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厢里剩下十八和阿贵两个人。
阿谷被十八拉着坐下来的时候还没缓过来,她脸色苍白道:“十八,吓死我了!我刚刚差点以为王爷要把我拖出去打板子,我身子娇弱可受不得那板子!”
十八笑道:“不会的,爷没有那么心狠手辣。”
阿谷朝十八看去,那双杏眼微颤。
十八:“......”
好吧,的确是有一些的。
好半天阿谷才缓过来,她好奇地问到:“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啊?那天王爷从女金回来就是这副模样了,也不知道是谁惹他的?”
十八抿着嘴不说话。
阿谷眼咕噜一转:“说吧?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十八本不想说,但她也不明白赵璟为什么突然生气?她原本自认为挺了解赵璟的,如今却觉得一点也不了解。
虽说自己身上多了个公主的名头,阿谷待自己却和平时并无差别,十八想了想还是将发生的事情全盘托出。
“......”
十八将来龙去脉尽数讲完,见阿谷以一种意味深长的目光看着自己,不由得有些羞赧,说道:“有什么问题吗?”
“问题可大了,我的姑奶奶!你是不是不知道什么叫喜欢啊?”
阿谷差一点吊着嗓子吼出来,想到王爷可能在车厢外头,连忙又把声音压低。
“我算是知道王爷为什么这么生气了!”她感叹道,没想到英明神武的王爷居然在儿女情长上栽了跟头!
十八:“我不明白这有什么好生气的?”
阿谷对上十八清澈无鱼的眸子,叹了口气:“是因为王爷太喜欢你,而且我算是知道了,他不是气你,他是气自己,气自己搞错了你的心思,不过我也奇了怪了,你真不知道什么叫喜欢吗?一个男子在乎你的想法,对你呵护备至,关爱有加,生怕你磕着碰着,你怎么会那么迟钝呢?”
十八两只手搅和着裙摆:“可是那的确不叫夫妻间的喜欢啊!”
“那什么叫夫妻间的喜欢?”阿谷问到,那还挺想知道十八真实的想法的,只有知道了十八的内心,才好对症下药。
十八回想着自己回忆里为数不多的好事:“夫妻之间的喜欢应该像我爹娘那样,忍不住想要靠近对方,缠绵悱恻,相互牵挂,但又愿意为彼此着想,将彼此放在第一位 ,那才是爱情!”
“王爷对你不是这样吗?”阿谷她看到的王爷对十八不就是这样吗?!
阿谷不懂了。
“不,王爷对我是发乎情,止乎礼。”
“而且我虽然没见过除了爹娘之外的夫妻,但也听过爹娘说情话,什么“君心似我心”,“思慕”,王爷从来都没对我说过,甚至连“爱”这个字他也不曾提过。”
阿谷听得直摇头,这俩人对男女之情,一个不懂,一个不善表达,真难为他们鸡同鸭讲了这么久。
阿谷同十八解释道:“发乎情止乎礼不好么?王爷喜欢你才会珍重你,才不敢碰你啊!”
十八若有所思:“是这样吗?”
阿谷点点头:“你刚刚说,夫妻之间应该像你爹娘一样忍不住靠近,互相牵挂,为彼此着想,将彼此放在第一位,你仔细想想,王爷对你是不是这样的?”
十八张开嘴想说,被阿谷制止:“你先别急着回答,先仔细地好好地想一想。”
说罢,她将十八一个人留在车厢里,让她一个人待一会儿,走的时候,阿谷瞥见蹙眉低头的模样,知道她是在认真地想了。
有些事情靠别人说是无法理解的,还是需要自己转过弯来。
走到车厢外,琉金孔雀蓝色的衣带滑过,赵璟正站在车厢的窗户外头,想必她们刚刚说的话,赵璟全部都听见了。
阿谷惊慌失措,还没求饶,赵璟示意她谨慎,做了个手势让她下去。
毫不迟疑,阿谷紧赶慢赶地离开了。
赵璟望着泥地思索十八的话。
他自认为的好,旁人可以发现,十八却不能,她虽是完颜戎雒的女儿,却自幼寄养在大兆,被困在宅院里,对外面的了解本就不深,跟了他之后又摒弃感情,做了影卫,影卫里除了老八和十四,其他人都是墨守成规,不善言语的性格,十八整天跟他们待在一起,更没有机会了解到所谓的男欢女爱。
说到不善言语,他自己又何尝不是呢?
