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1 / 1)

迷她 逢渡 1756 字 2023-05-28

昨夜一场大雨,冲刷掉满宫血腥,消弭了一连几日的刀鸣声。

姜杳只着了轻薄单衣,靠在软塌上,听着外面的声响推开了窗。

早春晴朗,绿叶浓密映繁花,天光透过枝桠照进来,满室澄净亮堂堂的。

连带着姜杳昏沉许久的脑子也清醒了些,身上细密的疼痛似乎也轻了几分。

今儿是承安十五年的三月十二,从姜杳被幽禁在长湫阁的那日算起,已经过去整整一个月了。

她起身换了身衣裳,终于不再是繁复的宫装。轻绸水烟紫缎裙,遍地银绣百蝶,日光落在上面跟洒了光似的,好看极了。

这是姜杳及笄时桂嬷嬷亲手为她绣的,可惜当时她还是那个傻乎乎的“郡主”。遭人算计受人鄙夷,哪能做得了自己的主呢?

不过幸好,如今终于能换上。

铜镜里的人生得貌美,琼鼻樱唇,柳眉弯弯,浅瞳盈盈,笑起来娇美极了。

她想要绾个简单的发髻,可仅仅是插戴珠钗的气力也透着虚弱。

“都死到临头了,你还当真是好兴致。”

铜镜中那道人影由远及近,陶芷莹褪去了昔日的懦弱,脸上尽是小人得意,“也是,你都已经在这儿等死了。”

她四下扫视这周围,“这儿也没个伺候的人,哦···我忘了,你那两个忠仆死的死残的残,都还不知道扔哪儿去了呢。”

玉梳砸在檀桌上发的声音清亮,姜杳起身直接避开了陶芷莹伸过来的手。

姜杳斜斜落在她身上,缓步外走,声音平淡而清冷,“丧家之犬。”

她带来的人不多,但包括她自己在内却都是行军打扮,行色匆匆的。看上去和长湫阁这几日潜逃的宫女太监,没什么两样。

姜杳端坐在榻上,想到这几日宫里闹出的动静,心中对外面的局势有了计较······

“你还敢···”

“我还真是高估了江俞修。”姜杳无意识覆上腕间碧玺手钏,低笑出声径直打断了陶芷莹的话,“宫城被破,皇族四散,这所谓的江氏皇族还当真是不堪一击。”

“闭嘴!不是这样的,殿下没有逃跑。”陶芷莹显然被姜杳的话激怒,面上涨红,痛斥道,“萧绥不过是一介乱臣贼子,他就算占了京城又如何。逆贼谋反,为天下人所不耻。待殿下召集援兵迟早会平定这场祸事,这只是殿下的缓兵之计罢了。”

这番话似乎给了她莫大信念,说服了自己。陶芷莹逐渐冷静下来,重新看向姜杳,恢复了先前的趾高气昂,“倒是你。”

“殿下将你囚禁此处,待外头那伙逆贼进来你说他们会怎么对你?”

陶芷莹长指甲掐入姜杳肩胛骨,贴面而语,疯狂又狰狞,“还有你体内的毒···哦,对了,你还不知道吧?”

“你给殿下的那味活神仙,早就用在了你自己身上。他身为大晋二皇子,怎么可能为了你而去谋害自己的父皇呢。”

姜杳抬眼看着陶芷莹,眼底微不可查的波澜很快被冷漠覆盖,“他如今能背叛我,你以为他对你又有多少真心?他这种人最在乎的也只有那个位置罢了。”

姜家多年前全族被扣以谋逆的罪名,满门皆诛。

只有年幼在外的姜杳被崇安帝以其祖父为由免了罪,甚至把姜杳接入宫中抚养。满朝内外,莫不称赞其仁心。

可姜杳清楚,姜家绝对不可能谋逆。

这么多年,每次一闭上眼她都能看见那个所谓的仁慈帝王一脸癫狂地站在她父亲面前,亲手砍下她父亲的头颅。

她没法不恨,她只能背负血仇咬着牙在这吃人魔窟里学会生存,想尽办法为姜家洗尽冤屈。

而江俞修虽为皇子,但出身低微被人所不喜,幼时处境也就堪堪比姜杳要好些。

血仇横亘的两人本不该有任何交集,只是在五年前一场宫闱勾斗中姜杳被江俞修所救。后来相处中他更屡屡舍身相护,姜杳这才慢慢托了真心。

所以就算当初江俞修为了护她冒险请旨赐婚,姜杳虽犹豫却并未拒绝他。

后来他说为她复仇,她在把那毒药交给他时,也已做好了不让他担上弑父名声的打算。

她只是没想到一切自以为的信任,到底抵不过他人三言两语的诱惑,她被背叛的彻底。

她到底还是信错了人。

“表哥待我自然真心。”姜杳这番话刺到了陶芷莹,她看着面前这张动人娇颜,昔日被江俞修忽视冷落的记忆全部涌上······

她反复强调,眼眸不掩对姜杳的恨意和厌恶,“他对你只是逢场作戏罢了。”

姜杳没出声,也没那个气力同她争辩。

两个侍卫匆匆进来,面色凝重难掩焦灼。不知道说了什么,陶芷莹脸色一下就变了。

瞧见姜杳这什么都不在乎的模样小白花陶芷莹便心生不甘,她还想上前便被人扯住了身子。

“表姑娘,是时候离开了。”

