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73 章(1 / 1)

马车摇摇晃晃驶出皇宫,赵璟开口道:“她给你的那个荷包呢?”

十八闻言,从狐裘里头掏出了那块荷包。

赵璟盯着看了一会儿,冷声道:“丢了吧!”

十八不疑有他,掀开车帘子将荷包扔了出去,毫不拖泥带水。

阊阖街行车众多,落雪压不住横生的车轮印,多处有淤黑的污水,精致的荷包连同里头的桌子就这么掉进了其中一滩污水里。

赵璟见她干脆果断的模样,甚至完全没有一丝好奇,自己反倒忍不住问她:“你怎么不问我为什么要将那荷包扔掉?”

“为何要问?”十八从车帘子那边转过身来,“您与太妃既然不合,她的东西就不是我的东西,丢了就丢了。”

赵璟听罢笑道:“说的也是,”他的声音小下来,牵过十八的手拉到自己的大腿根处,“我们俩才是一头的。”

不知是否是方才帘子开的有些大了,凉意沁入马车里,十八被绒毛拖着的肌肤,莹润中带了些薄红。

马车又行驶了一会儿,赵璟才解释说为什么他要十八把荷包扔了,他眼挟冰雪,声调没什么起伏:“三年前我刚从西北回京的时候,她就做了个荷包让我贴身放着,那个荷包的颜色样式和她送给你的那个一模一样......”

十八似乎听明白了什么,嘴唇微张。

“她送你玉镯只是障眼法,真正想要放在你身上的是那个荷包。”

“那个荷包有什么特别之处吗?”

赵璟讥笑一声:“恐怕没有。”

“那......”

“她只是不甘心,”赵璟握住十八的手不由得紧了紧,后者感觉到手上的力量,不仅没有反抗,反而微微曲起四根指头,“因为我把她给我的那个荷包扔了。”

“她一直如此,最怕变化,她想要我的方方面面,言行举止思想行为全部都按照她所想的去做,这样她才能安心。”

十八听得眉头紧锁。

“她想要放在我身上的并不是荷包,荷包只不过是一个再简单不过的物件,这个物件可以是袖带,可以是发簪,可以是任何东西,她根本不在乎,她要的是我听话地把她给的东西收下来......”

十八的脸色已经不仅可以用难看来形容,她看向赵璟的目光里多了怜惜。

“她刚刚是故意给我看的,她想告诉我,我永远也没有办法反抗她。”像小时候那样,不得已的时候才施舍他零星的爱意,看着他像一匹被驯服的马,对她唯命是从。

“为什么她要这样对你?”十八实在是不理解为什么会有一个母亲是这样的,极端的控制欲近乎病态,可她偏偏又不是为了望子成龙,也不是因为爱子之情,反倒像是把自己的儿子当成仇人。

隐约,十八脑中闪过赵璟以前对她无微不至的照顾,她以前一直觉得别扭,这会儿听赵璟说完似乎理到了一些头绪,过去的赵璟就像一个克制的刘太妃,喜欢将她的一切事情都打点妥当,将她放在自己的眼前,自以为那就是爱一个人的方式。

“因为她有病。”

赵璟见十八蹙着眉头,以为她在为自己心疼,笑着在人手掌上慢慢摩挲:“我对她早就没有母子之情了,她还以为我是弱冠之年,心性稚嫩,以为我还稀罕她的感情。”赵璟握着十八的手到自己的胸口,往里按了按,“我已不是孤身一人又怎么会在乎她施舍的感情 。”

十八没有松手,主动地坐过去,靠在赵璟的肩头。

赵璟穿了件厚厚的披袄,肩膀处不轻不重的压力就仅仅是压力,唯独偶尔扫过他脖颈的发丝,若有似无得瘙痒感让他越发意动。

“......”

“有些热,我把披袄脱了。”

赵璟忽而开口。

十八朝被风轻轻撩动的窗帘布看去,透过窗帘布隐约可以感受到外面凛冽的寒风,如刀削般肉眼可见的凌厉。

热?

十八裹紧袖口。

她怎么觉着还有点冷呢?

十八偏头去看赵璟,对方和自己握在一起的手温度不高,但是耳后靠后颈的位置的确与别的地方颜色不一样,十八行随心至,伸手朝赵璟后颈的地方触碰。

坐在马车前头的平安猫着身子,刚打了一个哈欠,突然听到马车车厢里传来一声轰隆的响动声,声音不大不小,恰好将他的瞌睡吓跑了。

平安朝车厢的方向望去:“爷,出事了吗?”

车厢里没有动静,平安差点要掀开帘子进去查看的时候里面才传来隐忍的声响。

“没事!”

没事就行。

平安虽然觉得奇怪,还是回过身来。

等到到了王府门口,平安看见王爷和王妃从马车上下来,两个人明明和平时一样的,平安却总觉得他们俩有点疏离,像是在刻意保持距离,而且两个人的脸一个比一个红。

平安纳了闷,以为是被被风吹得。

在车厢里头也这么冷吗?

