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美人(1)(1 / 1)

帝师生存指南 桃有蕡 2328 字 2023-05-28

虞美人(1)

“ 第八大愿:愿我来世得菩提时,若有女人。为女百恶之所逼恼,极生厌离愿舍女身。闻我名已一切皆得转女成男具丈夫相,乃至证得无上菩提。

第二大愿:愿我来世得菩提时,身如琉璃内外明彻净无瑕秽,光明广大功德巍巍。身善安住焰网庄严过于日月,幽冥众生悉蒙开晓,随意所趣作诸事业。”

—《药师经》

南雍崇光三十九年夏,崇光帝容澈薨,九皇子容珩登基,次年正月,改年号显英。

崇光三十九年隆冬,汴州城。

“快一些,再快一些!”

萧元殊在心中默念着,期盼狂风骤雨般的情潮早早散去。她双手紧握,被锁链紧紧系住的身体不受控制的颤抖。萧元殊无力拒绝,放弃了负隅顽抗,只能沉默着接受。

汗水滴落,暗香浮动,浓郁的龙涎香混杂着欲念的气息,情潮阵阵,容珩很是兴奋,一遍遍缱绻的喊着她的名字,她却毫无生气,如提线木偶一样沉默着,盘算着她自己最后的结局。

“终于,她要死了!她早该死了!”在最后的余韵中,萧元殊面无表情的想,知道容珩金屋藏娇的对象在此处的消息被“不小心”递送给她的宿敌周与凌后,猜想着对方的谋划,她对接下来最后的时日久违的有了一些期待。

毕竟现在恐怕没有什么比自己的死亡,以及之后引发的蝴蝶效应更让她期待的事情了。

······

南雍显英元年新春,汴州城。

南国的汴州城,此时此刻奇迹般的落了一场并不常见的大雪。风雪纷纷扬扬,覆盖层层叠叠、蜿蜒排列的大明宫墙。皓影平铺、亮银流转,赤红如血的宫墙在雪色掩映之下,像上下一白中苦苦傲霜的红梅花苞,还未盛放便已零落成泥。

此时正值新春伊始,几个洒扫的宫人站在白玉阶上,正在清扫宫道上积了厚厚一层的新雪。

“听说了吗,那位今天又杖杀了一个内侍。”一个身材略胖的宫女凑近,神神秘秘道。

“自那位登基后,这样的事不是已经见怪不怪了吗,反正那位不会到咱们掖庭这里来。”旁边一个瘦高宫女小声道。

“那位不是得位不正……”一个年纪尚小的宫女还未说完,就被其他二人瞪了一眼“不要命了,这都敢说。”她只好努努嘴转换了一个话题。

“听说那位虽然尚未选妃,但藏了个美人在内宫里呢,绿芜姐姐,你可是是尚仪局的人,不是还和王尚仪关系好吗?你知不知道什么呀。“小宫女抱住身边佩带着翠色簪钗的宫女的胳膊摇了摇,似有撒娇之意。

叫作绿芜的宫女一愣,随即低下头,神色晦暗不明“那之前我就已经犯错被罚到掖庭了,这个我真的不知道。”

见她沉默,几人体谅她想到了伤心事,便又安静下来继续洒扫。远处,长长的白玉阶与新雪不分彼此,盘盘囷囷,似乎挣扎着要从重重宫闺延伸至宫墙外的世界,又在厚重宫门处无可奈何的停下,孤岛一般与外界隔绝。

白玉阶下,内宫殿中,狭小暗室之内,几丈见方的空间不为人知,没有灯,没有烛,无尽黑暗,没有一丝光亮。

萧元殊躺在暗室中的床上,她刚刚服下了别人带来的牵机药,正在静静等待自己的死亡。青烟袅袅,氤氲、缭绕、升腾,如媚痴缠,浓郁的龙诞香不动声色,由内而外,引人沉醉。几层轻纱帘幔笼罩,雕花黄花梨木大床占据暗室很大一部分空间。床角上,系着沉重的,纯金打造的锁链,不容拒绝的锁在纤细的脚踝上。

残破虚弱的身体丢盔弃甲,毫无抵抗,加速了牵机带来的毒性渗入血脉,丝丝入骨,令萧元殊头晕目眩。剧烈的咳嗽后,她的嘴角仍不见血色,将死之人,却奇异的挂着解脱的笑意,牵机的毒性果然和书中记载的别无二致,她有些期待容珩看到这个场景时的表情。说来可笑,到这个时候,她只感觉自己像输红了眼一无所有的赌徒,到最后只有生命成了她最大的,可以逆风翻盘的筹码。