他的确不知道该怎么对十八倾诉思慕之情,从未有人教过他爱,他自以为的好,十八真的认为好吗?
赵璟一个人沉思良久,甚至生出一种害怕的感觉。
害怕永远也说不出那些思慕之情。
转而他又想到十八所说的“发乎情,止乎礼”,不由得狠狠咬牙,咒骂了两句温驰安。
都怪那厮出的什么馊主意,什么未及笄,没进门之前要保持距离,自己怎么会听了他的鬼话,早知道他就该早早和十八定下婚事,先让十八接受他们的身份,再慢慢培养感情才对!
远在京城的温驰安刚喝了一口热茶,转眼间因为一道喷嚏剧烈咳嗽起来。
“公子,天凉了,多加件衣服吧!”
温驰安搓了搓鼻子,点点头道:“也是,你去替本官把袄子拿来。”
“是。”
下人离开后,温驰安仔细看了从幽州传来的密信,全部阅览之后,赶忙将信烧了,起身朝外走。
下人拿着袄子追上来:“公子,要去哪儿?”
温驰安摆摆手道:“袄子先不要了,你让门房去备轿子,本官要进宫一趟。”
*
篝火噼里啪啦作响,月黑风高,明日该到幽州。
赵璟命人改道,绕过幽州,从朔方过山路,自句隶直奔京城。
张广并无异议,想来赵璟自有他的道理。山路难走,顶多是耗几匹马,多费些力。十八知道为什么,上辈子从女金回来的路上,赵璟便猜到会有人在半路袭击,即便如此,依然被对方打了个措手不及,损失惨重,后来才知道,是将军庞毅里应外合,将他们出卖,赵璟当即将庞毅处死。
这辈子庞毅早早死在女金,他手底下的人也早就被赵璟暗中处理了,虽然排除了隐患,以防万一,赵璟选择了绕路。
十八躺在车厢里睡不着,转身膈到一块东西,她从腰间的带子上取下来拿在手中。
是她绣的那个荷包。
她原先想绣凤凰,可惜绣的不好,后来改绣牡丹,仍旧乏力,最后她还是打算绣凤凰,反正都绣不好,不如试一试。
在某些事上她一直是一个死脑筋,她什么地方值得赵璟喜欢呢?
十八实再想不通。
辗转反侧间,她想到白天阿谷对她说的那些话,往昔赵璟和她相处的片段一幕幕涌上心头,明明是深秋,她竟生出了一股烦热。
黑夜里只余篝火声撞击着心扉。
不多时,有人进了车厢。
十八感知到,立刻闭上眼睛。
她闻见熟悉的香料味,听见耳畔传来的叹息声,认出站在自己面前的人是赵璟。
紧接着,她感觉到有人将她抱起来,甚少与旁人接近的她立刻生出几分抵触,双手推拒的同时睁开眼睛:“......”
赵璟当场被抓。
面不改色,凤眸微敛,若非眸中几乎难以窥见又无法躲闪的潋滟,只怕十八当真会以为对方不为所动。
“天寒,我怕你睡得不好。”
他言语不该,还是之前的模样,白天的情绪仿佛是昙花一现。
说是来看她睡的好不好,人也看完了,赵璟却没有要放开她的意思。
“你白天说发乎情,止乎礼.......”
十八闻言满面通红。
原来赵璟白天就在车厢外头,那不是她和阿谷的话他都听见了!
十八心里一团乱麻:“请恕阿谷胡言,她不是有意的。”
赵璟道:“你不让我罚她我就不会动她。”他顿了顿道,“再说,她说的很对,有些事情我自己也没有想明白。”
他找了个位置,将十八抱在怀里,并非像之前那样的依靠,而是切切实实的拥抱,十八的脸靠在他的胸口位置,双手无处安放的随意搭在两侧,他锢在十八腰间的手臂微微收紧。
怀里的人不适地扭了几下,并不习惯这般面对面相拥的亲昵动作。
但赵璟没有放开的意思。
“别乱动!”
头顶上响起压抑的闷哼声,十八顿时浑身僵硬,不敢再乱动了。
她的个头不算矮,比阿谷要高不少,平时没有察觉,现在被赵璟抱在怀里才发现自己的这点身量对赵璟来说并不算什么。
难道是她白天说的赵璟对她太过拘礼,所以赵璟才会做出这般越礼的举动?
