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八。”
赵璟出声的时候不免有些紧张。
十八回过头来,眼神中透露着一丝疑惑。
赵璟想了想,终是没说什么。
门外是一层长长的台阶,走出去便是一个鼓起的山丘,紧挨着护城河。
十八原本想用烟火将影卫们喊过来,可惜她的信号弹在掉落的时候弄丢了,影卫们应该还在附近,得赶紧想办法找到他们。
另一边的赵璟则全无心思,他满心只想着怎么跟十八说清楚上辈子的事。
要杀要剐他全都接受,他也想听听十八到底是怎么想的。
眼下他们都已经知晓对方和自己一样是重活一回的人,只差一个开诚布公,坐下来好好谈谈的机会。
赵璟见四下无人,按耐不住,正要询问,忽而远处传来马蹄声,随之而来的是群沙飞扬的呼号。
“找着了!人在这里!”
赵璟眼看着一群人乌泱泱往这里奔来,挂到嘴边的话硬生生吞了回去。
息慎皇宫里已经乱了套,鬼尔赤突然失踪,完颜戎雒被下药,两方再度撕破脸皮,赵璟的兵和完颜戎雒的人攻进皇宫,与息慎的人厮打起来。
群龙无首,息慎只得撤退。
完颜戎雒的人为了找赵璟,将皇宫里三层外三层地围起来。
开什么玩笑,和谈失败是小,大兆的皇帝在他们女金失踪了,万一要是出事了,到时候文帝怪罪下来,大兆和女金的盟约为此毁于一旦,他完颜戎雒岂不是要成为千古罪人!
为此,完颜戎雒出动了全部的人马,一为了找到赵璟,二为了堵截鬼尔赤,息慎的人马全都被迫撤离,鬼尔赤如果还在里面,插翅难逃。
下面的人来报说在护城河外找到赵璟后,完颜戎雒立马动身,亲自去迎接。
“皇上,末将用您一同前去!”周镇亟不可待地站出来。
完颜戎雒并没有拒绝,更何况,全靠眼前这个将军救了他一命:“如此,你便一同跟着去吧!”
完颜戎雒赶到护城河外,见赵璟被一个影卫搀扶着,还以为他受了重伤,连忙上前询问。
赵璟摆摆手:“皇上多虑了,本王毫发未损。”
十八错愕地抬起头来:“?”
赵璟知道十八在看自己,有些话他没法当着众人的面说,想着等回去之后再跟十八解释。
“反倒是那鬼尔赤被本王尽全力踢了一脚,急需治疗,只靠他自己挺过去实在困难,眼下他应当还在皇宫底下的地宫里。”
完颜戎雒点点头,按照赵璟的指示,命人下到地宫查找,走过赵璟身旁时,才注意到搀扶着赵璟的那名女子。
那双异瞳,那只碧绿色的眼珠子,尽管那人半低着头,侧过身去,也无法掩饰。
完颜戎雒几欲颤抖,不敢置信地仔细打量十八的眉眼。
太像了实在太像了!
“阿言,是你吗?”
完颜戎雒的一句话,让所有人都傻住了,不明白女金的皇帝和眼前这位女子有什么关系,还如此亲密地唤对方的名字。
看看女子的一只碧眼,再看完颜戎雒的双眼,众人似乎找到了原因,不由得为之惊讶。
可没听说过女金的皇帝有一个异瞳的女儿啊?
只有赵璟没有表现出惊愕,他早有猜测,现在看完颜戎雒的表现更加证实了他的猜测。
十八低着头不说话,也不愿抬头去看完颜戎雒,完颜戎雒却像认准了她,激动地说道:“阿言,你……你没死,你还活着!”
十八仍旧没有说话,那只眼睛的颜色却越发的浓郁,后颈也染上一层薄红。
见十八一直不说话,完颜戎雒红了眼眶:“爹知道你怨爹爹那日没去救你们,可是女金的百姓也需要爹,爹没办法,真的没办法!”
那日他被息慎的人困住,彼时的鬼尔赤不知道从何处知道他在腰州城里养了一个女儿,但不知道姓甚名谁,干脆下令攻进腰州城内。
一边是百姓一边是自己的女儿,手心和手背,不论那一方受伤都是钻心的痛苦,他当时处理好手上的事情之后立刻派人去腰州,可惜屠城十日,回报的探子只带回了十八母亲的尸首。
他悲痛欲绝,以为十八也已经遭逢不测,没想到竟然又能在此处遇见。
“皇上您言重了,小女从未怪罪过您。”十八终于抬头,那双眸子里的确没有半分怨恨或不甘。
众人总算听明白了,原来还真是女儿!
