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83 章(1 / 1)

十八平日里和善可亲,阿谷还从没见过她这般动气的模样,真生气了她也不敢问,只敢从平安那旁敲侧击。

听了个大概后,阿谷顿时理解了十八,换了她也要被气的半死,怎么会有人放着亲生儿子不管,把自己哥哥和哥哥的儿子供着的?

夜里赵璟回来后知道了此事,面色阴沉,下令下一回刘太妃再敢前来,只要踏足西街,不必留情,只管把人赶走。

赵璟原先并未打算插手刘氏的贪污案,可是刘太妃不信他,既然如此,他便遂了刘太妃的意思。

贪污案可大可小,但收到靖王陈书的廷尉司不敢懈怠,将审理提上日程,□□贪污受贿达数万两黄金,没想到继续往下查牵连越广,款项复杂多如牛毛,其中不少款项原本要拨往军营,少不了上下官员沆瀣一气,最后抽丝剥茧,竟然直指上头那位。

廷尉司不敢查,赵璟就帮他们查。

皇帝病重,近来更是迷恋起了打坐吐纳,对此深信不疑,殊不知是药效强撑着,回光返照罢了,他无心管理朝事,将此事全权交给赵璟打理。

没几日,京中便传来一件大事,当今太尉程太尉被抓了,此事连城中百姓都有耳闻。

街头巷尾,酒楼茶馆中无不在谈论此事。

“老朽总以为官官相护,没想到......”

“是因何而被抓的?”

“听说是私吞军饷。”

“你少说了一个,我远方表舅家有人在朝中当差,亲口告诉我,还有人命呢!”

一听到和人命有关,听的几个人来了兴趣。

“快说快说,怎么回事啊?”

“四年前有几个外地的百姓进京告御状,他们来到京城之后平白无故就失踪了......”

此事说复杂也不复杂,说简单却也不简单,前几年颁布了新的税收法,为了抑制盐收和盐商,丝绢盐铁一并以卖出的量来收取税,商人从中取利,以丝绢替代盐铁,从中牟利,但此事极易被察觉,就需要疏通关系,于是官商相护。

兆国对丝绢的买卖以布匹的大小来计量,其中有大可做文章的地方。盛产丝绢的地方被迫强收民工,当地百姓苦不堪言,大量生产之后所取暴利,那些官商尝到甜头,胃口越来越大,甚至开始以棉麻代替丝绢,其中的利润更大,他们渐渐把注意打到了军需上,以次充好,使的那批士兵的棉服和布甲全是劣质品,数以万计的官兵被冻死或是被敌人杀死,他们到死都不知道是军需出了问题。

其中牵扯最甚的莫过于幽州,陇西,羌乌三地。

“难怪啊,我说靖王殿下英明神武,前几年不该如此埋没,原来是军需出了问题,那可不是以一当百?”

“这次可是靖王亲自查案,真是天道好轮回啊!”

此事复杂就复杂在牵扯在其中的不仅有朝中高位多达数十人,还有各地的商人,军营,甚至是税法,若非税法出了问题,何至于被人钻了空子。

赵璟本来并不想这么早将丝绢案的始末公开,刘氏那边更没有打算赶尽杀绝,可是刘太妃手伸的太长太宽了,他索性将此事一并公开。

程太尉被幽禁,等他收到消息时已经来不及了,前来府上的不再是阿谀奉承的谄媚之人,而是来捉拿他的官兵。

各地风声鹤唳,抓的抓,杀的杀,仅仅一个月便有数百位官员或贬或罚,上万人受到牵连,数千人斩首示众。

“你们做什么!你们做什么!”刘太妃眼看着那一群强盗闯进她的宫中,将玉器珠宝搬空。

眼看宫中所有值钱的东西都被搬走了,刘太妃怒不可遏:“你们胆敢如此无礼!来人呐!来人呐!”

“太妃娘娘,别叫了,奴才们也是奉命行事。”为首的太监不耐烦地掏了掏耳朵。

刘太妃:“奉命?奉谁的命,为何不是苏博海来?”

“苏公公要照顾皇上,哪有功夫啊,奴才是奉靖王殿下的命,太妃娘娘有任何问题,只管去问殿下便是,”太监转身询问,“都搬好了没啊?”

