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佳盈和许烟雪坐在女眷的桌上,离主桌隔了一道走廊。
对这位姐姐,曹佳盈实在喜欢不起来,成天哭哭啼啼,哀怨柔弱,像谁要欺负她似的。餐食不如意要哭,听了别人耳语说闲话要哭,被自己亲爹责怪了要哭。
说的好听是迎风柳,说的难听是太脆弱。
她爹在朝为官,许烟雪和薛嵩的事她略有耳闻,过了年许烟雪十七,岁数渐大又沾染上是非,再要寻个好亲事就难了。
许烟雪牵挂着婚事,从入席开始,一副哀怨相没停过,搅得整张桌子的人跟着提不起劲。
曹佳盈觉得许烟雪的确可怜,但不值得同情,她因为身份高贵,养尊处优,故而受不得半点委屈,对事事都敏感挑剔,但她没有想过,如果她不是这个身份,不是许家的嫡女,哪有资格享受荣华富贵,哪有挑剔的机会?
曹佳盈只敢在心里腹诽,她爹可不比许叔叔官大。
“姐姐心情可有好些?”
许烟雪一听,顿时委屈涌上心头:“外头的空气比许府好太多了,心情自然是好的……”她低下头,捻起手帕,眉头落下,似乎又想到什么伤心事。
曹佳盈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婚事告吹,姐姐应该开心才是!”
“有什么好开心,这个没了还有下一个,总之我的婚事自己是做不得主了!”
“许叔叔定不会委屈姐姐的,肯定会为你寻一门好亲事!”
“好亲事?我还能找什么好亲事,”许烟雪叹息道,“靖王算好亲事吗?他无官无职,徒有虚名,人人皆道他空无一物,假誉驰声,薛嵩算好吗,他性格嚣张跋扈,放浪成性,可是你也看到了......”
许烟雪声声泣诉,听的曹佳盈心烦意乱。
十八只能隐隐听见两个女子的耳语声,她翻身爬上屋檐,此时反倒庆幸一开始没有披那件狐袄。
掀开瓦片,房内的光照入十八眼中。许平波和曹甫等人坐在屏风后头,除了许平波,曹甫外还有几个不认识的人。
十八暗自思忖,距离她被押入廷尉司大牢还有五年,现在的曹甫恐怕还不是廷尉司掌狱。
推杯换盏间,房中人说的都是些朝中官员的琐事,接着聊到薛家。
“可怜薛嵩做了黄泉枯骨......”
“薛家的亲事总比那位王爷好些。”
“此言差矣,下午从宫里传来的消息,皇上许他上朝了,能不能做出些政绩来还未可知......”
“呵呵,崔大人说笑了,两条腿的鸡再怎么也跑不过四条腿的驴。”
十八闻言不免腹诽,朝中之人光有经天纬地之才还不够,还需慧眼识人,而屋子里这群人显然没有这个慧眼。
接下来几人聊到水运,聊到商铺,十八完全听不懂做生意的七门八绕,正准备下去时看见出来找她的赵璟,她将手上的瓦片丢到赵璟脚边,不等赵璟反应过来,房里的人先如惊弓之鸟跳了出来。
“谁在外面!”
房中四人,只有许平波走了出来,见是赵璟略有惊疑。
“下官拜见王爷......”
赵璟:“许大人请起,在朝堂外不必这么客气。”
“还未曾恭贺王爷身体康复。”比起关心赵璟的身体,他更关心赵璟刚刚听到了多少。
赵璟朝包厢里似有若无地睨去,匆匆一瞥:“多谢许大人挂念。”
“下官不知王爷在此,多有怠慢,下官与几位至交好友相聚于此,占了二楼雅座,王爷如若不嫌弃,下官可将雅座让给王爷.....”
“不必了,”赵璟止住他假意阿臾的嘴脸,“本王还有事。”
许平波看赵璟并没有想和自己攀谈的意思,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主动退让开来。
赵璟淡淡颔首,走过回廊,找到了窝在角落里的十八。
狐袄披回十八身上。
“上哪儿去了?”
十八站起来被他牵到怀里:“迷路了。”
赵璟笑了笑不说话,他没有告诉十八他刚刚已经绕着二楼的回廊走过一圈,江月楼回廊四面阔风,一览无余。
“回去吧?”赵璟紧紧牵着人往回走。
十八边走边装作无意地透露着刚刚的所见所闻:“我刚刚见到了曹大人。”
赵璟“嗯”了一声,十八顿时语塞。
她要怎么接话?自顾自往下说,赵璟肯定会怀疑。
正当她绞尽脑汁的时候,他们已经走回了包间。
十八坐立难安,故意往对面看。
赵璟朝她后背拍了一下,凑到她耳边:“乱动什么?”
