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十八正在院子里教阿谷简单的拳脚功夫。
这是阿谷主动要学的,十八也乐意教她。
“手伸直,腰再弯一些。”
“下去!”
“再低一点。”
“低一点!”
“噗通”一声,阿谷摔了个四脚朝天,她灰头土脸地坐起来:“不能再低啦!我可没你的本事!”
十八讪讪地将人扶起来,她习惯了自己的标准,差点忽视了阿谷韧带不好这回事。
“我们从别的开始吧,先不下腰了。”十八说着,注意到地上掉了一个荷包。
阿谷把荷包捡起来,前后拍了拍,拍掉灰尘。
十八不好意思地问道:“你怎么还留着?”
“你送的为什么不留着,又没坏。”阿谷理所当然道。
十八:“但是绣得很难看。”
阿谷满不在乎地笑道:“这是你的特色,你可千万别妄自菲薄,想要好看的绣花还不容易,满大街都是。”
同样的话赵璟也说过,十八知道他们是在安慰自己。
阿谷:“最近怎么没见你摆弄刺绣了?”
十八解释说:“不擅长,也不喜欢,没必要勉强自己。”
她算是想通了,凡是顺其自然,比起女红,她还是更喜欢骑射。
阿谷点点头:“也是。”说完她想到什么,捧着那荷包说笑道,“那我这可不就是孤品了,绝版啦!那我可不能老是带在身上了,得供起来啊!”
十八被她的话和夸张的动作逗乐了,两个人打闹在一起,笑的前仰后合。
这时,钱管家遮遮掩掩地站在海棠窗后头,十八一眼就看到了他,出声叫他。
“钱管家?”
钱管家这才走出来,又近了两步:“王妃,刘太妃求见。”
十八听见这个名字眉头不自觉一皱,疑惑地问道:“为什么和我说?”
钱管家无可奈何:“王爷不肯见太妃娘娘......”
“既然王爷说了不见那就是不见,我也不会见她。”十八断然拒绝。
钱管家一愣,又要说什么,十八意志坚决,钱管家只能悻悻地下去。
十八以为她已经说了不见这件事就算翻篇了,没成想刘太妃并没有死心。
过了正午,十八用过午膳正打算休息,阿谷神情测测地走了进来,那模样十八一看就看出来她有话要说。
“怎么了?”
阿谷不好意思地说道:“还不是庆云婶。”
“婶子出什么事了?”
阿谷答:“不是婶子,是庆云,衙门非说他他偷私塾的东西,压着人不放,婶子连人都见不着,回来就哭。”
庆云到了念书的年纪就被庆云婶送去了私塾,平时都在私塾里念书,一个月才能回来一次,今日是放课的日子,庆云婶午饭前去接人,人没接到反被告知庆云被押到了衙门。
“庆云婶当时一听差点晕过去,庆云可是她的命根子!方叔走了以后,就她一个人带着庆云,要是庆云真的出了什么事,恐怕婶子也活不了了。”
偷窃不是大罪,可是按照时间,庆云本该参加今年的乡试,要是真被判了偷窃罪,这辈子也别想念书了。
十八问道:“他真偷东西了吗?”
阿谷摇头表示不知:“听说偷的是个金锁链,对方的来头不小,这事很难了,我觉着吧,庆云老实本分,不像会偷东西的人。”
“这件事不能光靠感觉,他要是真的偷了东西......”
阿谷听见十八这话,寻思着有戏,抢话说,“那就是他自作自受,就不管他了!”
十八点点头:“行,那我们去趟衙门,看看到底怎么回事。”
十八带上平安去了县衙,打听了一番,县衙的人见靖王妃来了,不敢怠慢此事,一个多时辰就查清了此事。
说来也简单,其实是那丢东西的人看庆云不顺眼自导自演诬陷庆云偷东西。
这类的事件对衙门来说司空见惯,诸如此类的案子衙门堆积的不少,若不是十八亲自前来,不晓得要猴年马月才会提审。
解决完了庆云的事情,十八改道回府,到王府外的巷子口,轿子被人堵住了。
巷子另一头卡进来另一顶又宽又大的轿子将他们的轿子堵住。
十八没当回事:“我们退出去让人家先行吧!”
平安说了声“好”,可是他们正准备要退,后头又来了一顶轿子,将他们死死困在巷子里。
十八这才觉得奇怪。
好好的大路不走,都喜欢走巷子是怎么回事?
不等平安出口询问,轿子里的人先按耐不住露了相,下人将轿帘掀开,里头坐着的赫然是刘太妃。
十八并不意外,她刚刚隐隐有往这个方向想过。
“哀家想见你一面真是不容易。”刘太妃轻启丹唇,冷声道。
玉妃死后到现在,十八是第一次见刘太妃。
十八开门见山:“您有什么事?”