那一群人走后刘太妃都没缓过神来,嬷嬷搀扶着她,急的直抹眼泪,宫里的东西都被搬空了,如果他们的打赏也没指望了,总不能指望宫里没个月那点月钱。

刘太妃虎躯一震,打点妆容,煞白着脸说道:“扶哀家起来,哀家要去找皇上!”

皇帝身着明黄色的内衬躺在卧榻上,连身子都不愿意起,隔着皇帐,刘太妃听见他冷哼了一声。

“你的东西?”

刘太妃连忙楚楚可怜道:“是啊,璟儿派人把哀家宫里的东西都搬走了,皇宫内院,岂能容他如此放肆!”

她素来会装柔弱,要不也不能让先帝宠爱那么久,这会装起来也是得心应手。

“是朕容许的。”

皇帝轻飘飘五个字,刘太妃怔在原地连假哭都忘了。

“皇帝......”

明帐里丢出来一本册子,刘太妃颤巍巍捡起来,却不认得几个字。

“这是......”

“是从刘稳微家中搜出来的账本,他贪了那么多钱,每年还要往你宫中送不少东西,你知道那些钱都是哪里来的吗?!那都是要用在边疆的钱,用来打仗的钱!你知道有多少百姓多少官兵因为你们刘家人枉送性命吗!!”

皇帝怒斥道,从明帐中丢出来滚烫的茶杯,砸到刘太妃额头上。

额头上鲜明的疼痛,刘太妃却不敢叫出声来,她面若死灰,张口结舌不知道该如何辩驳。

“朕说呢,你怎么有那么多的钱用来打点宫人,送给太后送给太子,原来都是从这处来的!刘瑛你好大的胆子!来人,把她压下去,即日起褫夺太妃之位,压入皇陵,没有朕的允许不得离开!”

刘太妃张皇认错,还没喊两声就被堵住了嘴带了下去。

苏博海端了茶水递给皇帝:“皇上息怒,为这种女人,不值当!”

“哼,朕哪里为了她生气,朕是感慨,朕无愧先祖,不说前无古人后无来者,也算一代明君,偏偏到老了,这些人在朕的眼皮子底下钻空子,攘外必先安内,有这些祸害在,就算藩王的事情解决了朕也不得安心!”

苏博海忙说:“皇上劳苦功高,天下百姓也会感激,但是双拳难敌四手,圣祖在世时也不能面面俱到啊!”

“嗯,你说的有道理。”皇帝靠着玉枕啜了两口茶,忽然开口道,“等太子即位之后,赵璟便留不得了。”

苏博海一听,挥了挥手招呼殿外的宫人离开。

“皇上是担心......”

“太子有所长进能堪大用,但不是赵璟的对手,赵璟心狠手辣,连自己的母妃都能下手,还为自己留了个大义灭亲的好名声......留他在始终是祸患。”起初他将赵璟提上来是因为手上无人可用,后来又是为了平衡朝堂,免得太子一人独大。

苏博海皮笑肉不笑地应和,转身就把消息传到了靖王府。

赵璟收到消息,烧了信纸,并没有放在心上。

他早就知道赵安楷不会留他,但赵安楷不知道太子和他根本是一条绳索上的蚂蚱。

十八得知刘太妃被关到皇陵之后有些讶异,不一会儿便猜出有赵璟的手笔。

“你要去看她吗?”十八问道。

赵璟犹豫片刻:“也好,总要有个了断。”

十八:“那是自然,我同你一块儿去吧!”

她担心赵璟会同刘太妃产生不快。

赵璟握住她的手:“不必勉强。”

“没有勉强的,我想陪你一起去。”十八肯定道。

赵璟心头一暖:“好。”

皇陵两侧的树木郁郁葱葱,高大的树木遮天蔽日,小道幽静,一路走到头就是守陵人的一方小院。

这里的生活条件比宫内苛刻许多,生活清贫,干的活也多,刘太妃褪去华服一身粗布衣衫,坐在蜡烛前缝补鞋底,一双老花眼必须离蜡烛极近才能看清楚针脚,一不留神就刺到了手指头。

“快点!磨磨蹭蹭,当人上人当久了,这点活都要干半天,真是废物!”掌事的官人一鞭子抽在桌脚,吓得刘太妃顾不上手上的伤,哆哆嗦嗦的继续缝补起来。

“还以为自己是太妃呢?最看不起你们这些趾高气昂的皇室中人!”官人气势汹汹地骂道。

来这里守陵的大多都是皇室宗室的人,刚来的时候哪个不是一身的坏毛病,他治这些人得心应手。

刘瑛低着头,眼泪不敢抹,任凭两行清泪流淌,模糊了双眼。

糟糕,又看不清了.......

