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军回程的途中,赵璟一言不发。
张广忧心有什么变故,问道:“王爷这是怎么了?”
周镇摇了摇头,他也不知道。
近日的相处中,他发觉王爷比两年前在陇西的时候更为内敛,有如一潭窥不见底的湖水,叫人琢磨不透。
“许是在想战事,莫要惊扰王爷。”
张广应声,随即又好奇周镇与王爷关系匪浅的由头。
北大营在文帝五年展露锋芒,其中飞骑军的名号更是响当当,在此之前,周镇这个名字,他在京城听都没听说过。
周镇汗颜:“是王爷慧眼识人,将我提拔了上来。”
周镇缓缓说起在陇西的时候,彼时他还只是个副将,匈奴人将他们诱入圩尾坡,那里地势险要,有天然形成的沙坑,匈奴人将他们引入坑内。
坑内早早插上了利刃。
百余人,死伤大半。
洞坑底下无水无粮。
人没有粮食,可以活七天,但是如果连水都没有,那么连三天都撑不过去。
最开始他们还能撑一会儿,想办法出坑,到第二天就有人受不了了,但还心存理智,坑洞里能吃的枯草树根,甚至是沙虫都捡来吃,到第三天,所有人理智全无,开始噬肉饮血,自相残杀。
王爷受了伤,体力不支,他拼命护着,才保住了王爷。
后来王爷念他心智坚定,护驾有功,将他提拔,他也不负王爷的期望,屡破敌军,成了飞骑军的统帅。
张广听完神情闪烁,此时他在京中也听说过,他问道:“那你们后来在里面待了那么久……吃的是什么?”
周镇也不避讳:“自然是人肉。”
“……”张广咽了咽口水,喉咙涩然。
周镇好似没事人一样,对于那段经历一笑置之:“我们在坑洞底下待了几天,也没有等到人来救援便知道等不到人了,要不是王爷下令吃肉,张兄,你今日就见不到我了。”
“王爷那时才十五岁吧?”
“嗯。”
张广沉叹一声,回头看了一眼赵璟。
一路上,赵璟眉头紧锁,脑子里不断有画面闪过。
譬如十八料算到息慎会派人攻击哨塔和瞭望台,譬如她知道假?币案和武王有关,譬如自己恢复记忆之前,在侯府那杯毒酒,甚至是庆功宴上的赵安楷的那个莫名消失的巫蛊娃娃……
还有初相逢时十八知道他有失眠的顽疾,她的功夫。
他早有怀疑,不能再装聋作哑。
明明傻丫头不加掩饰地把一切都摊在了他面前......
赵璟面色沉沉,口中涌上一股腥甜。
原来十八和他一样,是重生的。
那她一定也记得他是怎么将她推进廷尉司的大牢,记得他冷血如斯,没有去救她。
从燕不回到兖州,十八吃尽苦头,赵璟每每想到那双赤行百里,鲜血淋淋的双脚,都恨不得将自己千刀万剐。
难怪她不痛.....
难怪她能忍耐......
这辈子腰州城破的时候,他没有遇见十八,是不是那个时候十八就重生了?
因为她不想见他......
或许,十八恨他。
一想到有这种可能性,赵璟感觉自己仿佛溺于水中,难以呼吸。
不对不对,十八若是恨他,不可能救他,她一直待在自己身边,多的是动手的机会。
更何况她要自己的命,拿走便是,本来就是他欠十八的。
赵璟想到的是另一种可能,另一种可能叫他无地自容,将他所有肮脏不堪的心思一层层剖开。
边境距离关河不过区区十几里,赵璟希望这条路程可以慢一些,再慢一些。
他还没想好要如何去面对十八。
凉风朔朔,肌寒入骨。
十八趴在桌子上睡着了,她迷迷糊糊看到眼前是雕梁画栋,看到白玉丹陛之上浇了一层血水。
“那日听闻你匆匆离了廷尉司,那你一定不知……是本王亲自挑断了她的手脚筋,刺穿她的琵琶骨,亲眼看着她受铁裙之刑,直到血肉分离,她忍着不肯叫,一句话都不肯说,偏要为她那无情无义的主子卖命。”
“她身上的每一处烙刑,每一处针刑都是拜你所赐!”
“赵璟,她到死都不肯松口,到死都以为你会救她,却不知你冷心冷肺,连自己都可以算计——”
十八转过身来,对上一双猩红的双目,那双眼睛里满是怆痛,再看那张脸,十八不由得惊呼。
“王爷!”
可是面前的人看不见她,赵璟手执长剑拖行,背影佝偻,仿若被重山压覆,走到宫门口,十八看见赵璟呕出了一口鲜血。
十八仓皇地想伸出手,却从赵璟身上穿过。
“王爷——”十八猛然睁开眼睛。
阿谷头上的两个铃铛随着她的动作轻巧地摆动,甚是可爱:“王爷?王爷怎么了?”
十八看见了阿谷,以为自己还在做梦,她左看看右看看,烛光冉冉,她分明还在关河的军营里。
“阿谷?”
