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尔赤命人将场上的人全部抓起来,护卫队的人刚进来就有四五个蒙面人从高处飞下来,将那群护卫队的人干掉。
变故突生,鬼尔赤看向赵璟:“你早有准备!”
赵璟没有回答他,而是盯着那群黑衣人中的一个身影眉头紧锁,一时失神,对面的哈登一道利箭射来。
利箭没有射到赵璟身上,而是在空中与什么东西相撞,转了方向掉在地上。
哈登眯起鹰眼一看,将他的暗箭打掉的竟然是一枚小小的毫不起眼的绣花针。
赵璟也看见了那枚绣花针,他反应过来,侧身躲开。
“啪嗒”一声,桌子被掀起,朝鬼尔赤和哈登飞去,周镇趁机来到完颜戎雒身边,准备将人先带出去。
赵璟踩到地上那支箭矢,左腿下意识抽痛,片刻的犹豫被鬼尔赤发觉,他按下墙壁上的石板,整个中央形成一个巨大的豁口,这是通往地宫的陷阱,但上一世只有一个小小的方井般大小,赵璟始料未及。
恐怕鬼尔赤没料到赵璟还有帮手,不得已狗急跳墙,将整个陷阱全部打开。
赵璟立刻拉住鬼尔赤的腿,拽着人一起摔了下去,一瞬间,还有一道人影跟着一起掉了下去。
“十八!”十四快步跃到台子上,但为时已晚,整个地面和已经阖上。
不多时,外头传来浩浩荡荡的脚步声。
“十四快走,他们调人来了!”
十四没办法,只能和几个暗卫先行离开。
阴暗的地宫中,灰尘飞溅,这里伸手不见五指,但对鬼尔赤来说杀人犹如探囊取物,他摸到身旁的衣带,登时发起进攻,却没想到对方仿佛能够预判他的招式,在黑暗中并不受影响,反倒是他自己被击中了胸口。
随之而来的还有另一道脚步声。
鬼尔赤心惊,他想起来似乎有一个赵璟的人跟着下来了。
不宜硬碰硬。
鬼尔赤使出浑身解数,在赵璟击中自己胸口的同时一脚踹过去,按下墙上的机关,石门转动的瞬间闪身进入。
石门在地面的摩擦声似沙砾般磨人,火折子点亮过道的油灯,照亮一方天地。
赵璟坐在地上,背靠着墙壁,跌落时头发无意散乱在额前,汗水打湿额前的碎发,底下黑如深潭的眸子被火光照亮,一个人影渐渐映入他的眼眸中。
他不能再将污秽的心思躲藏,不能再自欺欺人。
躲无可躲,避不可避。
直到视线里的那抹身影急匆匆来到他面前,蹲在地上,那双关切的眸子与他对视。
*
“爷,您还好吗?”
赵璟一言不发,靠在墙上没有动作。
十八误以为赵璟收到暗算,下意识去看赵璟的左腿,那里并无血迹,十八松了口气,正要去查看别的地方是否有受伤,伸出去的手却被赵璟拦住。
“?”
赵璟就这么看着她,仿佛要将她刻在眸子里。
目光幽幽,十八不由得心颤。
那双眸子仿佛藏了滔天的哀伤
“您没事吗?”十八疑惑道。
他们上一次见面还是一个月前,赵璟带兵出征的前一夜,一个月不见,难免生疏,十八发觉自己越发难以琢磨赵璟的心思。
赵璟忽而发笑。
松开十八的手,甩开袖子:“没事。”
十八松了口气。
还能自如的说话就行。
刚刚她还以为赵璟中了息慎的暗器或是毒粉,鬼尔赤并不是个光明磊落的人,她一路狂奔追上和谈的队伍,与影卫们说了自己看法,十四带头赞同。
兴许是有上一次的借鉴,其他人也选择了相信她,一同混进了和谈队伍里,跟着队伍进入了息慎的皇宫。
她混在队伍里的时候还发现了卫五等人在暗中埋伏,看来王爷并非没有警惕,他肯定早就看破了鬼尔赤的阴谋,只不过没有想到鬼尔赤会使出如此下三滥的招数。
“爷,请饶恕十八擅自行动,等出去之后,十八甘愿领罚。”十八忐忑不安道。
虽然赵璟之前对她一贯容忍,但这并不是她可以恃宠而骄的理由。
擅自混入和谈军,进入息慎的皇宫是大罪。
当务之急是先从这里逃出去。
“......”
