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宋和秦楚的渊源是从三年级写作文开始的。
在第一篇作文“自我介绍”的时候,两人都一致在历史中跑偏,一个拉出“秦楚燕韩赵魏秦”战国七雄大说特说,一个靠着“唐宋元明清”的历史故事凑够了字数。
这已经不是作文跑题的问题,明显是态度的问题。
语文老师犀利地指出了两人的问题所在,均涉嫌挂着羊头卖狗肉的嫌疑,要求重新写一篇新的作文。
本来这件事可以轻易掀篇,谁知两人死不悔改,坚称自己没有错,势必要和老师讲道理。
道理显然没讲通,去教室外罚站的时候,两人生出同命相连的感觉,牵着手雄赳赳气昂昂地出去了。
没过十分钟,这对革命友情彻底裂开。
由于两篇文章的构建大相径庭,在“谁抄袭了谁”的问题上,两人直接在教室外打了起来。
九岁的唐宋吃了“发育晚”的亏,被八十斤的秦楚推倒,硬生生被坐在屁股下面,憋红了脸也动弹不了。
小孩子的爱恨都来无影去无踪,没过几天,两人就再次成为好朋友了。
真正让两人势不两立是重写的作文。
在两人互相欣赏对方的佳作时,又惊人地发现,两人的名字都是取自父母各自的姓氏。在到底是谁抄了谁创意的问题上,两人再次心生嫌隙,再次动起手来。
只不过,这次没有上次那么不了了之——
他们在全校大会下面一言不合,就打起来了。
校长亲自把他们请了上去,在全校师生面前,两人上演割袍断义的戏码,青梅竹马的交情断了个彻底。
哪怕熬过了七年之痒,到现在感情仍然一如回忆那般热烈。
只要两人一见面,那分分钟就能打起来。
更可怕的是这几年,唐宋的身高拔节生长,早就高出秦楚一头,在力量上更是占有绝对的优势。
节节败退的秦楚曾向她发出了求助的信号,只不过,池钰想也不想就拒绝了。
无聊的少年时代,她最大的兴致就是看秦楚和唐宋斗嘴,毫不夸张的讲,这两人的现场吵架比相声还要激烈。
人家相声都是一个捧哏,一个逗哏,而这两人谁也不愿意当绿叶,争着做最抢人眼球的大红花,一来一去,抖得全是包袱。
这几天唐宋请假,存在感存在感骤减,她都快要忘记这号人物了。
池钰眼神飘忽了下:“你们两顶多也就擦出点火花,我这边可是着大火了,你确定要隔岸观火?”
“瞎说什么呢,我们可是姐妹。”
秦楚笑得很官方,捏着嗓子发出公鸭的声音:“我永远在精神上支持你。”
池钰叹了一口气:“友谊的小船说翻就翻。”
“这么严肃,吓唬谁啊?”秦楚完全没有再怕的:“咱们可是塑料姐妹花。”
池钰:“你就这样定义咱俩的革命友谊的?”
“这是个褒义词。”秦楚一本正经道。
池钰:“嗯?”
秦楚:“别看有时候姐妹情深挺假,可关键我们花开不败,坚不可摧啊!”