说话的是江俞修的奶嬷嬷,兰嬷嬷,跟着他多年很得他的信任。姜杳过去没少在她手上吃软绊子。

兰嬷嬷喝住了陶芷莹,温声警告,眼底的瞧不起极快闪过。转身看向姜杳时,脸上神色复杂难辨。

殿下对这位的态度难测。派她过来看着表姑娘是不假,可瞧着那位的意思还是想让她再劝着这位服个软,跟着一块儿离开。

只是······她眼神微动,心思过了弯儿。

她总归是中了那剧毒活不了多久,这才是她最好的归宿,何必多此一举。

姜杳看见兰嬷嬷,面上的笑也淡了下去。

她极快地拨动手上珠钏,又突然停下。伸手抚平衣衫上不甚明显的褶皱,缓缓起身,跟上前几步。

在她们即将离开前,姜杳平静盯着她们的背影。

声线没了起伏,似乎已经没了什么可牵挂的,“崇安帝死,皇城被破。我父母族人大仇皆会得报。”

她的亲人在多年前皆被害死,后来连身边最亲近的人也没能护住。

姜杳看着他们露出那副震惊又害怕的模样,只觉痛快,字字近似诅咒,“接下来,该是你们了。”

殿门重新闭下,姜杳瞬间失了力气跌倒在地上。

活神仙是传自西域的一味毒药,虽名神仙,却寓意歹毒。中毒者死前会经历长达数月的极致折磨,饱受五脏六腑衰竭泣血之痛,让人时常陷入幻觉,死前饱受痛苦。

这是姜杳亲手交给江俞修的,他此前答应过替她了结病榻上的崇安帝。

只是没想到她识人不清,被他背叛导致这番结果。

还好,还好她在察觉到不对劲后提前留了后手。

崇安帝喜杀戮,性情多疑善变,登基以来在宫内修筑了多条暗道。而她在宫内这些年早已把这些摸清楚,用这份城防图换萧绥为她完成这最后一步,值得了。

只是可惜,不能亲眼看见那些昔日的仇人伏诛。

纤细泛白的十指紧攥,透骨的痛蔓延加深。姜杳靠在门框上,强支着身子望向宫墙外的蓝天。

今儿的天可真好。

萧绥,你不要让我失望啊。

这毒是姜杳找来的她再了解不过,她身上的活神仙已经显了症状,这漫长等死的过程她不想去受。

身上的痛劲儿缓过去后,姜杳慢慢起身。她重新落回先前的妆台前,细细梳妆。

姜杳对长湫阁感情很复杂,既恨它是困了自己多年的囚笼,但似乎也是姜杳唯一的能去的地方。

这场动乱似乎也没什么影响。

春风盎扬,生机肆起,小花园的景致看得人心生欢喜。

花坛中心那棵玉茗移植许多年了,姜杳也忘了是谁送来的。只记得刚栽下时还焉儿的很,如今早已枝叶亭亭,纯白的玉茗花盛开得热烈而极致。

只是宿雨打散,在地上铺散开一片。

玉茗花期虽短,但盛开时便是极致的绽放,正如结束时,也会以最美的姿态陨落。

姜杳很喜欢它。

她不知道从哪儿找来了剪刀,开始细细给它修剪。这个过程是很破费心力的,姜杳只觉倦累。

纤细的小手放在树干上,浓郁生机的苍绿衬得这双手更为苍白。姜杳瞧着这花看了许久,慢慢扯唇笑起来。

她顺着跌坐在树下,身子靠在上边儿。视线放在花上,又望着四四方方的天,有些出神。

良久,她伸手摸上腕间那串碧玺手钏,又从腰间取出了那刃黑刀。

她不知道这匕首是哪儿来的了,只记得当初找出它时,被灰扑扑的放在一个匣子的角落里。

刚开始仅仅是她瞧着喜欢,后来却是因为在自己最恐惧的那段日子里夜里只有它才能入眠。

那把匕首利落漂亮,小巧容易携带,像是刻意为女孩子打造的玩物,因为没有开刃。

不过现在姜杳,为它开了。

冰凉刺骨的刀刃划破皮肤,决绝力度下深可见骨。泊泊鲜血自手腕淌出,几乎是一瞬间便染红了整片草地。

姜杳倒在那棵玉茗树下,左手还在因为疼痛而颤抖蜷缩,但她脸上的笑意却愈来愈大。

到了最后,姜杳已经眼眸泛红盈着泪光,意识恍惚中,她朝着虚空抬起手想要抓住什么。

她终于又见着了父亲母亲,面容慈爱的对她招着手,像幼时那般在唤她,“杳杳。”

他们终于要带她回家了。

“父亲,母亲,我好想你们···杳杳好疼啊。”她无力喃喃。

恍惚间她似乎听到了宫门在剧烈震动,她的眼瞳终于有了片刻清醒。

在意识消散的最后一刻,她似乎看见了一道高大人影。

朝着这边跑过来,却跌倒在地上,跌跌撞撞地朝这边奔过来。

这人好笨啊······

可到了最后,不知道为什么,姜杳脑子里闪过萧绥那张脸。

那日他没了往日的混蛋样,面色沉凝,叫住她,问道,“一切都会结束,然后开始。”

是啊,如今一切都结束了。

姜杳的手无力垂落,刺目的血染红了一切,连同她的身子,掩在那片纯白的玉茗花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