赌徒,她早就是了,自她从傅卿玉变成萧元殊,从萧元殊女扮男装成为萧家嫡公子开始,安稳随顺便与她无缘。一次又一次虎口脱险,稍有不慎便满盘皆输。那些现代的观念终究还是与吃人的封建王朝难以共生,她以为自己能成为执棋人,结果只是一枚身不由己飞蛾扑火的棋子。

“痛,好痛······”

锁链簌簌颤动,牵机在不断侵蚀她最后一分清醒的意识,她感觉自己好冷,身体不住颤抖,引得锁链也摆动摩擦。

“好冷,是下雪了吗?”其实她不应该感觉得到寒冷,也不可能知道时令,这间暗室一年四季燃着熏香,她早已不知寒来暑往,春夏秋冬,可萧元殊此时突然很想念塞北的风雪,想念恣意策马扬鞭,山水兼程的路途。

终于能够亲手谋划萧家的后路,编写自己死亡的剧本,可萧元殊没有终于把命运握在自己手里的快意,她只感到了彻骨的疲惫与解脱。

“容珩,我愿与你生生世世,不复相见。”

是诅咒,抑或是祝福,萧元殊喃喃低语,死气沉沉的双眸中迸发出微不可查的星火,带着微微笑意合上双目,竟如那年汴州城中,春风得意、打马游街的翩翩少年一般,别无二致,可她如今本还是风华正茂的年纪。意识在渐渐沉入黑暗,前世种种过往如走马灯一般在眼前快速闪过,一分一寸,无关风月。

雪下的更大了,几个宫人怎么扫也扫不干净,两两分散在宫道两旁,小宫女不由得抱怨起这该死的天气,绿芜心中数着时间,默然遥望着白雪之下内宫的方向,眼角悄然落下一滴清泪。

“绿芜姐姐,你怎么哭了。”一旁小宫女奇道,有些担心的看着她。

细小的雪粒落到她头上,绿芜笑笑。

“没事,不过是风雪迷了眼睛。”

最后一丝意识沉入混沌,她听见来人急促的脚步声,听见容珩不管不顾、撕心裂肺的怒吼,是这场牵丝戏最好的落幕。

“师保!”那声音痛彻心扉,仿佛要浸染到灵魂深处。

腐草无光化为萤,而耀采于夏月。

......

“她……又回来了?为什么要再让她回来?”

萧元殊自问不是怨天尤人的人,上一世,曾经的曾经,也曾笛里关山,柳下坊陌。可那些少年意气的岁月,被无边无尽的勾心斗角、尔虞我诈消磨殆尽,在时间长河中化作一抔黄土,当时只道是寻常,便从缓缓指尖流逝。

看过了太多的生生死死,为了实现自己的夙愿,可怜无定河边,已是权力棋局之下的白骨森森。她一路走来,踏过了太多人的尸骨,抗争了,厌倦了,本以为求仁得仁,她这个不自量力,罪大恶极的人受弃市之刑,一死了之,便可以得到解脱。

可自己还是天真了,大意之下识人不清,如同翅膀残破的蝴蝶,误打误撞陷入容珩精心编织的虚妄之网,作茧自缚。到最后不过是笼中鸟拼尽全力作困兽之斗的挣脱,冲破牢笼。

在那些人眼中,满腹才华又如何,八百孤寒又如何,她是女子,只能处于深宫宅院满腹不入流的算计。

确实如此,萧元殊自嘲的想,在自己最后的计划中,对于那些人来说,她不过是没有名字的禁脔,以爱之名,画地为牢被囚禁在容珩的暗室之中任容珩一次次的饮鸠止渴、强取豪夺。

偏偏容珩还自以为是山无棱,天地合的爱,可对她来说不过是日日夜夜无穷无尽的折磨。

在这样的痛苦之下,鹏北海,凤朝阳的求生已然不得,身化鹤,草为萤的求死亦成了奢望。

到最后那场由她亲手写下的剧本的牵丝戏,不过祈求所牵挂之人无恙之后决然的赴死,一次次失败的挣扎之中,她早已丧失了生的兴趣。

“为什么要再让她回来?”一个声音带着哭腔呐喊着,字字泣血,是她自己在哭啊。

身体如一叶浮萍,在深不见底,吞噬一切的黑暗中浮浮沉沉,随波逐流。一片幽暗昏惑之中有什么温暖而熠熠生辉的光晕,在缓缓穿透先前无边无际的幽深。

朦朦胧胧之中,她听到耳畔有人窃窃私语,听到奔走的脚步声,听到一个女人带着惊喜的声音。这声音真温柔,萧元殊想,好像小时候的母亲的低语。意识在一点一点回归,伴随着一阵眩晕感,萧元殊定了定心神,睁开眼睛。

