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出晓,宫里来了人,阿谷将人拦下,到婚房外轻扣门扉。
“知道了。”
屋内如阳春,十八听见声音,从被子里探出脑袋来:“是宫里来人了吗?我马上起来!”
赵璟将房门关好,坐回到到床边:“不急,你再睡一会儿。”
十八早就醒了,哪有一点困意,她摇摇头:“进宫拜见要紧。”
或许是昨日想开了,她现在看赵璟总有些不好意思,不想让赵璟为难。赵璟不知她心中所想,还以为她是第一次进宫拜见心里紧张,出口安慰道:“你放心,走个过程便好,无须与他们太过交谈......只有刘太妃,恐怕她会故意刁难你。”
十八坐起身来,黑发如瀑倾泻:“无妨,就按你说的,我就当走个过程。”
赵璟看着她笑意盈盈的样子,目光软下来:“好,那你收拾一下,我们进宫。”
十八昨夜才想明白自己的心意,到天明才堪堪眯了一会儿,这会儿她靠在轿子里,恹恹欲睡,脑袋又困又清醒,越靠近皇宫越清醒。
手心忽然落进一个温凉的珠子,把玩了两下,她仅剩的那点困意也消失了,睁开眼睛朝手心一看,是一枚碧绿的珠子。
“这是......”
“绿侬。”
十八闻言抬头,眉头微蹙。
赵璟意味深长地解释说:“我本不想再把这个珠子给你......”
每每看到这个珠子,他都会想起当初他是为什么赏赐给十八,里头又包含了多少的利用和算计。
“我挺喜欢的。”十八将绿侬挂在腰间显眼的地方,赵璟现在把绿侬给她肯定有原因,十八猜测多半是为了给皇帝看,上辈子这枚珠子被宁王拽走,她还有几分惋惜。
赵璟见她几乎立刻就想到自己把绿侬给她的目的,心里不免感怀十八知他者莫若十八也。
“这是先皇赏赐给我的,宁王也知道。”
十八抬起头,眼神里有不解。
“他认出这枚珠子,确定你是我的人,所以才会用酷刑折磨你,想从你嘴里翘出指认我的话来。”赵璟说着闭了闭眼睛,像是不愿意回忆那些痛苦的画面。
“宁王明知道宴席上的刺杀是您设计的陷阱,依然与您曲意逢迎?”
赵璟没想到十八关注的是这个,讷讷地“嗯”了一声,又追问:“你不气我吗?”
十八摇摇头,不假思索地反问道:“您是故意让宁王被发现的吗?”
“自然不是!”赵璟急忙否认,“我不知道那枚珠子会被你随身带在身上。”
十八听到“随身”二字,面颊绯红,掩饰似的扭过头去如是说:“既然不是有意,我又何必要生气?”
“我没有放在心上,您也不必再为了过去的任何事情烦忧,过去的已经过去了。”
许久,赵璟才哑然道:“有些事情,你比我看的更透彻。”
*
皇帝第一次见十八,仔细打量了一番,喝着十八敬上来的茶,目光扫过十八的双眼,问道:“朕听闻女金的皇室都是绿眼珠,怎么公主看上去反倒是像我们兆国人士。”
十八听后回到:“回皇上的话,臣妾的娘亲是兆国人,眼睛随了母亲。”
皇帝当然知道这件事情,故意当众提出来,有敲打赵璟的意思,他虽然抬了一把赵璟,也要赵璟明白不可恃宠而骄。
“原来如此.......”皇帝注意到十八腰间明晃晃的坠子,笑道,“公主虽然身世颠簸,也算守得云开见月明,我们家老五可是喜欢你喜欢的不得了啊!哈哈哈哈哈,”他指着十八腰间的坠子说道,“这先皇赏赐之物他可从不离身,看的比他的命还重要。”
十八不善撒谎,只管低着头,赵璟站出来维护十八:“皇兄莫要开玩笑了,乐绪脸皮薄。”
闻言,皇帝也不再多说什么,见他二人情深,草草交待了两句便去处理国事去了。
太子躬身道:“皇嫂有礼。”
他顺势打量眼前的女子。
今日之前,他的确好奇什么样的人才会让赵璟倾心。
为了不让皇帝起疑心,他与赵璟鲜少见面,他其实不太了解自己这位皇叔,更不了解对方居然放着皇位不要,甘愿在背后扶持他。
赵璟极有手段,许多大事都有他在背后指点,甚至于有关武王通敌和假/币案的种种线索,全部是赵璟在背后帮忙,他几乎没有出什么力就坐享其成。
仅仅就赵璟人在千里之外,也能助他成事这一点,就已是非常人所能及,更何况他久离京城,却通晓京中大大小小的事情,上到皇亲贵胄,下到走商贩卒,还拥有大笔的银两疏通,眼界和见地了得,凭心而论,如果他要当皇帝,当世无一人可以阻止。
拥有如此卓绝之才,太子实在想不明白赵璟为什么不愿意当皇帝,难不成和靖王妃有关?