完颜戎雒虽然是女金的皇帝,但子嗣很少,只有两个儿子,膝下一个女儿也没有,如果眼前的女子是完颜戎雒的女儿,那不就意味着是他们女金唯一的公主!
“您是一国之君,社稷为先,作为子女,我的确曾经怨过,但作为百姓,我理解您的决定。”
完颜戎雒听了不免苦涩,作为一个君主他或许是合格的,但作为一个父亲,他是失败的,而且这种创伤已经造成了,但是难道就没有弥补的机会了吗?
完颜戎雒忽然看向赵璟,如果他看的没错,自己女儿穿的是黑衣服,她是大兆王爷的影卫?
接收到对方视线的赵璟哽塞,说道:“这是您的家世,本王无权插手。”
他嘴上这么说,心中却是窃喜。
凭心而论,赵璟并不想十八和完颜戎雒相认,光听他们刚才的对话,他就已经串联了当年的事情经过。
□□概是完颜戎雒养在外面的女儿,因为种种原因没有把她养在自己身边,而是暗中养在兆国的腰州城里,几年前鬼尔赤刚刚接过息慎部族,他野心勃勃,在女金国内发动数场政变,战火波及全国,完颜戎雒被打的措手不及,而同时鬼尔赤正有攻打兆国的意思,又意外得知完颜戎雒在外面有个女儿,想借此除掉对方,恐怕鬼尔赤和赵雍也是那个时候勾搭在一块儿的。
如此一来,上辈子他在腰州捡到十八,十八的左眼为何是碧绿色,就可以对的上了。
完颜戎雒听见赵璟的话,不免觉得可惜,他并不气馁再接再厉,向十八发出邀请:“阿言,你跟父皇回去吧,这些年你一个人在外头漂泊,父皇很是心疼,什么话我们回去再说,好吗?”
赵璟心里一咯噔,扭头看向十八,十八不作回答,神情却有些松动。
赵璟:“......”
身旁传来一声咳嗽,赵璟面色不虞:“皇上,十八是本王的人,您就这么把她带走不妥吧! 更何况十八还没有答应呢!”
完颜戎雒笑道:“阿言是女金的公主,身份尊贵,于情于理,她都应该回朕回去,王爷收留阿言,照拂之情完颜戎雒铭记在心,旁的,没哟讨价还价的余地。”
他本就对阿言和赵璟的亲密感到眼热,再听赵璟对阿言称“十八”,分明是赵璟身旁影卫的称号,他堂堂的一国公主,沦落到当他赵璟的影卫,他不发飙就算客气的。
完颜戎雒毕竟是一国之君,气势一压,赵璟便不好再说什么,更何况两国是盟友,他无法在此处驳了完颜戎雒的面子,只能眼睁睁看着他把十八带走。
“来人,备轿子!”完颜戎雒朝下属吩咐道。
十八道:“不用了,我会骑马。”
眼下十八说什么完颜戎雒都会答应,他眼眶泛红:“好......那就骑马,当年你父皇我可是草原上最快的一匹马,不愧是我的女儿!”
十八淡淡道:“我非草原中人。”
一句话,将她与完颜戎雒的距离拉开,完颜戎雒听罢,不免叹息。
来日方长,他总有法子让阿言回心转意,认他这个父亲!
他们走后不久,赵璟的影卫也找到这里,见到赵璟一脸颓然,还以为出了什么事情,他们不敢多问,只有十四开了口:“王爷,十八呢?”
难不成,出事了?
赵璟刻意避开十四的问题,站起身来:“先回去。”
最后是周镇将事情的原委告知众人,包括赵璟从地宫中逃出,完颜戎雒派人搜查地宫,还有十八的身世。
十四愣愣道:“十八竟然是完颜戎雒的女儿?!”