赵璟说的话没有一个字有问题,但十八就是莫名地觉得后背被拍的地方发烫,连带着燥意涌上脖颈。
“不乱动了。”她规规矩矩小声道。
耳边传来赵璟的轻笑声。
赵璟是故意的,十八说他像她爹的事一直梗在他心里,轻易翻不了篇。既然十八说他像爹,难不成她爹也会如此和十八亲昵吗?
“刚刚看的是什么?”
十八见赵璟来兴趣了,忙说:“我好像看到了许小姐。”
赵璟跟着看过去,屏风后影影绰绰,约摸十一二三人,右边的看不清,隐约能辨认出身形,两个女眷坐在左边靠阑干的地方,单独的屏风挡在靠街口,露出半边身子,其中就有许烟雪。
“是许家嫡女,怎么了?”赵璟明知故问。
十八:“是许家的家宴吗?可是旁边的是谁啊?”
赵璟将果盘放到身前,削起果皮来,随口回答:“廷尉司曹右监的女儿曹佳盈。”
十八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余光朝赵璟瞥过去:“曹许两家的关系真好。”
赵璟将削好的水果递过去:“你很羡慕?”
见赵璟不开窍,十八有些着急了,不料她还没开口,赵璟目光幽幽地看着她:“年初丝绢案递到了皇帝手上,皇帝将这件事交给廷尉司去查,负责的人是曹右监。里头的人除了曹右监和许大人,剩下的都和许平波有千丝万缕的关系,一个是崔农丞,下一任的大司农,一一个是尚书仆射李大人。”
他说话并不拐弯抹角,像是笃定十八能听懂。
十八呐呐说:“您都知道?”
赵璟轻轻刮了一下十八的鼻尖:“你当我身边的影卫是干什么吃的?”
十八面红心燥:“......”
王爷果然不愧是王爷。
她本意是想让赵璟知道的是曹甫和许平波有交集,至于宁王在其中是什么身份,日后赵璟定然会想到。
赵璟:“下次再敢上房顶你试试!”他将人拉过来,穿着厚实,从旁边看像是两个人依偎在一块。
“朝廷的事我心里都有分寸,不需要你冒那个险,今日佳节,到处是巡卫,你有没有想过你趴在上面万一被人看到了误以为你是刺客怎么办?”
他喃喃自语,“你出了事,我要怎么办?”
对岸烟升火燎,璀璨至极,赵璟声音从十八耳畔轻擦,她仍是从重重喧哗声中听清了赵璟的话。
一字一句。
十八的心跟着升起的烟花一同炸了个干净。
“爷......”
赵璟“嗯?”一声,抬起头来。
十八脸上满是疑惑,试探般询问道:“您......是喜欢我吗?”
问完十八又觉得不可能,她想起上辈子有一回十四和八哥聊到王爷,八哥说王爷断情绝爱,再支撑几年取得大统之后可以直接上仙山求道。
十四傻乎乎地不解何意,八哥跟他解释,“求道去当神仙啊,正好无欲无求。”
八哥话出有因,当时赵璟已然二十一岁,被皇帝封为平远王,房中依然没有侍奉的妾室,京中二十出头还未娶亲的不少,但是连个通房都没有的独独他们王爷一个,外头起了风言风语,但彼时赵璟位高权重,皇上也要掂量三分,故而无人敢在赵璟面前提起婚事。
他们都以为,王爷对男欢女爱之事毫无兴趣,她也是这么认为的。
像王爷那样的人,会喜欢她?
十八脸色燥红,恨不得把说出去的话再咽回去。
同十八一样,赵璟也是思绪纷乱嘈杂,脑中有无数匹快马奔腾,叫嚣着让他应下十八的话。
喜欢?他当然是喜欢的,毫无疑问。
上辈子十八死后,他浑浑噩噩,恨不得随十八而去,但他肩上担着大兆,新帝年幼,党羽纷争不绝,藩王虎视眈眈,他替新帝了却一切,等到大兆安定,才一杯鸠酒入了黄泉。
他素来理智,十八死后,他最痛恨的恰恰是自己一贯的理智,那十年他如行尸走肉,到临死的时候才有解脱之感。
他怎么可能不喜欢十八?又何止是喜欢
话挂在嘴边,赵璟嘴唇微张,一个简单的字眼仿佛晦涩的核堵在喉咙处,目光随面前少女的眼神移动而移动,逐渐连双眼都变得涩索。
就在这时,外头传来扣门声,店小二茶点送了上来,打断了包厢里的僵持,十八审视赵璟的神色,心想“果然是她想多了”。
店小二走后,十八不好意思地小声说:“爷,十八胡言乱语地,您千万别放在心上!”说罢,转过头去继续欣赏起江畔的烟火来。
火光四溢,于天边炸开一朵朵璀璨绚烂的花朵,赵璟哑然苦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