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论赵璟与宁王有何恩怨,此事他还必须原原本本地告知,死了个藩王不是小事。
不出预料,朝中官员对此颇有微词。
“宁王擅作主张,纵使无意,也难辞其咎。”李枢密说道。
“不错,别说死的是一个藩王,就算是朝廷官员,没有皇上的旨意,谁也不能私自动手!”
“宁王亲日敢在京城里杀了端王,明日就敢杀我们,乃至于蔑视天子,蔑视皇权。”
众人在此事上意见高度一致,齐齐声讨宁王,追究端王之死是假,履行先帝削藩的政策是真。
先前一直一言不发的薛邈终于开了口:“依我看,不如交给皇上定夺,”他看着赵璟说道,“我们纵使有再大的权力,也得听皇上的。”
赵璟暗讽一声“老匹夫”。
“既然如此,就按照右相的意思,将此事快马加鞭上报给皇帝。”
与此同时,跟着宁王的人也有了消息。
他带着大批人马没有回封地,而是改道去了西北。
“他去那里干什么?”
赵璟隐隐窥探到宁王的想法,犹如拨云见雾,此时十八也想到了自己一直忘记告诉赵璟的事情。
“中郎将邯高?”
“不错,”十八说道,“当时我们逃出来以后,十四好像是这么说的,只不过我当时没有听清他说什么,后来又因为种种事情打岔忘记了。”
至于当时她为什么没有听清,十八不想多说赵璟也猜得出来。
赵璟:“邯高是天子亲信......如此说来,宁王的手伸的比我想的还要深。”
不仅是先帝的衣食住行,连中郎将都是他的人。
“是我的错。”十八深感愧疚。
赵璟安慰她:“与你无关,我知道你有分寸,该罚的是十四。”
十八莫名感觉有点对不起十四。
不日,皇帝的书信寄回,说要赶回京城。
温驰安第一时间就将此时告知赵璟。
“他从何处回来?”
温驰安指着地图上的一条路线:“泗水两岸正在闹匪患,往怀山的路被封锁,大军得从北地绕道而行。”
“匪患?”
“对,武都的官员声称自己可以解决,就没有特地列奏章,只上报了简策。”
赵璟脸色一变:“本王知道宁王要干什么了,他真是胆大包天!”
温驰安不明所以。
“他要干什么?”问完后他后知后觉,瞠目结舌道,“他要刺杀皇帝?”
“怕是如此。”
“可是城卫兵不是说了他没有大军随行吗?”温驰安百思不得其解,双手忍不住发颤,这皇帝还没继位呢,想杀他的人就马不停蹄地赶过去了!
赵璟走到案桌前,指腹在地图上滑过:“他从这里出城,转而到益州,若本王没有猜错,他是要借邓庆阳的兵!”
“啊?”温驰安更不解了,“他亲手杀了端王,益州的兵能听他的调遣?难道他拿到了邓庆阳的兵权!”
“这就是他杀邓庆阳的原因,他与邓庆阳合谋,日后还要二分天下,一争高低,也未必就能取胜,”特别是他从朝中打探到的消息确定自己和他一样是重生的,自然会对他有所提防,京城不是最适宜的动手之地,擒贼先擒王。
宁王早知道赵璟不会谋反,赵璟没有谋反之心所以从一开始就在哄骗端王,目的是端王手中的兵权。
“只是不知道他用了什么方法骗到了邓庆阳的兵权,但想必此刻他的兵马已经从凉州动身,打算对皇帝进行两面夹攻,杀了皇帝,益州到凉州的城池更好打下,届时他高歌猛进,便能一路推到京城。”
更何况京中还有不少他的人,这几日赵璟一直忙于揪出宁王的内应,竟然忽略了这么重要的事情。
温驰安也意识到事情大了。
这夜赵璟彻夜未归,京城外大街嚣声鼎沸,无人知道一场战事正紧锣密鼓地展开。
阿谷肚子里的孩子到了四个月开始显怀,十八本就不需要丫鬟,就免了阿谷的贴身伺候,还特地请了一个月娘照顾阿谷。
这几日更是吃不下又睡不着,夜里总是起夜,赵璟不在,十八干脆搬到她的屋子里住。
“怎么看你又瘦了。”腮帮子凹了二两肉,可不就是瘦了。
“我怎么没觉得我自己瘦了,你成日和我呆在一块儿,还能看得出来?”阿谷下巴搁在被子外头,顺着烛火能看到眼下重重的淤青。
十四跟着赵璟离开,她肚子里的孩子又闹的厉害,头几个月的潇洒通通都不见了。
“我以前还说大话,说怀着孩子没什么感觉,原来不是没感觉,这小冤家是攒着劲等着爆发呢!”阿谷笑着埋怨道。
十八看出她在苦中作乐,她心中定是万分担忧十四的,她也在努力地让自己坚强一些。
十八替她揽起被子,嘴上却说不出什么安慰的话来,有了宁王这个变数,她自己也不知道等待他们的是什么。
细雪丰饶,辜月的信骤然断了。
平安无功而反:“王爷没寄信过来。”之前每个月至少会寄三封信,这个月却什么也没有。
只知道战事吃紧,消息传不到靖王府来,他们只能干等着。
十八眉眼低垂,染着淡淡的失望:“没有就没有吧,你辛苦了。”
“哪里的事!”平安说完,转身叹了口气,拎着在路过街市时买的小结绳,到后头去找了阿谷。
已经生子的阿谷头几个月还终日泪水涟涟,伤春悲秋的,现在完全变了副模样,知道这个月又没信,双手叉腰破口大骂:“他干脆别回来了!”