十八不免觉得耳廓发热。
赵璟虽然抱着她,但并没有什么越矩的动作,初时有些不习惯,渐渐的,十八生出几分困意,反倒不觉得别扭了。
就在此时,赵璟忽而发问。
“你还记得刘太妃吗?”
瞌睡被搅散,十八眨了眨眼睛。
她不太喜欢刘太妃这个人,原因无他,上辈子赵璟初露锋芒,适逢文帝病重,南山燕王赵复进京,益州动荡不安,刘太妃突然染上恶疾,说是不久于人世,想在死前见一面赵璟。
赵璟连夜赶回京城,入了皇宫才知道是陷阱。
彼时他大破息慎,又做出了几件功绩,越来越得人心,再加上赵复进京,像是给平静的朝堂豁开了一个口子,皇帝本就疑心病重,担心赵璟夺位,伙同刘太妃将赵璟骗进宫来,秘密杀害,再以谋逆罪昭告天下,好在赵璟及时折返,这才逃过一劫。
后来,更知道这个计谋是刘太妃毛遂自荐而来,故而,十八实在不喜欢刘太妃这个人,天底下哪有当娘的把自己的孩子推出去送死的!
十八没有说话,赵璟自顾自说道:“不知道你知不知道,我非正统皇室中人,我的母亲刘太妃,原来是宫中的二等宫女,当年天下大乱,先帝前往行宫途中被叛军劫持,刘太妃作为随行的宫人,一起被掠了去。被关押的那些日子,刘太妃被先帝看中,当做暖榻,一来二去竟有了身孕,后来函关平乱建都,叛军被剿灭,先帝被救了出来,便将刘太妃册封为贵人。”
十八默默听着,赵璟的声音虽然并无波澜,十八却莫名听出了几分嘲弄和哀伤。
她并不了解汉人的礼节,也不懂也就听不懂赵璟的意思。
赵璟说道:“刘太妃年轻貌美,先帝在世时极其宠爱她,但也只是个贵人,一直到先帝死前,刘太妃都是贵人......你知道为什么吗?”
十八摇头表示不明白。
“第一,是因为皇室注重血统,刘太妃只是一个宫女,没有家族傍身,即便已经是皇上的妃子,仍旧地位低贱,将她抬得太高于礼不合,后宫那些嫔妃背后的世家也不会同意,第二是因为.......刘太妃的存在时时刻刻提醒着他在叛军营里受到的屈辱,连同他肚子里的孩子。”
十八微微皱眉。
刘太妃的孩子不就是赵璟自己吗?
难怪上辈子头几年,她能感觉到有些官员对赵璟的轻蔑,原来是因为刘太妃的身份和先帝的态度。
“他宠爱刘太妃,贪恋她的美色,又捱不过心里的屈辱,所以将所有的厌恶都转移到我身上,即便已经确认我是他的亲生骨肉,他依旧心有隔阂。”
“亲生骨肉?”十八忍不住出声。
赵璟凤眸稍敛,他本不忍心告诉十八,世事之血腥,远比想象的残忍。
“一个貌美的女人,在叛军堆里,所遭受的折磨远远超出我们的想象,刘太妃为了不被糟蹋,选择跟了当时的叛军首领杨彪,据她所说,当时她已经怀了先帝的孩子,杨彪没有机会碰她,可是疑心如先帝,比之文帝丝毫不差,你觉得他会相信刘太妃的话吗?”
十八叹息道:“不管刘太妃说的是不是真的,这并不是刘太妃的错呀?”
赵璟点点头:“你说的没错,他们自以为位高权重,却只会拿女人和孩子开刀,将责任、怨恨全都推诿到别人的头上,实在可恨。”
“三岁以后我就一个住在偏殿,兄弟所有的孩子都能去学堂只有我不能去,他想将我养成一个草包,这样才不会影响其他儿子的皇位,因为我不受宠,宫人嘲讽侮辱,肆意妄为,先帝知道但是无动于衷,甚至于乐见其成。”
克扣伙食,月俸,冬天的炭石,宫内的物件缺失都是常事,那些人根本就不拿他当皇子。
“刘太妃每次抽空来见我,多半是因为我有弄出了什么事情她不得不来,没有什么关切的话,只会跟我说不要和兄弟争抢,不要露风头,让我乖巧一点不要给他惹麻烦,诸如此类的老腔老调。”
赵璟从始至终都像在讲一个陌生人的事情,一个和他毫不相关的事情,不知道是真的不在意还是太过失望,失望堆叠成了绝望。
十八抿着嘴不知道该说什么,在高位者也有在高位这的痛苦,在低位者也有低位者的不易。可是谁又理所当然该遭受苦难呢?