*

嫁给赵璟之后,十八头上就多了个“靖王妃”的头衔,新婚前几日,她需得每日进宫拜见太后,赵璟本打算编个由头,不想让她去掺和到后宫的纷乱中,十八想了想还是决定按规矩办事,省的让赵璟落人口舌。

“除了我还有秦氏和李氏,不能只有我一个人不去,旁人会说我端架子的。”

赵璟厉声道:“谁敢这么说你!”

十八将人劝下来:“不当着面说也会背后说,放心吧,除了拜见我一句话也不会说,谁的事也不掺和。”

“我不是担心这个......”赵璟说道。

“?”十八面露疑惑。

赵璟叹了口气,牵着十八的手在手心搓了搓:“你之前的病来势汹汹,天这么冷,我怕你又受寒。”十八躺在床上明若悬丝的样子,他再也不想看到。

十八心头一暖,赵璟抱她她也不反抗了,小声说道:“不会那么容再受寒的,我身子骨好得很,上次是为何你又不是不知道。”

本来是小病,小病变大病,一半原因都是因为她病情没好就提着刀去杀了赵雍。

最后好说歹说,十八让赵璟抱了好一会儿对方才松口允许她进宫。

十八每次去拜见,未央宫中都乌泱泱坐满了人,除了皇后还有各宫妃子,端妃,静妃,严嫔等等,还有几个公侯家的正妻。

皇帝年老体弱,后宫的妃子倒是姹紫嫣红。太后不是好相与的,大多时候都是嫔妃们在聊天她坐在上头淡淡的看,那些妃子们摸透了太后的脾气,除了皇后几乎没有人敢主动跟太后找话说,若是寝宫里人实在太多了,太后才会大发慈悲地让人离开。

刘太妃却是雷打不动,每日都会上未央宫请安,即便太后从不给她好脸色。

自打听了赵璟那番话,十八面对刘太妃时更加小心谨慎。

这日太妃主动提及那个玉镯,十八借口荷包是母妃送的,自己格外珍惜,不舍得挂在身上,刘太妃不知道是信了还是没信,让她明日把玉镯戴在身上。

“一个镯子罢了,你喜欢是最好不过。”

十八不好推辞,表面上答应下来,第二日随便找个相像的镯子代替刘太妃也没有看出来,见她乖乖戴上镯子,对她说话的语气才好了一些。

坐了一会儿,玉妃前来拜见,她怀胎四个多月,肚子已经开始显怀,要宫人搀扶着。

十八第一次见到这位传说中的玉妃娘娘,她身子婀娜,就算肚子隆起一块,依然看得出个子高挑,身段极好,皮肤雪白,比在场的所有人都要耀眼,那双吊眼里啜着碧绿色的眼珠子,淡化了眉眼间的锋利。

玉妃一进来,一直像个透明的十八身上,停留了许多打量的目光。

人人都在拿她俩比较,隐隐低语声传入十八的耳朵里。

“怎么......不是绿色的?”

“......兆国的民女......”

“怪不得.......”

十八微微颔首,充耳不闻,当作什么也不知道。

见到玉妃,太后的脸色并不好,淡淡喊了声“起来吧”,抬手便吩咐人赐座。

“你有孕在身,何故操劳。”

玉妃不卑不亢道:“母后是一宫之主,理当拜见。臣妾前几日胎像不稳,若不是皇上不让臣妾过来臣妾早就来了!”

“胎像不稳就该在宫中待着,皇上对妹妹这胎可是宝贵得紧,万一这个孩子出了什么事情,妹妹你怎么担待得了!”端妃心里难受,连表面功夫也不做了,阴阳怪气道。

十八坐在最后头,没有人关注她这里,她掀起眼皮偷偷去看太后,太后冷眼旁观,并没有要帮玉妃说话的意思。

玉妃看起来不像能说会道的,被端妃一挤兑,顿时哑口无言,张皇失措的不知如何是好,好在皇后及时为她解围。

“到处都有宫人守着,哪那么容易就能出事儿了,玉妃身子素来康健,依本宫看,这胎定能安然无恙。”

有皇后替玉妃说话,玉妃立刻面露感激之色。

十八安静地在后头看着这些人的交锋,玉妃很受皇帝喜爱,俨然是众矢之的,在场的众人除了皇后看不出来心思,其他的嫔妃连同太后都不喜欢玉妃,如若她记得不错,上辈子玉妃的怀胎道五个多月时小产,胎死腹中,这个孩子并没有能够生下来。

就在十八回忆的时候,外头传太子来拜见,太后的态度骤然转变,笑意靥靥地让人进来。

太后将人拉到身边来怜惜道:“让哀家看看......怎么又瘦了!”

刘太妃笑道:“太子日理万机,虽然瘦了,也是好事啊!”

此话一出,太后非但没有高兴,反而还瞪了刘太妃一眼,刘太妃连忙把嘴阖上,不敢再说话。

日理万机?

