才战战兢兢地问道:“现在不是拷问的地方,将军,我们不妨先去与大队会合?”

见段北丞默许了,顾舒远赶紧吆喝着他们开路,段北丞慢慢悠悠骑着马,像上次那样,跟在周乐颐的车窗边,周乐颐趴在车窗边许久,都不见段北丞跟她说话,她本就心中受到了惊骇,于是想缩回车里。

“可有受伤?”段北丞突然问道。

“没有,没有受伤。”周乐颐回答,又趴回窗边。

“为何要来?”身边突然传来段北丞听不出情绪的声音。

随着马车的摇晃,周乐颐停顿了许久,她确实没办法详述原因。

“将军怎么原路返回了?”

见周乐颐又丢出一个问题,段北丞也不反驳,顺着她回答道:“收到消息,说是崔家带了一名周氏小女娘上路,怕你们出事,还是在下护送为好。”

周乐衿醒了,看见阿姊趴在窗边与段北丞聊天,他轻轻笑了一下,费力移动了一下身体,然后闭上眼睛继续休息。

“周氏小女娘又不只我一个。”周乐颐蹦出这样一句话来,似乎是默认了段北丞对她一人特殊,她反应过来后不由得有些不好意思,为难地吸了一口凉气。

“能想出去那种地方的,怕是就只有你。”段北丞徐徐说来,语气轻松。

他哪有这么了解我,明明只见过几次面,周乐颐心想,只觉得眼前这厮在装模作样,便抿抿嘴,也没再说话,只是趴在窗边。

“你不该去。”段北丞过了一会儿,又低声说道。

“那将军又为何去?”周乐颐也满心疑惑,不觉得这种地方是段北丞一个大名鼎鼎的怀化将军该去的地方。

段北丞沉默许久,抬眼望向一望无际的荒岭,身边有她作伴,突然就有一种从未有过的感觉,此前就算顾舒远时刻在他身边,二人伴着任务,也都是严肃、甚至是孤寂的旅程,顾舒远能营造出多热闹的氛围,几乎都能被他打破,他本就觉得自己是个无趣、无人可近的异类,此刻在周乐颐身边,竟第一次有了松弛感。

段北丞笑了笑:“陛下让去,便去了。”

周乐颐听着,撇了撇嘴:“那我自是想去便去了。”

段北丞没有反问,他知道周乐颐不可能无缘无故就想去这个鸟不拉屎的穷山恶水,他心中竟燃起一丝古怪的猜测,但是他对此并不抱期望。

“此去艰险,注意安全。”

周乐颐仰起头,段北丞望着前方,侧脸的下颌线分明,鼻梁挺拔,他的长相在武将里恐怕是数一数二的吧,只是相对于,看上去太过冷血了些。

周乐颐又想起上次对他说过的那些话,与此时此刻她正在他身边自相矛盾,她叹了一口气。

“嗯?”段北丞看了她一眼,低哑的声线疑问道。

“噢,好,”周乐颐回过神来,点点头,又觉得他这句很奇怪,“段将军不与我们同行吗?”

“我说过不会再出现在你面前了。”段北丞说这话的时候,不知是不是周乐颐的错觉,竟然听出来几分委屈,周乐颐晃了晃头,应该是自己的错觉。

“那你现在不是就在这儿吗?”周乐颐没反驳他,当时她也并没有赞成这种话,但她此刻莫名其妙很想跟他犟嘴,刚刚还在沉闷的心情,因为这一言两语,轻松了好多。

突然周乐颐听见一声笑声,她转了转头,确认了笑声来自于段北丞,她抿抿嘴,也笑了一声。

二人的心情都变得不错,周乐颐就半开着车窗,趴在那里,段北丞在旁边骑在马上,就算不说话,也挺乐在其中的。

“将军!”顾舒远在前方远远喊道,“要不咱还是在前面带路吧!您横着走,也不方便!”

周乐颐反应过来,现在这场景,倒像是……她连忙向他说道:“对,你去吧,我也回车里休息了。”说罢,周乐颐冲他微笑了一下,连忙关上了车窗缩了回去。

段北丞表情不明,淡定地快马追了上前,顾舒远笑嘻嘻的:“将军,是不是在前面走更宽敞些!”

