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文康发现赵璟他们离开的时候,他们已经出了幽州城外十里。
宋河先行一步,于昨天夜里就奉赵璟的命令,率大部队将官银运往京中,交给审理假?币案的廷尉司正。相关的线索,赵璟也以书信一封提前送往京城。
他不打算贪功,以他目前在皇帝心中的摇摇欲坠的位置,眼下越不起眼越好,才不会招惹风波。
行至半途,平安先发觉不对劲,朝四周看去又没发现什么异常。
“张将军,周围是不是太安静了些?”
张广闻言,也发觉四周静的出奇,此处是商道,不该一个行人也没有,他立刻示意队伍停下来:“是不对劲.......”
“有埋伏!”
张广话音刚落,两边的山坡上陡然出现数百人,分明来者不善。
“保护王爷!”
张广一声令下,两边的刺客同时冲了出来。
张广和平安带着人与刺客缠打,这些人身手不凡,训练有素,但是还有一批明显的刺客,对待他们,能杀就杀,一招两招解决不掉就只避不攻,剑尖直指马车。
马车里,赵璟将十八护在身后:“别出去。”
十八听话地待在原地。
双拳难敌四手。随行军大部分都跟庞毅去了中都,剩下的人不多,这些刺客是有准备的埋伏,而且看身手不是一般的宵小。
马车顶端被利剑刺入,“王爷,小心!”
□□喊一声,正欲推开赵璟,被赵璟反手一把拉了过去,拥进了怀里,掀开布帘翻身出去。
敌人攻击迅猛,不给他们喘息的机会,十八认出有好几个人的握刀姿势是拇指朝向刀柄。
女金人擅长骑射和近身搏击,这种握刀姿势是女金人握短刀的姿势。
赵璟也认了出来。
他上辈子在战场上见过这种握刀姿势,所以能够辨认。
来的刺客不是同一批,里面不仅有大兆的死士,还有女金的人,背后的人是一定要他死!
暗器快而迅猛,赵璟抱着十八连闪几下。
十八挣脱了赵璟的怀抱和那群刺客缠斗,场面混乱,敌我难分,混乱间数人颓然倒地,赵璟心系十八,无暇顾及四面八方的利剑,险些要被一柄利刃刺中的时候,只见一道人影闪过,竟是挡在了他的面前。
赵璟双目赤红,抱着中剑的十八,一掌击飞那名刺客。
没多久,刺客便被赶来的影卫一一诛杀,赵璟狞眉下令一个不留。
“军医,军医呢!”赵璟按着十八胸口,那里插着匕首,血流不止。
赵璟撒了止血药在匕首,但是治标不治本。
平安和张广惊讶地看到靖王怀里的女子,一直眼睛在阳光下淡到几乎透明,隐隐泛着青光,赵璟一个怒视,便没人敢再多看一眼。
小兵来报:“王爷,军医方才被刺客杀了!”
赵璟心神俱震,声音从喉咙间涌出:“回幽州,找大夫!”
张广不同意,虽说人命关天,可是也比不过王爷的命重要,他之前还不觉得,眼下看,武王囤积黄金,谋害王爷,分明是要造反。
“王爷......现在回幽州,等于羊入虎口啊?!”
“本王意已决,”赵璟不容分说道,“张广,你带人先走,到关口等我们。”
张广还要说什么,被平安拦住:“张将军,听王爷的!”
受伤的可不是旁人,是十八,十八在王爷心里的分量平安再清楚不过。
平安忙挑了几个身手好会来事的,乔装打扮一番,扮成过路的商队,带着受伤的十八回了幽州城。
为了防止加剧十八的伤势,马车不敢疾驰。幸好他们出城不久,很快就能回幽州。
十八气息微弱,中途晕过去两回,赵璟不肯让人叫醒她,又怕人彻底睡过去,一直抱着人探气。
等到了幽州城,平安立刻去找大夫,谎称商队在路上碰到了强盗打劫,家里夫人受了重伤,把大夫请到客栈来医治。
大夫见了十八眼底露出片刻的讶异,捋着胡子直摇头。
赵璟见状颤抖道:“大夫这是何......意?”
他屏吸静止,死死盯着大夫,生怕从对方口中听出自己不想听的话。
大夫捋着胡须,让人去准备开水和毛巾。
“大夫,您有话直说!”赵璟追着人后头问。
大夫睨了他一眼,抿嘴不语,淡淡道:“不是让你们去准备毛巾和热水了吗!”
赵璟追着人不放,声音里带了哀求:“大夫,内子的情况怎么样?你有几分把握,你救救她......”
大夫瞥了他一眼,摇头叹气,转身不想再搭理他。
赵璟心凉了半截,红着眼目怒圆睁:“什么意思?到底有救没救,说话!”
大夫侧过头来,面色不虞,要不是医者仁心,他早就撂挑子不干了。
平安见状连忙打圆场,一边把赵璟往外拉,一边说道:“大夫,不好意思,我家老爷爱妻心切,您莫怪莫怪!”
说完,将赵璟拉到外面关上房门:“爷,大夫说了准备毛巾和热水就是能救的意思,您继续缠闹,万一耽误了救人的时间就不好了!”