池钰:“……”你听听这话鬼听了都得皱眉。
——
顾渊已经在身后坐了几个小时。
这是一道随时都有可能劈下来的闪电,即使现在看似悄无声息,可谁又能保证这不是暴风雨来临之前的宁静。
池钰背部的神经不敢有一秒放松,眼睛恨不得长在后脑勺上,生怕自己一个不小心都不知道怎么阵亡的。
黑板遍布着密密麻麻的粉笔字,下课和上课铃声来回交替,三尺讲台换了好几个不同的面孔。
她下课不敢有大动作,上课更是听不进去,整个人像是被支配了一般,动也不敢动。
出于意料的是,整个上午都是异常的平静,身后的人没有丝毫作妖的迹象。
无论上课还是下课,都趴在课桌上,几乎没有任何气息的波动,简直安静到她都要怀疑过这家伙瞒着所有人,偷偷地驾鹤仙去了。
这种状态持续到最后一节课,池钰忍不住自己的好奇心,拿起桌上的小镜子,试图窥探了身后的情况。
镜子不断调整着角度,最后终于折射出人影。
只见顾渊额头压在横放在桌面上的左臂上,右手呈直立状态,手指插进蓬松的头发里面,冷白皮的脖颈露出一小节,散着一股子让人一吻芳泽的诱惑。
池钰显然不在被诱惑的范围内,对着镜中人撇了撇嘴,忍不住在心底吐槽道。
能维持一个姿势雷打不动地睡了几个小时,这强大的睡眠功底……除了猪,还真的想不到其他的生物。
秦楚也没闲着,刷刷写了几个字:“其实如果是这张脸的话,谈场恋爱也算是赚到了。”
池钰撇了下眼:“突然有点怀念唐宋。”
高手过招,招招致命。
秦楚率先投降:“不要互相伤害了,闭嘴。”
也不是她开不起玩笑,纯粹是怕了池钰那张嘴。
不知是开了光,还是得了乌鸦的真传,好话不灵验,诅咒倒是灵验的出奇。作为池钰嘴里的常客,她遭了不少殃,现在总算相信了玄学,彻底学乖了。
备战状态持续了这么长时间,就算是个机器,也到了充电的时候。
池钰转了转发酸的手腕,像是被解了穴一般,全身的细胞都松弛了下来,体内的多动症蠢蠢欲动。
所有教过她的老师,都知道她爱开小差的毛病。
按秦楚的话来讲,池钰的身体里住着一个还没有进化完成的小猴子,本性上保留了一些猿类的优秀特性。
特别是上课的时候,体内猿类的封印像被彻底的解放。
一分钟的时间,池钰顺了两下头发,将两只水笔成功地树在桌面上,并且给秦楚抛了个媚眼。
“……”简直没眼看。
秦楚知道池钰犯病的时间到了,左手撑着脑袋,将发病的池钰挡在视线范围之外。
池钰神经越来越放松,在老师板书时,手伸到抽屉里,熟练剥开一颗糖塞进嘴里,两只脚也伸进凳子中间的缝隙,活动着筋骨。
可万万没想到,这一动,动出事了。
松弛的神经再度绷紧,她咀嚼地动作都停了下来,感受着脚尖碰到的不明物体。
好像……
好像是那匹渣男?
她第一时间将脚收回来,正襟危坐,想要营造一种“她什么也没做”的气氛。
遗憾的是,沉睡的狮子到底还吊着一口气,在她的刺激下,身后的桌椅发出不小的声响。
所有认识顾渊的人,都知道此人的脾气很古怪。
心情平和时那是妥妥的绅士,就算被冒犯也能一笑了之,但是情绪不好时那是暴躁的魔王,但凡风吹草动都能让人见到人间炼狱。
而熟睡被吵醒,排在他生气的榜首位置。只见他烦躁的将眼罩掀了起来,他的脸色差到极点,眼底的乌青让他看上去困倦又烦闷:“谁没事找事干,踩我鞋干什么?没看到我在睡觉?!”