“你觉得我会责罚你。”
赵璟淡淡道,那声音里带着苦涩,甚至听出了点卑微的意味,十八一时还以为自己听错了,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做了错事,违背军令,本来就是该受罚的呀!
赵璟见她不说话,以为她默认了,不免牵起嘴角苦笑。
“爷,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我先带您出去。”十八说着,尽管赵璟的腿没有受伤,她还是上前去搀扶。
赵璟没有拒绝,任由十八牵着他的胳膊挂到对方的肩膀上。
瘦弱的身躯还不足他一握。
十八不懂赵璟在想什么,其实赵璟也不明白十八在想什么。
他胸口郁结难当,一个月以来的愁苦在这一刻尽数翻涌而出,口中尝到了咸腥。
为什么,他上辈子利用她,害她丢了性命,她该恨他怨他才对,为什么还要留在他身边......
为什么不恨他为什么不杀他?
十八一只手揽着赵璟,另一只手拿着火折子,微弱的光芒只能找到身前的一小片地方,全靠目光摸索道路。
她知道出去的开关长什么样子,只要让她见到她就知道,可问题是......
那开关在哪儿呢?
地宫像是一个天然的迷宫,里头弯弯绕绕,上辈子她全靠运气,误打误撞碰到了墙上的开关,这才得以逃出去。
鬼尔赤的想法非常人可以理解,他将自己的坟冢建在皇宫下边,希望百年归西之后永远在息慎的土地上看着子孙后代,光是想想就让人发瘆。
眼下她恐怕还得多绕一会儿......
“爷,不如你先在此处休息......”
“等你找到出口再来接我是吗?”赵璟替她答出了下半句话。
十八微微一愣,正要点头,她听见赵璟开口道:“不准。”
十八眨了眨眼睛。
明明上辈子赵璟是允许的,为何现在不许了?
“鬼尔赤还在地宫里,你若是撞见他,肯定打不过他。”
十八试图和赵璟讲道理:“我可以跑,我的轻功不差的,爷,我们俩这样走的速度太慢了,在地宫里多留片刻就多增加一分危险......”
“我一个人在这里,也会被鬼尔赤发现。”
十八不说话了,她眉头皱在一块儿,像在思考办法,让两个人都能安然无恙的办法。
“你把我一个人留下,自己逃出去吧!”
赵璟冷不丁说出这样一句话。
十八脱口而出:“这怎么行!肯定有办法的,我们慢慢找总能找到出口,要是鬼尔赤出来,我还能想办法拖住他......”
“十八.....”
赵璟和她靠的极近,这声耳语轻拂在十八耳侧。
“把我放下,你一个人走吧!”
“王爷!”十八不解道,“我怎么可能一个人逃走呢!”她抬头望向赵璟。
“为什么不可以?”赵璟望着她,凤眸微敛。
“只是因为我是王爷?还是因为我对你有恩?我收下你,是因为你自己从陇西走到了兖州,你是凭你自己的本事,不是我大发善心,十八......你没必要为任何人送命。”
十八皱起眉头,她觉得王爷有一点不对劲,不论是说话还是反应,还是对她的态度。
过道密不透风,两道此起彼伏的呼吸声和心跳声格外清晰。
压在身上的力道忽然变重,以近乎蛮横不讲理的方式将她拉进,狠狠拥入环中,几乎要将她嵌入身体。
湿热滴落在她的颈侧。
错愕抢先惊慌一步,十八愣在原处,连手也不会动了。
她后知后觉。
王爷.....好像哭了。
十八从来没见过赵璟哭,除了在那荒唐的梦境中,赵璟何时不是令人敬畏,有摧枯拉朽的气魄。
她被拥的很紧,对方的气息灌入她的鼻息间。她心里隐隐有种猜想,说起来像是天方夜谈,可是既然已经在她自己的身上发生过,为何不能在别人身上发生?
