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渗进学校里的每个角落。

月色温柔，万籁俱寂，就连空气都安静了几分。

超市旁边的小房间里，灯火通明，卧室的小夜灯泛着暖黄色的灯光，电脑界面不断滚动更新着。

顾渊脊背挺拔，骨节分明的手指在键盘上飞速地转动，慵懒的眸子不同往日，此刻是前所未有的认真。

屏幕上的代码不断在更迭，速度快到让人眼花缭乱。

枯燥又无趣的二十六个英文单词交替反复出现，长短不一的英文单词排列组合，更迭代还让人眼花缭乱，普通人看一眼就困的水平。

不知过了多久，电脑旁边的手机震动了下，屏幕亮了起来。

他的目光只分给手机一秒，又快速转移到屏幕上。

似乎感知到什么危险，手机响了两声，便彻底没了动静。

半个小时之后，成百上千的英文单词发生了多米诺卡牌的连锁反应，电脑上显示正在加载的几个字。

接着一个长方框蹦了出来，反应了一分钟之后，屏幕上出现绿色的“成功”显示。

顾渊甩了下发酸的手腕，扯出一个轻松的笑容，将源代码发给了昵称为“夜太黑”的好友。

夜太黑就是上次送他来学校的凌墨，因为小麦色皮肤很是突出，江湖人送外号黑哥。

两人的交情是在初一顾渊去网吧结识的。

凌墨是个不折不扣的富二代，放着百年家业不管，窝在自己开了两层楼的网吧里当网管，别他看智商不高，但看人极准。一眼就被顾渊打游戏的天赋吸引，本想着拉顾渊入伙组个战队打联赛，谁知顾渊说打游戏小命不保，两人便各退一步出资成立了简单的游戏公司。

结果公司刚成立，凌墨的家里就以回家继承家业为威胁，断了他的经济来源，屋漏偏逢连阴雨，顾老爷子得知了自家孙子打架逃课坏事干尽，学习一塌糊涂，盛怒之下停掉了顾渊的银行卡。

两个没为钱发愁过的大少爷那阵子穷困潦倒，靠着顾渊接些外包的工作才能勉强够个温饱。后来抱到了裴宴周这条大腿，两个人的生活质量才得到了一定的保障，如今靠着凌墨三寸不烂之舌，公司倒也稳健成长起来。

【咕咚咕咚】：凌墨，成功了

【夜太黑】：不愧是大佬，效率就是快

【咕咚咕咚】：嗯

【夜太黑】：就回一个字，能热情一点吗？

【咕咚咕咚】：快滚

【夜太黑】：……舒服了

顾渊将运行的程序一键关闭后，伸手拿起了一旁的手机。

有一通来自“粉粉”未接电话，只响了三秒钟，拨打时间为两点十八分。

这个时间点敢和他打电话，除了不怕死，就是真的有事。

他伸了个腰，眯着眼打了个哈欠，轻按屏幕回了过去。

“哥。”手机里传来清脆的少年音，像是做了什么亏心事一般，语气中带着明显的试探：“你还没睡啊？”

顾渊轻嗤一声：“你打电话只是为了确认这件事？”

“当然不是。”对方否认起来不带有半点犹豫：“我想问一下，你在学校吗？”

顾渊：“嗯。”

他应了一声，右眼皮突然跳了一下，才问：“怎么了？”

“能不能麻烦你来接下我们？”

顾渊：“……”

右眼皮跳，果然没什么好事。

顾渊真希望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又看了一眼电脑右下角的时间。

两点三十二分。

他不甘心又问了一遍，启唇：“你确定是现在？”

“嗯。”

顾渊：“……”

手机通话还保持着畅通。

夜黑风高，空无一人的校园里，顾渊强撑着困倦眼皮，走到操场最最高大的柳树旁，重新把手机放在耳边，才出声：“我到了。”

“哥，我们在这里。”一声阴测测的声音伴随着风传入耳朵。

顾渊对着一面墙，翻了个白眼，挂断电话，声音提高了几个分贝：“快点。”

“好。”

顾渊向后撤了下身子，头痛似的揉了揉眉心。

先是杨述，后是这两，天下的蠢材怎么都让他给碰上了。

正想着，墙上出现了一位浑身是黑衣的少年，动作轻快，此刻半蹲在墙上。

在朦胧的月色下，顾渊抬眼，只看得到了那一排足以亮瞎眼的大白牙。

“顾渊……”