整个教室陷入一种不知名的安静中。
小美老师将粉笔放下,将落到脸前的头发撩到耳后,视线聚焦在声源处。
顺着她的视线,除了没有回头的池钰,所有人都看见顾渊那张因为不爽,而拉得好长的脸。
上课之前,顾清给各科老师打过招呼,说顾渊是第一天来学校,需要克服水土不服的问题,让各位老师的多多担待。整个上午,都没人去打扰顾渊的清梦。
可这个前提,是建立在他不违反课堂纪律的前提上,并不意味着他可以为所欲为。
被八十多只眼睛齐刷刷地盯着,顾渊眉眼一低,压着烦躁,抽出几分精力去适应陌生的环境。
没见过的同学,不认识的老师……
他全程皱着眉头,在视线落在前桌的池钰的背影上时,走失的脑子才好似回到了他的脖子上。
哦,他好像转学了。
他眉宇间闪着不耐,抬眸看着前方缩着脖子降低存在感的背影,憋着的火气瞬时间散了大半。
又是他那胆子比人大的小青梅。
池钰肉眼可见的紧张,整个人端正地坐着,后背笔直地挺着。她倒不是怕顾渊,主要是怕丢人。
顾渊这人最擅长干些一鸣惊人的举动,这会恢复了意识,不知道会整出什么幺蛾子。
教室里静的掉一根针都能听见。
顾渊心绪万千,克制不住唇角上扬,松弛的五官略显神采飞扬,侧脸紧绷的轮廓随之柔和。
他穿着宽松的校服,白色的衬衫短袖衬的他身形挺拔,劲实的肩部曲线流畅,窗外的阳光撒进来,在他的正脸上形成斑驳的光影。
这短短一分钟,堪比青春偶像剧里经过渲染无数,让无数怀春少女心动动态画面,可碍于正处于课堂特殊的节点,整个教室的氛围陷入一种奇妙的尴尬中。
除了表演者顾渊,其余同学的内心都久久不能平静,特别是女同学。
此刻的顾渊给人一种格外温驯的感觉,在他那张帅脸的作用下,那可是相当的蛊惑人心,几个动作行云流水,八成女生的魂都被勾走了。
小美老师也愣了下。她清咳一声,走下讲台:“顾渊同学,你怎么了?”
顾渊睨了一眼池钰,扯了下嘴角:“昨天没睡好,刚刚补觉的时候,做了个噩梦。”
全班四十多张脸,给出了同一个表情——小伙子,有前途。
做学生十几载,也是第一次听见有人把补觉说的如此理所当然。
听了顾渊的话,小美老师眼睛里放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光亮:“哦?”
众所周知,小美老师主业是教书,业余爱好是研究星座,前不久更是刚刚拓展了帮人解梦的业务。
她从讲台上朝着顾渊的方向走来,一脸八卦: “什么梦?”
全班同学燃起了熊熊的八卦之火,视线一个接着一个放肆地落在顾渊身上。
只有池钰不但不好奇,甚至还有点想逃,她可不认为顾渊那张嘴能吐出什么象牙。
安静三秒之后。
顾渊温吞吞地开口,垂着目光,意有所指:“也没什么奇怪的,就是梦见被一个丑八怪踢了一脚。”
正前方,丑八怪的嘴巴抽动了一下。
池钰握紧水笔,用尽生平所有的忍耐力,忍住想要撕烂顾渊那张嘴的欲望。
小美老师没察觉到异常:“被踢了一下脚?”
园丁在线化身神棍,开始周公解梦:“脚踏实地,被人踢了一脚,说明你这个人平时过于死板。”
当真是不解不知道,一解吓一跳。
如果不是情况不允许,池钰绝对是真诚地让小美老师放弃这个爱好。
说顾渊死板?这和睁着眼睛说瞎话有什么区别?
“你个人偏向内向,平时不怎么喜欢说话,性格的原因会在一定程度影响你的人际关系。”
小美老师不了解顾渊,只从书上写的经验出发,话锋一转:“不过最近会有贵人助你一臂之力。”
顾渊也是第一次接触这个类型的老师,更可怕的是这老师说完,还一脸期待地望着他。
这算是售后服务吗?
他敛了下神色,换了个姿势,在别人看不见的桌底下,用脚踢了一下前面的凳子,缓慢又清晰道:“老师,我个人还是比较关心丑八怪。”
小美老师解梦解了好几起,对方都是一笑而过,鲜少有人向顾渊这样还会追问的。
被重视之后,她更用心了,连专业的姿势上来了。只见她的大拇指轻点着食指和中指,还闭着眼睛,嘴唇动了几下。
得,这下更像是神棍了。看这姿势,还是专业级别的。
“丑八怪是你命中的福星。”
小美老师眉眼弯弯,睁开眼睛,笑起来颇有几分孩子气:“你最近多注意点周围,应该会有桃花运。”
池钰:“……”
顾渊略表尴尬,微微一笑:“谢谢老师,不过劝您改行。”
全班都是憋笑憋的通红的脸。
而池钰脑海中三个大写加粗的“丑八怪”三个字循环播放。
如果现在情况不允许,她绝对是要把鞋底拍在顾渊的那张大脸上。
你才是丑八怪,你上下八百辈子都是丑八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