“他真不回来,你舍得吗?”平安小声嘟囔。
阿谷刚要说怎么舍不得,角落里的娃娃嚎啕大哭起来,叫的人心里发慌,阿谷走过去将孩子抱起来,放在肩膀上掂弄,哄了几下孩子依旧啼哭不止,阿谷仿佛失了力气,抱着孩子坐了下来。
平安见状连忙上去将孩子接过来:“别难过,你这样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哄你了!小的要哄,大的也得哄。”
“我才不用你哄!”阿谷说完,整个人的劲儿沉了下来,“我是挺难过的,我最需要他的时候他不在,生乐儿的时候,乐儿满月了他都不在,按理说我也该习惯了,从前,我整整两年见不到他也不难过,可是现在我却没有以前那么洒脱,我太牵挂,太顾念。人没有家的时候就不想家,一旦有了家就生怕它破了,平安,你能懂我的心情吗?”
“懂,我可太懂了!”
平安不觉得她啰嗦,能说话,能倾诉就行,总比闷在心里好。
“我在陇西的时候,每日都有来军营探亲的,都被拦在外头不让见,每月才有一天放假,亲人相见个个都哀怨淌泪,别说你这不知死活,没有盼头的了,理解,非常理解!”说话间,平安看见阿谷睨来的视线,顿时噤言,朝自己嘴巴子上抽了一巴掌,“瞧我嘴贱的,不是不知死活,肯定活的好好的!”
阿谷把孩子接过来,手上的动作耐心许多,孩童最能感知周围的情绪,渐渐的安静下来,趴在阿谷肩头睡着了。
“我一直憋着这股气呢,看见十八,这股气怎么都发不出来......”
平安一听也沉默了。
的确如此。
“她心里肯定比我更难过吧,可她的性子你也不知道,什么都不说。”
池子积了层薄冰,十八独身坐在亭中。
阿谷不在的时候她大多一个人待着,凉意从厚厚的披袄穿过,沁入骨髓,她伸手接住一片雪花,菱花被温热触碰,转瞬即逝。
风声猎猎,京城的雪似乎飘到了西北,落在有心人的掌侧。
刚打了胜仗,赵璟扣赏三军,连打了三个月的仗,总算有了喘息的机会,军营众人围着篝火喝酒吃肉,唯独不见赵璟的身影。
“看见监军了吗?”张广随手抓了一个小兵询问。
“殿下进了营帐中,不曾出来,让我们不用管他。”
张广不疑有他,只朝营帐中看了一眼,他记得赵璟似乎中了一箭,但不是要害,应当不碍事,还是不要打搅他休息了。
营帐中。
烧酒从腹部浇过,撕心裂肺的疼痛迫使赵璟清醒。
他方才险些就要睡过去。
将士们可以休息,他不可以,他还有很多事情要做要决断。
要如今俨然已是他和邓斯年两个人的对峙,他们了解彼此,闭着眼睛都能想到对方的下一步,容不得片刻的松懈。
带着血的指尖捻起床头的信纸,上面的字迹被鲜血污没,勉强能看清几个字。
信是没办法按时寄出去了,不知道十八没收到信,会不会难过......会不会想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