不仅十四吃惊,其他人也被这一信息打的措手不及,唯有张广和平安若有所思。
那日在幽州城外看到的那只绿眼睛果然不是假的。
完颜戎雒找回爱女,消息不胫而走,完颜戎雒对外隐藏了一部分真想,比如十八从小被养在幽州,再比如腰州十日屠城十八失踪,只说十八是他早年流落在外的女儿,现在被找了回来。
军营里的人私下也在讨论此事。
“原来王爷的夫人竟是女金的公主,难怪气质非凡,还有那等谋略,我当初就说她并非常人。”
“得了吧,马后炮......”
“可是一国公主,怎么只是个小妾呢?”
“不知道了吧,夫人是女金皇帝和汉人女子生的女儿,女金人特别重视血统,肯定是认为夫人身份配不上王爷呗,咱们大兆可是泱泱大国,女金的公主远远比不上我们的公主尊贵,更何况是王爷。”
“总觉得你说的不对,但也有几分道理。”
阿谷从旁边经过,听到这几人的谈话,气不打一处来:“胡编排什么呢!什么珍贵不珍贵的,再瞎说,叫王爷掌你们的嘴!”
那几个小兵一看是阿谷,立马像个缩头乌龟般作鸟兽散。
阿谷是王爷特地从京中弄过来,就为了照顾夫人,军营不让女子进入,王爷却为了夫人一再破例,夫人在王爷心中的地位不言而喻,而阿谷再王爷面前自然也能说上两句话。
王爷的凶名他们是知道的,罚起人来从不手软,保不准真的把他们拉去掌嘴。
人都散开之后,阿谷红了眼睛,回到没有人气的营帐里,十八的床榻是凉的,桌上的茶杯也许久没有人用过了,刺绣放在枕头边上,上头的牡丹绣的歪歪扭扭,旁人不说是牡丹,说是个肉团也有人相信。
十八针线功夫有了进步,但要动到如此复杂的针脚就会露怯,她还记得十八绣的时候多认真,说要用来做荷包。
这几日赵璟心情不佳,连带着军营也气氛沉闷,知情人都说十八不会回来了,她王爷小妾的身份本就是假的,如今成了一国的公主,何苦还回来受累。
阿谷忿忿不平,别人不清楚她却是清楚的,十八在王爷这明明从未受过半点委屈。
阿谷不敢动营帐里的东西,就怕哪天十八回来了,找不到自己的东西。
可是什么时候能回来呢?
听平安说,朝廷已经知道这次和谈失败了,那他们一时半会儿肯定走不了,阿谷随即生出半分期待来。
阿谷收起心思,她也知道自己想的是天方夜谭......阿谷眸光从床边一扫,忽然发觉床上的被子似乎被人动过。
十八一向喜欢自己整理被子,被角都掖的严严实实,为此她还笑话过十八太正经。
阿谷朝被角看去,靠床沿的被角褶皱明显,露在外头,肯定是被人动过。
会是谁?
阿谷想到了一个人,连忙捂住嘴巴,不敢多想,而是将被角掖好,叹了口气出去了。
夜里,营帐里进来一个高大的人影,那人影跌跌撞撞,几步走到床榻上,掀开被子躺了进去,将被子弄得一团乱,包裹着全身缩在里头。
凭着月光,可以看见那人凤眸悬鼻,俨然是赵璟。
十八离开后到现在十几天,他难以入眠,浑身发疼,他伸出手放在自己的胸口,那里曾经被鬼尔赤击了一掌,难道还没有好透吗?
为什么还是这么疼,这么搅人?
赵璟头痛欲裂,把整张脸埋进被子里才稍稍好受一些。
被子里传来熟悉的香气,沁而不腻,是十八身上的香味,香味儿逐渐变淡,已经所剩无几,赵璟抱着这一点点的香味儿聊以慰藉。
过了许久他才沉沉地睡去。
睡不到一会儿又不安稳,开始做些奇奇怪怪的梦。
一会儿梦到他站在书房里,竹影婆娑,桌上的烟雨图自燃,烧的干干净净,一会儿又梦到十八被他抱在怀里,怀里的人转过身来看他,浑身鲜血,目光凌厉,质问他为什么要欺骗她利用她,赵璟百口莫辩,一会儿十八又化成一堆白骨,一堆齑粉,随风飘散,什么也不留给他。
他疯狂呼喊,寻寻觅觅,刘太妃和先皇出现在他面前,指责他为子不孝,为臣不忠,刘太妃夺走他腰间的荷包撕成碎片:“你这样的人不配做我的儿子!”