四周的光很明亮,却又不眩目,但她仍然有些不适应,屋外似乎是新雪初霁,几寸日光轻轻穿过积雪,穿过一尺见方的空间,柔和的掩映在她脸上,与前世方寸之间不见天日的幽暗截然不同,无端美好的令人落泪。死前痛彻五脏六腑的痛苦如影随形,却又令她生出一种恍若隔世之感,如同镜花水月,满纸空花,一场虚幻。

萧元殊看向四周的明亮,这里没有暗室,没有那条系住她脚踝的,黄金的锁链。可好像不管在哪里,那锁链都在她的灵魂深处烙下不可磨灭的印记,束缚困囿着她的三魂七魄。清泪情不自禁而下,充满劫后余生的无措与彷徨。

“她该欣喜吗?她还能欣喜吗?还要苟活吗,不如一死了之算了吧”萧元殊内心挣扎着。

尽管仍旧处于混沌之中,凭借前世千锤百炼锻炼出的思维惯性,她开始打量起这具陌生的,与前世死前不同的躯体,这具身体的主人似乎是个小孩子。仔细看这双手虽然幼嫩,有些发白,也许经常泡水。内侧布满形状一定的茧子,应该是习惯握着什么工具,凑近一嗅略带一些挥之不去的鱼腥味,混着身上淡淡的的草药香,可能是常年从事渔猎有关的工作。衣服合身,但略破旧,针脚细密,没有灰尘和脏污,倒是很整洁,不过应当不是士族。

她现在坐在一张矮床上,环顾四周,四周的胡床,莲花纹坐具。似乎还是在大雍?周围明显和前世萧家华贵雅致的陈设不同。而是狭小破旧,但不凌乱,看得出来有人定期打理的痕迹,两床被褥,似乎是两个人一起生活的痕迹。

正胡乱推测着更多细节,“吱呀”一声响起,萧元殊向外看去,是一个年岁不大的妇人,急急忙忙推开房门,柳叶眉,鹅蛋脸,中等身量,很是憔悴。她鬓间夹杂着星星点点的白发,面容上写满劳,依稀能看出如花美眷的痕迹。

【“这具身体的主人是和她一起生活吗?什么身份?母亲?婶娘?”】萧元殊的思维不停运转。

看到她醒来,妇人擦擦额上细汗,长舒了一口气。她微微一笑,似乎如释重负,喊着“小六儿!你醒了。”

【“所以,是因为什么躺在这里?疫病?风寒?”】

【 “!”】

想着想着一只触感粗糙的大手搭上了萧元殊的脸颊,力道柔和,小心翼翼。萧元殊一时有些怔愣,她并不习惯陌生人的触碰,又没有先前的记忆,不知道作何反应,也不知道面前的妇人究竟是谁,只能故作姿态,呆呆的打量着妇人,装作未愈的样子。她尽量不在眼眸中流露出陌生的情绪,但一时间思绪万千,又不知到底作何反应才算正常,符合这具身体主人的日常习惯。

她毕竟不是这具身体真正的主人。

可些许是底层生存的敏锐,抑或是天生的母性使然,妇人很快发现了不对,皱着眉,眼眸中流露出深深的关切与在意。

"这孩子,好端端的,怎么还哭呢?可是哪里还有不舒服吗?要不要再去找王郎中再看看,小六儿有什么病他都能治好的。”

萧元殊默不作声,眼眶微热,经历了前世种种,她一瞬间竟然不知道怎样面对如此不加掩饰的善意,眼泪却不争气的流了下来,她心知此时必须要糊弄过去,可这又谈何容易。

看她仍是木木的,妇人有些心疼,又有些好笑“怎么落了水连娘也不认得了呢,这大雪天水冷得很呢,再去找王郎中看看,六儿有什么病他都能治好。”边说边用手轻轻拍打她的背。

“有什么和娘说,娘就在这里。”

萧元殊彻底愣住了,这让她想起,记忆之中多年以前,母亲也曾这样轻轻抚慰着她,关切的说“以棠不哭,母亲就在这里。”

情由心生,萧元殊不再犹豫,如舔犊的幼兽,喊出那声不管是前世今生,对她来说都有些陌生的称呼—“娘!”紧紧抱住妇人,她怀中真的好暖和,好像能够驱散牵机带来的彻骨冷意。

“嗯”妇人尽管并不知道有什么不同,仍然抱着她温柔的抱着她。嘴角漾起浅浅的梨涡,笑着应了,无尽温暖。

那笑容让萧元殊想起曾经看到的江南烟雨之中,悄悄绽放的一支春色;又好像万里关山之上,缓缓升起的一揽明月。不管是锁链,还是暗室的残影都悄然散去,萧元殊知道,这样的笑容,没有满腹算计,没有虚情假意,纯粹的,不带一丝杂质的笑容,前世今生,兜兜转转,她找了好久好久。

前世的黑暗暂时散去,一如新雪初霁之下满室熹微,灼灼其华,葳蕤生光。

这尘世,真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