要美人不要江山古来有之,太子无法理解。
但幸好他不愿意当皇帝,否则自己根本就没有和他竞争的资格。
离了韬光殿,赵璟又带十八去了未央宫拜见太后,这个时间,刘太妃和后宫几位妃子都在未央宫中。
“璟儿的媳妇模样生的好,妹妹,你是个有福气的。”太后看向一旁的刘太妃。
刘太妃打从十八进来开始脸色就极其难看,这会儿嘴角也扯不出个笑来,太后冷眼旁观,心里看不上刘太妃这副心里藏不住事情的样子。
靖王妃再怎么说也有个公主的名头,再怎么厌恶自己的孩子,也要顾念皇家的脸面,像这样当众摆脸色真够丢人现眼!
“说起来,当初还是妹妹选的人,也算是天赐良缘了。”
太后有意提醒刘太妃别把厌恶表现的太明显,没想到这句话一说,刘太妃的脸色更加难看。
当初赵璟将这个女子收入房中,对外说的是她挑选给赵璟的偏房,如今反倒是她作茧自缚了!
刘太妃气的咬牙切齿,那张岁月不败的温婉美人脸上,阴恻恻的青白交接。
十八先给太后敬茶,接着是皇后,皇后在后宫里没什么地位,后宫有太后治理,她不得皇帝宠爱,几乎是一个摆设,因此也没有什么脾气,左右逢源,谁也不得罪,刚刚开始她就一句话也不说,轮到十八给她敬茶了,她才冁然而笑:“久闻女金出美人,今日一看,果然名不虚传。”
“皇后谬赞。”
“可不是谬赞,”皇后说道,“中原女子少有你这般浓眉大眼,艳而不俗的,母后您说呢?”
太后淡淡打量:“与玉妃倒是相像。”
皇后笑道:“自然是相像的,公主与玉妃是同气连枝......说起来,玉妃今日没来,否则,你与她倒是可以见上一面。”
十八说起当时完颜戎雒和她提到的:“玉妃娘娘与妾身算不得同气连枝,女金皇室众多,玉妃是息慎部族与妾身的表姑叔父通婚生下的。”
皇后面色轻缓,看十八的目光也多了几分实在的笑意:“确实是差的远了......”
十八挨个敬茶,到刘太妃这边,茶杯已经端过去了,刘太妃却始终没有把茶杯接过去。
十八也不催促,就这么一直举着。
赵璟轻声咳嗽,目光早已幽沉。
太后见状心头不悦。她一把年纪了,早就高台束阁,不想理任何事情,她倒是不在乎赵璟的感受,只是刘太妃的举动实在低贱。
“怎么了?这茶你不喜欢?到底是不喜欢茶还是不喜欢人呐?”太后直言不讳。
刘太妃变了脸色,讪讪地赔笑道:“怎么会不喜欢!”她伸手去接十八手上的茶杯,指尖快要碰到的时候,故意没有拿稳,茶杯随之掉落,眼看就要掉在蕊色的狐裘上,眼底闪过一丝精明的恨意。
伴随着周围人的惊呼,预想中茶水飞溅,烫到对面显眼肌理上的画面没有出现。
仅仅一瞬,十八将茶杯重新握在了手里,杯子里的水一滴都没有滴出去,动作之快,竟然没有一个人看清她是怎么做到的。
十八稳好杯身,走近两步,身子稍稍前倾,直接送到刘太妃手边。
“母妃。”
随着绵柔的女声一同撞进刘太妃眼里的,是赵璟如墨色般浓黑的双眼,她下意识伸手接过了茶杯,失神地掀开盖子喝了两口,滚烫的茶水在喉咙间流动,刘太妃想到了七年前赵璟跪在雪地里求见一面的模样,心里无比震惊。
赵璟怎么可以用那样的眼神看她!
“好了好了!茶也喝了,哀家乏了,都散了吧!”太后睨了刘太妃一眼,甚为不快地下了逐客令。
赵璟上前牵住十八要走,刘太妃叫住他们。
“你瞧,母妃忘了给你见面礼。”刘太妃脸上的笑意仍旧勉强,让贴身嬷嬷将自己准备好的东西拿来。
是一个绣荷包,里头放了一个白玉手镯 。
“母妃没什么送你的,这块玉镯你收着。”刘太妃递到十八手上,语重心长地嘱托道,“你有空多进宫陪陪哀家。”
十八并未多言,将荷包收下后,起身告辞。
他们来的时候没有下雪,离开的时候满天纷纷扬扬的雪花,平安撑着伞走在前头,赵璟则牵着十八的手,靛蓝和蕊色几乎交融。
“小心路。”赵璟看着脚下的积雪,一步踩出一个脚印来。
十八前面自己走,到后来踩的每一步都恰好落在赵璟刚刚踩出的脚印上。
“同声自相应,同心自相知。”
低哑的声音伴着细雪轻轻地落尽十八心上,她抬起头来,前头引路的人恰巧也在看她。
“是什么意思?”她哝哝问。
赵璟:“?”
“刚刚那句,是什么意思?”十八问道,她觉得赵璟刚刚的声音很温柔很珍重,所以忍不住问了出来,连她自己都没有反应过来。
赵璟不自在地偏过头去。
“是句赞颂知己的诗句罢了。”
十八心里觉得不是,却没有再问。
没人注意到走在前头的那人,宽袍中泛着绯色的耳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