“王爷......”
她只说了两个字,箍在腰间的手臂更加用力,她几乎快要喘不过气来。
对方像要确认她的存在般,连同呼吸都变得急促。
“王爷,你冷静冷静,我没有要去送死。”
这话说出来,抱着她的人终于有了反应,贴在她肩膀和脖颈处的气息减弱些许,但箍在她腰间的力道却并未减少。
“我不丢下你了,我们一起找出口,行吗?”十八小声道。
怀里的赵璟总让她想到梦里那个独自一人在书房里望着烟雨图疯疯癫癫的赵璟,梦里的那个赵璟,醉酒微酣时总会抱着那幅烟雨图痛哭,仿佛失去了一切。她起初觉得荒诞不羁,只当是个梦,可是梦中的人和眼前的人好像可以重合在一起。
但她还不能完全确认。
听了十八的话后,赵璟才将她慢慢松开,借着火折子十八看清他的脸,那双凤眸泪水涟涟,肆意张扬的长相平添了一分稚气,叫十八的心都软了。
“走吧!”十八还按照之前的姿势,扶住赵璟的身子往前走。
赵璟没有再说话,十八也没有说话,她心绪繁乱,过去同赵璟说过的话,经历过的事交杂在一块儿,让她久久不能平息。
在看到赵璟落泪以前,她对赵璟其实没什么太重的感情,无非是下属之情,上辈子的救命之恩,这辈子的照拂之情,归根结底还是敬佩之情。
天将降大任于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上辈子,赵璟不论被生母背叛,兄弟阋墙,赵璟在她眼中一直是冷静自持,处变不惊的,好像世上没有什么事情能影响他。
直到刚刚,她才真真切感受到,赵璟也是个有血有肉的人,他是有感情的,会悲伤会痛苦。
“在想什么!”
十八陡然被人拉回去,与此同时走道里射出数道冷箭。
十八后怕地抬头去看赵璟,赵璟面色焦急地凝着她。
赵璟沉了沉气,恢复平静地取下墙上的冷箭:“别分心,地宫里多是暗器。”
“……”
“嗯。”
约莫走了一会儿,依旧没找到出口,反而绕回了原处,十八停在分岔口朝左右两条道的墙面上望去,然后指着右边:“这里。”
赵璟不作回答,只跟着十八走。
“你记得出口在何处?”赵璟问道。
十八应道:“记得,那附近都是石像,很好辨认……”说罢,她的眸子垂下来。
两人这便是交了底,不作掩藏了。
察觉到十八的落寞,赵璟郑重道:“有什么事,我们出去再说,好吗?”
十八闷哼一声,低着头,看不出神情。一下子众多信息砸下来,她难免无法集中精力,赵璟重生以来对她的好似乎也找到了原因。
是因为觉得上辈子对不起她?
恐怕是的。
不知道为何,十八觉得胸口像被什么堵住,难以疏通。
知道现在不是该分心的时候,她很快收起心绪,认真看起路来。
一路上,赵璟都在观察十八的表情。
十八脸上一贯没什么表情,不管遇到什么事都仿佛置身事关,但赵璟感受到她逐渐升高的体温,他低头看去,看到了一只绿色的眸子。
地宫建的并不复杂,主干道都是陷阱,暗道则多通往安全的地方,一旦找到了正确的通道,便能畅通无阻。
视野渐渐狭窄,愈来愈多的铜像出现在两侧的石壁上,赵璟认不出来,十八却认得。
那些是女金国的先祖,女金是草原上的民族,不信奉汉人信奉的道教,他们信奉的是草原上的宗教,信生死轮回,信天地自然。
“这里就是出口了。”十八说着,带着赵璟朝前面走去。
走到石像前,赵璟叫住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