段北丞阴翳的眼神投了过来,顾舒远不寒而栗,自是知道,接下来几日,又不好过了。

去濛池的路说长也长,但是走起来,几天几夜的功夫,周乐颐大部分时间都在车上,感觉很快就过去了。

在这期间,停驻的时候,段北丞会来转一圈,跟她说几句简短的话,然后又旁若无人地离开。

这天晚上,大家最后一次扎营,围在火堆旁,烤着来之不易的野味,崔九录带着他的人在一个火堆,原本看见周乐颐他们下来了,他热情招了招手,手还没伸出来,就被另一个火堆顾舒远的身形盖过,顾舒远笑嘻嘻地看向周乐颐:“周娘子这边坐!”

段北丞的酒瓶放在火堆旁温了许久,见周乐颐来了,他伸出手,试了试瓶子的温度。周乐颐不便坐到那一大堆男子中间,便应和了顾舒远,坐到他俩的火堆旁,段北丞的那一边,周乐衿精神好了许多,加入了崔九录他们,去那边吃烤鱼了。

周乐颐烤了会儿火,感觉浑身干燥舒爽了许多,此时顾舒远烤完手上的鱼,先是习惯性地递给了段北丞,然后反应速度极快地绕着火堆一圈,转向了段北丞旁边的周乐颐:“烤好了,周娘子你先吃。”

周乐颐木愣愣地接过去,谢过他,然后看了一眼段北丞,刚想尝尝这个鱼,段北丞的酒瓶就送来了。

“烫,先喝些温酒暖暖。”段北丞语气轻柔,非常自然。

周乐颐左手举着鱼冷却着,右手接过段北丞的酒瓶,又听见段北丞说:“这酒是今日出发前刚拿的,瓶子未有人碰过。”

“将军?属下路上喊渴,也没见你拿酒给我啊?”顾舒远抱怨道,又没人理他,他悻悻地继续烤鱼。

周乐颐打开那个小酒瓶,一股熟悉的香气,是段北丞那日给她的甜桃酒。可是段北丞本不知她会跟随,怎会随身带着这酒出发呢……周乐颐有些疑惑,但是也不多想,喝了几口,清甜暖身,心旷神怡。

“周娘子,我早就想问了,你为何跟着他们去濛池啊?”顾舒远嚼着食物,问道。

“生活无聊。”周乐颐也吃着鱼回答道。

“好样的,我也这么觉得。”顾舒远竖起大拇指,周乐颐回了他一个大拇指,然后二人继续津津有味吃着。

段北丞烤着兔子,不经意地注意着二人的笑容,又立刻垂下眼,没有说一句话。

大队人马刚到濛池,城门空无一人,众人不禁有些震惊,这小城竟无人看守,他们径直进入城内,又看见满目疮痍,街道脏乱不堪,到处蹲着、躺着无家可归的人,健康的人不敢出门,得病的被赶出来。

周乐颐拿一条白绢罩起口鼻,打开车窗的一条小缝,看见了这幅景象,惊愕地停在那里。

路边的人都注意到了这数辆马车,以及一堆骑着马的官人,便控制不住地上前,像一群失去灵魂的僵尸,往这一行人涌过去。段北丞抬起手,侍卫们纷纷骑马到两边,形成两面人墙,护着中心的人和马车。

“求求大人们,救命啊!”

“大人!救救我娘亲吧!”

“大恩大德!”

外界的求救声,让所有人的心情都很压抑,周乐颐眼看着一个妇人抱着自己的小女儿,妇人的脸用粗布裹着,额上还生着脓疮,代表了她得了时疫,而且已经到了无力回天的地步,她的女儿被她包裹的严严实实的,只露出一双眼睛,她也随着人流冲向前,似乎是在争取自己女儿唯一的活命机会,却被士兵拦截,甚至推搡,周乐颐的心一滞,很想让他们温柔一点,但是此时此刻说这些,显然是不顾全大局的心思,她咽了咽口水,放下车窗,心里却一直难受着。

濛池县令畏畏缩缩地从自己的府邸走出来,也穿戴得严严实实,见到大队人马,像是见到了神佛一般,连忙上前去拜见,段北丞下马后,却并没有领他的情,众人都知道,濛池现在这副样子,跟这个躲懒怕事的县令可逃不了关系。

“将军,下官已安排好诸位的住处,随后会让他们指引大伙儿去安置。”县令谄媚地笑道。

“病人都安置在何处?”人群中方家的人大声问道,“他们没地方去,我们这么多人却有府宅?”