“今日申时前,这批衣裳补不好就别吃晚饭了!”

说罢,那人举着鞭子走了出去。

刘瑛听见那渐行渐远的脚步声,终是忍不住哭出了声,天气渐凉,屋内没有任何取暖的物件,她的衣服也不够暖和,经常冻得手脚哆嗦,她今日午膳就因为耽误了时间没吃上,这么吃一顿没一顿的,也不知道自己还能坚持多久。

“刘瑛?”

刘瑛抬起头来。

“有人找你。”

刘瑛两只手掌在裤缝上擦了擦,跟着人走出去,到了宽敞的客堂,才知道来找她的是谁。

那一男一女坐在那里,男的身披赤金盘螭璎珞披袄,女的围着银白脖圈,身穿深紫直衣襟长袍,手上抱了一个汤婆子,两位贵人使满室熠熠生辉,更衬得她落寞狼狈。

十八看到刘瑛的模样有些吃惊,仅仅半个月的时间,这位曾经高高在上的太妃娘娘变得形销骨立,看上去像是六十多岁了,原本乌黑的头顶新长了许多白发,双手也布满疮口。

“你还来见我做什么?”刘瑛冷笑道,“你如此心狠,连自己的亲眷都不放过,我可不认为你是来看我的。”

赵璟懒得和她讲家国与私人利益的大道理,讲了她也不会听,她的心思永远只在那一方小地里,永远自私自利:“为什么不能来看您,本王特地来看看您过的好不好,您曾经不是很有气力到靖王府撒野吗?”

一听到这话,刘瑛猛地抬起头来,那双有些凸起的眼睛显得极为吓人:“你果然是故意的,就因为我骚扰了她?”她不敢置信地站起来,踉跄两步朝赵璟走去,“我才是你的亲娘,我才是你的至亲!”

“是吗?”

淡淡两个字像含着冰冷刺骨的雪。

刘瑛心头一震,想到了什么:“你是不是......”

“知道,本王一直知道。”赵璟眸中没有一点颜色,直直看着刘瑛。

十八看着两人的神色,不太明白他们在说什么,她若有所思。

刘瑛忽然疯了一般上前扯住赵璟的袖子,被赵璟一挥手甩在地上也没有爬起来,她趴在在冰冷的地上朝赵璟控诉:“那你应该知道我是为了你好,我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为了我们刘家!刘家只有远服一个儿子,你绝了刘家的后,你不得好死!”

“本王早就死过了,还会害怕不得好死吗?”赵璟冷冷道。

刘瑛被他的眼神吓到,张着嘴目瞪口呆,不知是因为地面上的凉意还是从她心底泛出的凉意,寒冷从脊背一路攀附而上。

赵璟:“你为了本王好?这是本王听过最大的笑话,那些宫人克扣本王的膳食你不知道?他们对本王冷嘲热讽,偷取宫中所需你不知道?先皇不许本王上学堂,任由世家子弟贬低侮辱本王你不知道吗?你什么都知道,但你为了自己的荣华富华,任由先皇在本王身上发泄怨气,你若是真为了本王好,当初就应该自裁谢罪!”

刘瑛低声不断说着“不是的”,神情癔滞,仿佛从赵璟的话中想到了什么。

“你每次看到年幼的本王都在想什么?你是在想你是怎么被糟蹋欺辱的,所以才会生下本王这个孽子!”

十八倒吸了一口凉气,握住赵璟的手不由得收紧,后者捏了捏她她的虎口示意她无需在意。

“刘远服是刘家的孩子,本王就不是,你从始至终就没把本王当成自己所出,现在又何必惺惺作态。母妃,曾经本王也很尊敬您,现在也一样,本王保证,你会在这里颐养天年,长命百岁。”

长命百岁四个字像是诅咒般不断在刘瑛脑中回放,她捂着脑袋无声哀恸,她还要在这里过几十年,几十年啊!