她相信这些话赵璟没有对其他人说过,她也似乎有一些明白赵璟为什么要告诉她。
“十八,我没有被人爱过,所以我不知道该怎么对你,我能给你的你好像都不稀罕。你要是自私自利反倒好些,那样我就能知道你要什么。可我什么都给不了你,连感情也不完整。”
“你想听情话我便说与你听,你想要接触我更求之不得......”
十八听得有些心酸,赵璟在她心中是何其高高在场,竟然会用如此卑微的语气同她说话,可是仔细想来,其实赵璟对待她一直和旁人不一样。
“爷,我能问您一个问题吗?”十八说道。
赵璟点点头:“问吧!”
“您喜欢我什么呢?我并不算貌美,也无无才情,连女红,练了这么久也还是练不好,德行更算不得上佳,您究竟喜欢我什么呢?”
这也是十八这几日一直想不明白的原因,也是她从来没有往男女之情上面想的原因。
赵璟揉了揉她的脑袋:“怎么会这么想?”
“事实如此。”十八感受到脑袋后头的大掌,眸光微动。
她并不讨厌赵璟的接触。
赵璟思考再三,将上辈子的想法一一告知。包括他早就开始留意到影卫里那个总是身上带香气的,包括十八知道他失眠,送到他房内的香料,包括数次危难之际,救他于水火,还有江南烟雨楼,十八为他撑伞自己落了半身湿透,甚至于是最开始,在满城裹尸中,那个顽强不肯落泪的女孩......
心悦,根本就有迹可循。
说着说着他还说到了十八死后,自己浑浑噩噩的那段时日。
上辈子十八死后的很长一段时间,他活的生不如死,如今说来的确狼狈。
“美丑见仁见智,在我心里,这世上没有旁人比你好看了,才华嘛并不一定要熟读四书五经,高门的女子也不会骑马射箭不是?会不会女红也不重要,想要刺绣,京城大街到处是绣娘,至于德行......”赵璟看向面前红了半边脸的十八,嘴角微微牵起,“十八,你重情义,这便是最好的德行。”
良久,十八都没有出声。
赵璟不催她,他知道不能把人逼紧了,左右他们的婚事已定,这辈子,他无论如何也不会放手。
十八不出声,一般是因为不好意思,另一半是因为惊讶。
赵璟方才说的那些,竟然和她的做的那些梦对上了。
她还曾揶揄过梦里的赵璟所作所为太荒诞滑稽,羞愧自己怎么会做那样的梦,没想到竟然是上辈子真实发生过的事情。
与赵璟的描述不同,十八亲眼见过赵璟疯狂的模样,他是如何盯着烟雨图的红衣女子出神,又是如何在后山的坟墓旁倾诉酣睡。
更让她动容的是赵璟的最后一番话。
她听得出来,并不是应付,而是发自肺腑。
平静的湖面被乱石波动,空山新雨,将所有的腐朽冲刷洗净。
“您......让我想想......”
十八嗫嚅道。
赵璟身躯一震,心头颤动:“好,你想,想想多久就想多久。”
这夜,两个人都没有睡着,两个人都是百感交集。
第二天,平安打了个哈欠,准备去伺候赵璟,在车厢外轻声喊了两声,里头没有像平时一样立刻传来声音,过了好一会儿才有细微的响动。
“进来。”
平安踟蹰片刻,担心赵璟还在生气,壮着胆子进去了。
里面却不是自己预想的乌云密布。
赵璟做了个噤声的手指,眼皮压低,面露被吵醒的不悦,他将怀里的人轻轻放下,手掌搁在对方的脑袋下面,被子掀过去将人裹紧,然后才下了马车。
平安看的目瞪口呆。
这是......和好了?
不光是阿谷,其实他也一直猜测王爷心情不好是因为和十八吵架了,这天底下除了十八,恐怕再也没有人能够轻易的调动他们王爷的情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