身着蕊黄袄子的阿谷恬笑道:“就是我呀,你没看错!”
十八被惊喜砸的有些头晕:“你怎么会在这儿?”
平安拎着茶壶从帐篷外头进来:“当然是王爷让她来的,”平安把茶壶放下,解释道,“我终归是个男子,没法贴身照顾你,再加上前几日王爷看你心情不佳,所以特地把阿谷从京城调过来。”
平安又补充一句:“你看,王爷对你多好!”
所以你快点喜欢上王爷吧!
心里这句平安没说出来。
十八心口发暖,军营中不让女子进入,王爷已经因为她破例,现在又为了她把阿谷也调过来,十八不可能不感动。感动之余,她问道:“你到边陲来不要紧吗?”
“要什么紧?”阿谷冲她嘻嘻地笑,“我本来就是你的丫鬟,再说了,十四也在这里,我怎么就不能来了!”
不如说她知道要来边陲的时候,心里可高兴了,一是她的确想念十八和十四,二是她一直待在王府里,是个人也要发闷的。
“原来你是为了十四啊!”平安揶揄道。
阿谷向来敞亮,有什么就说什么,难得脸红害臊:“要你管!”
平安嘿嘿一笑:“咱们房箬谷姑娘也到了谈婚论嫁的时候了!”
阿谷早已及笄,但是由于十四成日奔波,他们至今没有完婚,虽然没有办婚事,但大家都默认他们俩是一对了。
平安瞅了一眼十八,见后者毫无触动,忍不住又是叹息。
□□半年没看见阿谷,两个人坐到一起说了一些体己话,说了一会儿,阿谷看出十八脸上有倦意。
“夜里休息的不好吗?也是,边境肯定不能和京城相提并论。”
十八摇摇头:“要不是因为这个原因 。”
“那是?”阿谷疑惑道。
十八正纠结该不该告诉阿谷自己昨夜做的那个梦,梦里的景象太过真实,她一闭上眼就仿佛能看到赵璟满目怆然的模样。
梦里大声呼喊的那个人声音很是耳熟,十八总觉得在哪里听到过。
断了琵琶骨,挑了手脚筋......还有让她上辈子丧命的,铁裙之刑,那人说的分明是她自己。
梦里的赵璟是听见了自己受的刑罚,所以形神俱灭,呕出了鲜血?
十八怎么想都觉得不可能。
她耳廓泛热,不明白自己怎么会做这种梦,未免太过自恋了。
“大军在返程的途中,战场离这里不远,今天肯定能赶回来!”平安进来报信。
十八站起身来:“真的?”
“真的,前线传来的消息,斡里衍撤兵了,这一仗算我们赢了。”平安掩不住的喜气。
阿谷也跟着后面乐:“哎呀,真是个好消息!”
十八不再烦扰梦的事情,翘首等着赵璟回来,等到下午,大军热热闹闹地回到军营,又再等到晚上,十八也没见到赵璟。
阿谷端着油灯进来,看到十八脱了外袍靠在榻上:“还没睡呢?”
十八支起半边身子:“睡不着。”
“我还想着过来替你掩掩被子,倒是省事了。”阿谷顿了顿又说,“大营那里还亮着灯,恐怕王爷也没睡......”
“大营还亮着灯?”她还以为赵璟舟车劳顿,已经睡下了。
没睡,为什么没来她这里看一眼?
“是啊,那边不让我过去,但我估摸着王爷是没睡。”
十八掀开半边被子示意阿谷上来,阿谷也不推脱,解开外袍躺到了半边。
过去在王府,她们也有时候这样说些女儿家的心事,大多数时候都是阿谷在说,十八负责听。
“关河夜里冷,你那屋子里有烧炭吗?”
阿谷:“这你不用费心,平安哥都安排妥当了。”阿谷伸手揽住十八的腰身,“白天看见你就觉得了,你是不是瘦了?”说完,她点点头,“瞧我问的,行军打仗哪有不瘦的,你好不容易才养起来的肉,全便宜了。”
十八伸手按在自己的侧脸处,那里似乎真的消瘦许多。
“你见过十四了?”
“见过了,我不是那么离不得他的人,我们从小一块儿长大,看都看腻了!”阿谷嘴上这么说,嘴角的弧度骗不了人。
十八:“这次回京后,你和十四该办喜事了吧?”十八想起上辈子十四和房家姑娘就是在女金战后成的亲,她还去道了喜,只不过上辈子她与阿谷并不熟悉。
阿谷羞赧道:“大概是了吧,”她说完神色惆怅起来,“十八,其实我是有点不想嫁的。”
“为什么?”
十八疑惑地问,无论怎么看,这俩人都是两情相悦,为什么阿谷不想嫁?
“十四是影卫,成日刀光剑影,风雨奔袭的,还没成亲我就够挂念他的了,我心整日提心吊胆,若是成了亲,只怕我会更担心他。”
十八闻言敛下眸子,脑中又浮现出梦中赵璟吐血的模样,不免心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