刘太妃正要发怒,身旁的人提醒她正事要紧,她才按耐下怒气:“这里不方便交谈,我们换个地方。”
十八的样子像在思索,刘太妃渐渐有些不耐烦。
“哀家屈尊降贵地来找你,你还要想多久?”
蛮夷之地的女子就是这般没有礼数!
十八叹了口气:“那就到府上去吧,但不能去正堂,烦劳母妃从偏门进去。”
“偏门?”刘太妃的声音陡然拔高,“你敢让哀家走偏门!”
那都是丫鬟小厮走的地方,她竟然如此羞辱自己。
十八说道:“若不从偏门走,您认为王爷会让您走进门进吗?”
刘太妃哑口无言,脸涨得像猪肝色,不得已咬牙切齿地退了一步。
“偏门......就偏门吧!”
从偏门进去之后,刘太妃不愿意到下人干活的污秽之地去,坐在廊边,先是打量了一番周遭的陈设,紧蹙眉头满脸写着不悦。
当初赵璟出宫建府的时候还不满十岁,府上的一切都是她派人打点安排的。按理说过了十多年,早已物是人非,靖王府不可能还像十年前一样,可刘太妃就是坐立难安,心口像有千万只蚂蚁在爬。
尤其是当她对上十八淡漠的神色,就好像她是打扰主人的外客一般。
刘太妃的目光又在十八身上打转,几个来回,恨不得看清楚她身上的一切,再确认没有自己的玉镯和香包之后,脸色越发难看。
“母妃,您有事直说吧!”
刘太妃冷嘲热讽:“怎么这么亟不可待地想要赶哀家走?”
十八并不被她挑起情绪,说道:“您千方百计也要把我弄出府,千方百计的要见我一面,不就是有事要跟我说吗?乐绪还不至于认为您是想我了。”
“你倒是有自知之明!”刘太妃轻嗤,“哀家也不绕弯子......”
她将□□被关的事情告诉十八,“你去和璟儿说,要他赶快把自己的舅舅和表哥放了,莫要正在做此不仁不义,残害手足的事情!”
说完,面前的十八静默不语,看着她没有动作,那双眼睛里的颜色,怎么看怎么让她心里不舒服。
“你那是什么眼神?”刘太妃怒斥,“算了,你笨嘴拙舌,恐怕会将事情办糟了,你去同璟儿说让他见哀家,哀家亲自跟他说。”
十八依旧没有反应。
她不是没有反应,实际上她心里无比的酸涩。
从刘氏的言行可以看出,她知道刘氏中饱私囊的事情,即便如此,她还是要赵璟不计后果的徇私。
一字一句,没有一个脏字,但难听至极!
过了许久,等刘太妃说完了,十八才开口:“□□贪赃枉法,本就是死罪,王爷没有做错,我不会去找他。”
刘太妃双目怒睁:“你在胡说八道什么,你是在忤逆哀家吗?”
她怎么敢!
十八吞咽口水,说道:“乐绪不敢,乐绪虽是皇家的儿媳,但也是女金的公主,忤逆二字,刘太妃是不是说的太过了呢?”
这是十八第一次抬出自己的身份。
刘太妃顿时语塞。
事实上,她根本就不知道十八的身份意味着什么,只是宫中的人都说女金是粗鲁的蛮族,她便也这么认为,故而不以为意。
“□□是你的亲人,王爷就不是吗?盐署贪污了那么多银子,都是百姓的血汗,有多少人为此流离失所,又有多少人为此丧命,他们就没有亲人吗?!”
“那些贱民怎么能和哀家的至亲相提并论!”刘太妃不明白之前十八一直是唯唯诺诺,安分守己的样子,怎么突然能言善辩起来。
十八望着她。
“你不也曾经是你口中的贱民吗?”
怎么登上高位,就忘了呢?
波澜无惊的声音霎时唤起了刘太妃往日的回忆,她仿佛从那只似隐似现的碧眸中看到二十二年前的泣血耻辱,仓皇反复地在她面前上演。
一时间,不堪和愤怒齐齐涌上心头,刘太妃看着面前这张一看就是被娇养呵护着的年轻的面容,又想到赵璟为了这个人拒绝她要塞进来的女子,如此偏爱,如此幸运,是她从来没有得到过的。
羞耻、憎恶、嫉妒,五感交相掺杂,刘太妃瞳孔骤缩间,高高抬起手想让面前这个人消失,对面的人动作比她快的多,利落闪身在她身后拍了一下。
看似不费力地一下,却仿佛背了百斤重,刘太妃踉跄两步,差点摔在地上,还好有下人及时上前搀扶住。
“你对王爷,何尝不是不仁不义呢?”十八冷冷看着刘太妃的背影,说道。
“平安,把太妃娘娘送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