县令为难道:“大家有所不知,这时疫太了不得,须得将病人都聚集到一起,专人看护,分散各处,我们也不好管理啊。”

众人也都想去休整,便没有再耽搁时间,各随着一个小厮去往了住处,仅剩两三辆马车和一些人马在原地,此时,其中一辆马车上下来一对小夫妻,是罗家庶出的二公子和新妇谢氏,罗玉川伸手接自己的夫人下来,谢楦随着他缓缓走上前,二人身高相差不大,谢楦也没有多么小鸟依人的感觉,但是就是让人觉得很般配。

周乐颐他们也下了车,跟随崔九录和段北丞,在县令府邸多停留一会儿,只见罗玉川开口问道:“为何街道都是病人?县令大人也不管吗?”

“并非不管,而是……病人太多了,收容处都满了,没有那么大的地方……也无人愿意去照顾……”县令慌乱解释道。

此时谢楦看了看罗玉川,又看看这偌大的县令府,轻笑一声:“依妾看,这县令府便很合适。”

罗玉川眯了眯眼,笑容满面地对着谢楦:“夫人说的对。”

县令简直要晕过去:“这!官人说笑了,若是把家让出去,我一家人住哪儿呀?况且这病一时好不了,难道我要将府邸送与那些……”县令结结巴巴慌张地还没说完,谢楦注意到一旁站着一个小女娘,此行女娘甚是稀少,她便转向周乐颐:“这位小娘子觉得呢?”

“啊?”周乐颐原本只是在看戏,看谢楦他们教训这个县令,正看得开心,没想到自己被点到了,众人的目光纷纷投向她,她瘪了瘪嘴,看向周乐衿,又转眼看向崔九录,见他们都讪讪地笑,便又对上了段北丞的目光。

“段将军觉得呢?”

周乐颐软软的声音说出,段北丞忍不住脸上的冰冷表情都消弭了,他盯了她一会儿,又转移了视线,看向那个窝囊县令:“既然我们已经带来了人手和药物,你让一个宅子,待时疫结束,再住回。”他的话,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别人讲也就算了,但是段北丞的话,县令不能不听,他狠狠叹了一口气,在崩溃的边缘,还是答应了这件事。

崔九录招呼着周家姊弟:“来吧,我们回去安置休息。”

见周乐颐他们要跟崔九录走,顾舒远看了一眼自家将军的脸色,果然沉得不像样子,顾舒远这一路上因为照顾他们姊弟,也颇有继续照顾的意思,他小步跑上前,半玩笑半认真地嘿嘿笑道:“他俩跟我熟,当然是跟我们住一起。”

周乐颐又“啊”了一声,只觉得顾舒远在开玩笑,而顾舒远可不会放过这次机会,他凑到段北丞耳边悄悄快速地说:“将军,这可是千载难逢的机会,你再不说话就没机会了!”段北丞却站在原地,迟迟没有说话。

“不……方便吧。”周乐颐犹豫地说道,瞥了一眼段北丞,明明他的眼神一直在她身上,他却不说话。

“哪有!他那边全都是糙汉子,你去了肯定不行的!”顾舒远拉了拉自家将军,露出了恨铁不成钢的表情。

崔九录这就不乐意了,他歪了歪头:“你那边就全是女人?光段将军一个,就够把我周妹妹吓走了!”

“这话可不兴说……”顾舒远还想争辩什么。

罗玉川和谢楦手挽着手,相视而笑,他们被分到的宅院很小,谢楦看向周乐颐:“小娘子小郎君不如跟我和夫君一起住,不然怕你住在那些男人群里,也不自在。”

周乐颐愣了一下,这个建议确实很好,她这一路没见过什么女人,早就已经受够了,但是她们素不相识,还是有些犹豫。看着罗玉川和谢楦阳光的笑容,她实在难以拒绝这对可爱的夫妇,便点点头,带着周乐衿一起走上前:“那便谢过夫人了。”

段北丞的话在嘴边,又生生咽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