为何不干脆杀了她!

走在羊肠小道上,忽而有白色的雪点飘落在肩头,十八伸手将那点雪花拂去,不一会儿,那里又多了几点,她仰头一看,赵璟欣赏着她笨拙的举动,满眼都是笑意,十八把手收回去很快被赵璟握住。

“怎么从刚刚开始就一直不说话?”

十八羞赧自己的表现被赵璟察觉:“我以为你不想说话......”

“我没有心情不好,这些前尘往事上辈子早就释然了。”他原本想干脆杀了刘瑛,后来又觉得与其让她死了,不如让她一辈子受折磨,让她一辈子得不到自己想要的荣华富贵,从高处跌落的感觉远比一刀解决了更磨人。

“我是不是有点狠?”赵璟忐忑地问。

十八摇摇头:“不会啊......”她讪讪地摸了摸鼻子,她可是曾经把武王做成人彘让其流血而亡,要论心狠,恐怕还是她更狠。

赵璟似乎也想到了那件事,嘻嘻哈哈道:“那我们俩都狠,真是天生一对!”

十八红着脸撇过头去,复又想起什么,抬头隔着飘散的雪幕去看赵璟。

“想问什么就问吧,你我之间,无需介意什么。”

十八嗫嚅了两声,赵璟知她心中所想:“你想问我刚刚和刘瑛在说什么是吗?”

“......”

“嗯。”

其实她已经猜出来个大概。

赵璟不甚在意:“也没什么,只不过是因为先皇一直怀疑我的出身”他抬头望向高树上娉婷的雪景,“那是先皇将我发配去陇西的前夜,我偷听到的。”

“他被俘虏期间宠幸了刘瑛,和谈失败后,兆军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欺辱,妇女儿童皆被奸/淫,男人被刺刑,皇室中人与猪羊同食,过的生不如死,刘瑛就是那时候有了骨肉,这个孩子的生父究竟是谁,先皇不知,刘瑛也不知道。”

难怪刘瑛放着自己儿子不支持而要去巴结皇帝和太子,是因为她知道先皇不会让赵璟继位,也知道日后赵璟就算登基了,若是有经过当年之事的人将此事爆出来,赵璟的身份必然引起轩然大波,到时候名不正言不顺,天下揭竿而起,皇位依旧坐不稳当。

“那到底......”

赵璟把目光收回,望着十八牵了牵嘴角:“谁知道呢?不重要,反正那个皇位我从始至终都没有兴趣。”

十八紧握住赵璟的手,五指滑进对方手指的缝隙中紧紧相贴,她不善言辞,但此刻她想说的话全都通过这小小的动作传递给了赵璟。

赵璟突然就想起了河灯上的内容,眯起眼睛,同十八说道:“其实说不难受还是有一些......”

十八慌张地张了张嘴:“啊?”

她不疑有他,一副完全信任的模样看的赵璟心头一软。

“十八,以后我只有你了。”赵璟说道。

十八不好意思地呢喃出声。

“......嗯。”

“那你能不能,答应我一个要求?”赵璟恬不知耻地开口,半边身子都靠到了十八身上。

十八羞怯地问道:“什么......什么啊?”

赵璟看着近在咫尺间与雪争色的面庞,喉咙滚动,低声说了什么,只见十八脸色越来越红,仿佛染了樱桃。

半晌,她才轻声道:“夫君。”

左手举着伞,右手拿着伞一路小跑过来的平安远远看见那一对依偎在一起的璧人,很有眼力见地站在原地不动。

宋河拿着伞就要往前靠,平安赶紧拉住他。

“干嘛呢?”

“给王爷送伞!”宋河一脸莫名。

平安大拇指指着自己,啧啧说:“知道爷为什么在王爷面前屹立不倒吗?”

“不知道,不关心。”宋河转过身去。

平安又转到宋河面前:“当然是因为我有眼色啊!王爷和王妃你侬我侬呢,你这会儿去打扰,信不信,王爷指定生气!”

宋河思量再三,认可了平安的话。

“哎~这就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