这话要是让皇帝给听到了,指不定还要如何打压太子。本来这段时间皇帝对太子频繁做出功绩就有所不满,若不是后宫分散了他的注意,太子还不知要如何自处。

太子躬身道:“祖母不必忧心,刘太妃说的有道理,男儿正是成家立业的时候,何必在意外表。”

太后既欣慰太子有此眼见,又实在心疼:“哀家总是说不过你,你自己有打算就好。”太后意有所指,她本身并不满意太子像现在这般显风头,一是担心他遭到有心人的忌惮,二是担心皇帝,不过太子执意如此,太后也无法劝阻。

“今日就不走了吧!留在这里用膳好了!”

“不了祖母,孙儿等会儿还有要事在身,改天再来宫中陪您用膳。”

这两个人旁若无人地聊天时,十八注意到端妃的神情漠漠,看玉妃的眼底还有恨意,心里不禁揣摩玉妃的滑胎是否和端妃有关系。

离开未央宫时,十八思来想去,还是主动找到玉妃。

十八靠近玉妃时,玉妃感觉到有人靠近,浑身紧绷着下意识捂住了自己的肚子,见是十八,紧绷的琴弦才松开,婉婉一笑:“是靖王妃啊,有事吗?”

玉妃的声音并不柔媚,刚刚在太后那里十八还在想玉妃或许是在中原待久了,除了这张脸,身上几乎没有草原的影子,但这会儿没有旁人在,十八又从玉妃身上感觉到了一点英朗,比如她灵敏的反应和声线。

“见过玉妃娘娘,我从南宫门走,跟您顺路......”十八望向玉妃微拢的肚皮,“小皇子几个月大了?”

玉妃笑着和十八并肩走着:“一百三十七天了......未必是皇子,皇子也好公主也好,本宫只想他平平安安的长大。”

十八想到这个孩子的结局,再看玉妃一脸憧憬的模样,有意无意地道:“方才我听娘娘说胎像不稳?是怎么回事?”

玉妃不甚在意道:“前几日心悸,至于原因......兴许是因为天气寒冷。”

京城的天气再寒冷能有女金的夜里冷吗?

十八若有所思:“怀孕的时候身体会变得比平时虚弱吗?”

“本宫倒是没有感觉身体比以前差,除了吃的多困的多......”玉妃笑着同她打趣,“怎么,害怕生孩子吗?靖王爱护你,想必不会让你太辛苦的。”

十八还真没想过自己会生孩子这回事,被玉妃一提,忽然有些不好意思,她从玉妃的话里听出点什么,问:“皇上不也很爱护您吗?”

此话一出,身旁却没了动静,十八仔细看玉妃的神情,后者面无表情地望着前方回廊外的雪景,不知在想些什么。

“乐绪说错话了?”

玉妃脸上重新挂上笑意:“哪有,是本宫近来时常困乏,心不在焉,你莫要放在心上,本宫到了,王妃自便。”

十八和她告别后没有立刻离开,站在台阶下目送玉妃被宫人搀扶下进宫中,那蹒跚的步伐,一点也不像身体好的样子。

离开皇宫,阿谷才开了话匣子,提到在宫里的事情,无意中提到“我还以为玉妃身边至少得七八个宫女伺候呢.....”

正在低头思索的十八听到这话抬起头来:“此话怎讲?”

“不是说皇上对玉妃宠爱有加吗?皇后身边都有两个宫女,可是玉妃身旁只有一个呀!”阿谷理所当然道,“我随口一说,她不喜欢让别人伺候她也说不准!”

十八却记在了心上,回去之后同赵璟说了此事。

“什么意思?”赵璟问。

十八将自己白天看到的场景一一道来:“玉妃明明身子不适,仍然强撑着去给太后请安,而且身边居然没有宫女伺候,也没有轿銮......”越说十八越觉得不对,她站起身来,“白天我同她从太后的寝宫走到她自己的宫殿里去,路程不近,如果是其他的妃子也就罢了,她可是玉妃啊!”

赵璟懂她的意思,朝中上下无人不知玉妃得宠,皇帝对她独宠,甚至于有大臣进谏,希望皇帝雨露均沾,足以可见。

可在十八看来,玉妃一点也不像得宠的样子。

“你知道赵安楷为什么宠爱玉妃吗?”赵璟拉着十八坐下,“玉妃之所以得宠,是因为她的命格。”

“命格?”十八觉得有些荒谬,但仔细一想,当初在女金,她的确听说过,皇室的女子里,玉妃并不算出身最好的。

“嗯,赵安楷沉迷论道,玉妃子午卯酉俱全,这种帝王命格在女子身上,旺帝王保江山,听说是对她越好皇位越稳固。”赵璟觉得是无稽之谈,命格真有这么灵验,赵安楷上辈子就不会只当了十二年皇帝就驾鹤西去。

“将江山社稷寄托在一个女子身上,未免太可笑了!”十八忿忿道。

“你想保住玉妃肚子里的孩子?”

赵璟一言道破。

十八小声问:“能保住吗?毕竟是一条生命。”

赵璟直白地告诉她:“保不住,她肚子里的孩子不可能生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