然后赵璟就醒了。
大汗淋漓。
醒来后他浑浑噩噩,在营帐里望了一圈,最后失魂落魄地走出来,撞上巡逻的守卫,守卫见赵璟从夫人的营帐中出来,忍不住多看了两眼,他从未见过赵璟这副模样,还以为认错了人。
“王......王爷!”
赵璟无心搭理,抬起眼皮看了那人一眼,后者被那双冷眸吓得不敢多言,赵璟才离开。
军队在地宫里搜寻良久也没找到鬼尔赤的身影,赫圪部猜测鬼尔赤已经逃了出去,举国搜寻鬼尔赤的下落,以防他躲在暗处。明枪易挡暗箭难防。
赵璟配合地将士兵借给女金,试探地打探十八的处境,得知十八在皇宫里一切都好,才放下心来。
转眼间又不免觉得心酸,若是他不知道十八是重生的,他绝对会率兵去把十八带回来,就算和完颜戎雒撕破脸皮也在所不惜。
可是十八是重生的,赵璟便便胆怯了。
在地宫里什么也没说清楚,他的勇气被冲撞的一干二净。
上辈子他苟活的那三十年,夜夜都会做昨夜那样的噩梦,梦见十八怨他恨他,扬言永远都不会原谅他都算好的,最怕梦里大雾弥漫,他怎么冲怎么跑,明明知道那人在大雾后面,却怎么也出不去。
因为十八不愿意见他。
眼下他的心境就和上辈子那三十年一模一样。
他是想见十八又不敢见,想她,又害怕她。
赵璟在朝堂上翻云覆雨,从未有如此复杂挫败的时候。
平安捧着脸愁眉苦脸,阿谷推了推他的肩膀:“坐在这儿干什么啊马上要起风了!”
平安摇摇头,双目无神:“你不懂,王爷不开心我也不开心。”
“哟,看不出你还挺忠义。”阿谷揶揄道。
“那是,我是王府里跟着王爷时间最长的人,我们可是有出生入死的交情,王爷待我好,我自然要待王爷好!”
阿谷不以为意,讽刺道:“看不出王爷如此顾念主仆之情!”
平安听出她夹枪带棒的阴阳,抬起脑袋睨着她:“你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王爷如此重感情,却是个会演戏的薄情寡义之徒!”
“王爷怎么薄情寡义了!”平安顶回去。
“我原先以为他有多喜欢十八呢,十八离开快一个月了,王爷干什么了?”阿谷撇撇嘴,她原先看十八在感情上迟钝,看不出王爷喜欢她,还想旁敲侧击的帮王爷说些好话,让十八开开窍,现在想想,幸好她念着十八年纪小,有些话还没说出口,否则,要是十八真喜欢上王爷,肯定要被无情之人中伤。
平安听罢站起身来:“你这话我就不爱听了,不说别的,王爷对十四不好么,换做别人家的主子,哪个下人胆敢像十四一样,早就被处死了!”
阿谷哑口无言,心底的看法仍然没变:“就算王爷是个好主子,也绝对不是可以托付终生的人!”
平安想替赵璟辩驳两句,骤然脸色发青,盯着阿谷后背。
“见鬼了?”阿谷回过头去,看到站在不远处赵璟,不知道何时来的,看那阴沉的表情恐怕是将他们刚刚的话全部都听去了。
阿谷脸色煞白,抿着嘴不敢说话,又不愿意求饶,不上不下地僵持在原地。
平安替阿谷求情:“王爷,阿谷不是故意的,她也是因为关心十八.......”
不料赵璟并未说什么,而是淡淡点了点头,转身离去了。
赵璟走远了以后,阿谷才拍着胸脯大喘气,颇有种劫后余生的意味,赵璟的表情和气场实在可怕,她因为看多了赵璟和十八相处时是如何的温柔豁达,都忘了赵璟那些冷血的手段。
平安朝阿谷扬起下巴:“看到没,王爷还不好啊,就你刚刚说的话,够砍你两次人头了。”
阿谷后怕地点点头,她再胆大也是个十几岁的姑娘,怎么可能不怕死:“不敢乱说话了......”
平安正要点头,夸阿谷识时务,又听见对方说“下回我们到营帐里偷偷讲!”
得,这姑娘油盐不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