赵璟当头一棒,愣怔接话,喃喃细语:“对......你说的对......”
平安瞧见自家王爷魂不守舍的样子,不禁感叹:“英雄难过美人关呐!”
他上一次看见王爷这副德行还是上次,上次也是因为十八。
巧了不是!
“啧啧......”
担心则乱,那把匕首压根没有刺到胸口,而是在左肩的位置,大夫都来了,也不知道他家王爷满脸怆然,一副十八快要不行了的样子在干什么?
想当初王爷让十八赤着脚从燕不回跟到兖州的时候怎么没现在这么心疼呢?
男人呐!
平安摇头叹息,模样颇似刚刚的大夫,脑子里不由得又想到刺杀时看到十八的那双异瞳。
王爷应当是看到的,可是怎么没有反应呢?难道王爷早就知道?
十八该不会是个妖怪吧?
直觉告诉他千万不要深究,平安抖了抖双臂,忙不迭上楼到门口守着去了。
拔刀需要一会儿时间,而且要避开店家的眼睛,所以拔的极慢,赵璟在紧挨着的房间里等着,茶饭不思,平安端来的晚饭也不吃,饭菜凉了就送下去加热,再送上来过不了一会儿又凉了。
赵璟浑浑噩噩不知处,恍惚间,他脑子里全是上辈子的景象。
十八被抓以后,一切都按照他的计划在进行。
宁王退兵,他既得到了宁王的信任也得到了小皇帝的依赖。
十八只不过是个影卫,影卫本就该为王府出生入死。
他本不该在意。
养病期间,府上拜帖不断,他以重伤为由一一婉拒,心底却愈加焦躁,多日难以入眠。
半夜惊醒时,房中的熏香袅袅,他恍然想起那把香是那个小影卫送的。
小影卫以为自己送香的事情无人知晓,却不知道自从他被刘太妃利用,差点被毒死之后,五感对香味极其敏锐,房中的熏香换了,他第一个就能感觉到。
叫来平安询问,才知道是影卫十八知道他睡不好,托平安放到他的房中。
“香料很特别,是哪里的熏香?”
赵璟叫来人询问。
小影卫半臊着脸,诚惶诚恐的,不敢抬头看他:“王爷饶恕,十八擅作主张。”
“本王为何要怪罪你?”赵璟觉得好笑,他应当不是个令人闻风丧胆的人才对,“你还没说,是哪里的熏香。”
“是......属下自己调配的,用的是幽州的香料。”
“幽州?”
赵璟颇为惊讶。
“没有耽误工夫!”十八怕他误会自己玩忽职守,连忙解释说,“是上次办差的时候,顺带买的。”
“你这一顺带,恰好就对上本王的症状?”赵璟笑道,“难为你用心了。”
......
赵璟望着熏香想起了十八,明明是助眠的香料,他却彻夜未眠。
仔细想来,他与小影卫的接触并不多,但那么多影卫里,只有影卫十八身上有淡淡的香味,三年前,他们被困在女金地宫里,赵璟腿上受了伤,小影卫用那纤弱的身躯把他背起来,在地宫里找出口。
他让小影卫把自己放下,可是小影卫怎么都不肯。
在某些方面,小影卫格外的执拗。
......
地宫弯弯绕绕,小影卫身上出了薄汗。
赵璟靠在她颈间,闻到比平时更浓的香味,不由得出口询问:“哪里来的香气 ?”
借着月光,小影卫的颈间肌肤肉眼可见地红艳起来,就是那个时候,赵璟瞥见她发了青的左眼。
“是从小身上带的,我们家乡新生的孩子要泡足一个月的香浴,身上就会一辈子带着这种香味。”
彼时赵璟记住了小影卫这句话。
他想到宫中相传皇帝的玉妃是个会勾人的妖精,碧瞳香眼,转而又想到十八对香料的精通。
一条计谋在脑海中慢慢盘算。
但是他忽略了蓬勃的心跳声。
......
赵璟闭上眼睛,从回忆中抽身。
说来奇怪,他以为与小影卫接触不多,阖上眼却能清晰地想到诸多他们接触的场景,想到上马时无意触碰的那双布满茧子的手,想到暴雨时为他撑伞,她自己却半身湿透的样子,想到那抹与敌人厮杀的身影,还有那双眼睛.......
赵璟翻身而起,半夜唤来平安去查探廷尉司被抓的那个刺客情况。
当天就有了消息。
说是一通刑罚下去,那名刺客的眼睛竟然变成了绿色,把人吓了一跳,还以为是妖孽。廷尉司把消息上报给了宫内,宫内的人怀疑那名刺客是女金的皇室。
本来只是一名普通的刺客,但牵扯到女金,情况便不可同日而语。
廷尉司正在严刑逼供,审问那名刺客。
一切都和赵璟预料的一模一样,他从地宫看到小影卫的左眼开始就在谋划这个计策,小影卫身热眼睛就会泛出青色,届时,他可以将刺杀的事情引到息慎的头上。
他这一招一石二鸟之计。
本该为自己的计划顺利进行感到欣喜,赵璟却没来由地慌了。
“想办法把人救出来。”
隔日,他就收到了小影卫身死的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