不等那人说完，顾渊一脸嫌弃地打断：“别笑了，给他妈鬼片里的贞子一样。”

墙上站着的少年叫柯乐，穿着蓝白红的花衬衫，短裤只堪堪到膝盖，他撩了两把头发之后，才一个越身，回归到了地面上。

瞧着顾渊那张臭脸，他解释道：“本来不打算麻烦你的，可是出了点意外。”

顾渊：“还有一个呢？”

话音刚落，另一抹身影就出现在墙上。

与柯乐的一身黑不同，这人身上那件粉色的短袖格外的抢眼，朝着顾渊露出一嘴的大白牙。

趁着月光，从墙上一跃而下，等到稳稳地落到到地面上，不好意思地挠了两把头发：“渊哥。”

凌晨三点的夜有几分凉意，就连月亮都透着几分清冷。

皎洁的月光散落在地面上，无意中给燥热的仲夏夜带来几丝凉意。

可冷清的夜里，顾渊压抑已久的坏脾气开始躁动。他的眼半眯着，声音中夹杂着显而易见的不耐：“这个点，你们真的没考虑过住宾馆的吗？”

在他的世界里，扰人清梦，其罪当诛，这两人的罪行都可以就地处决了。

柯乐心思完全没在顾渊的身上，朝着学校四周漫不经心地张望，完全没有回话的自觉。他比顾渊大一岁，平时总是倚老卖老，白吃一年馒头，干些不靠谱的事。

顾渊压着火气，看向罗施，他需要一个理由去原谅半夜叫他出来的罪人。

罗施瞬间全招了：“都怪柯乐哥，他忘记带身份证了。”

“你这臭小子，这还没怎么样，就把我招出来了？”

柯乐跳出来一把揽住罗施的脖子，也不怪他怂，纯粹是因为顾渊起床气很臭。

平时顾渊还会因为年龄给他几分薄面，可只要睡觉被打扰了，就像一个炸毛的狮子，疯起来完全不受控制。

他只能顺着顾渊，乐呵呵地傻笑：“我的错，我的错。”

顾渊再多的火气，也耐不住柯乐认错快。

他不耐翻个白眼，压下所有的情绪，将手插进兜里，耷拉着眼皮往回走。

这间房子是杨述住过的地方，作为一名绝对的享乐主义者，自然是不会亏待自己。

整间屋子大概五十平方，始终贯彻了“麻雀虽小，五脏俱全”的装修准则。卫生间、厨房和卧室被一道墙隔开，两张两米宽的大床占据了半间卧室。

柯乐一眼扫过去：“条件不错啊，怎么到哪里都有你认识的人，顾大少爷交际花的名号果然名不虚传啊。”

他刚想拍顾渊的肩膀，看着那张臭脸，讪讪收回了手：“想不到那位大明星朋友挺大方啊，以后要是还有什么事，让我上就行。”

顾渊没功夫和柯乐贫，走到最里面的床上，带上眼罩躺进了床里。

“我睡了，你们随意。”

这句“随意”可把两人为难住了。

柯乐和罗施互看一眼，踮脚的动作是轻了又轻。

别人不了解顾渊，可他们却知道顾渊那龟毛的性子。在喧哗的早读课上能旁若无人的睡着，可只要周围只要不超过三个人，那分分钟变成轻度睡眠患者，娇贵得就像豌豆公主，听不得一丝声响。

柯乐轻轻捏起被子：“灰姑娘也没我这么惨，十二点的舞会算是全都被迫取消了。”

——

“叮叮叮……”

顾渊感觉刚进入深睡眠之后，耳边就传来夺命的声音，眼罩下的眼紧紧的蹙着，火气直冲天灵盖。

“手机响了。”柯乐翻了个身，不耐烦地踢了一旁的罗施一脚：“快去关……”

罗施也只清醒了三秒，将柯乐的腿踢开，用枕头蒙住自己的脑袋，再次与世界断绝联系。

另一张大床上。

顾渊顶着蓬松的头发，忍着想要将世界毁灭的冲动，闭着眼睛缓冲着情绪。

在床上打坐五分钟之后，凭着强大的意志力完成了洗漱。出门之前，他将超市的钥匙扔到床上：“超市记得开门。”

倒不是他多想营业，纯粹是杨述一日三问，说影响了同学们的生活。

而且今天不开门，都对不起这两人连夜赶来的苦心。

以前在学校，顾渊也经常通宵，不过他擅长旷课，什么时候遭过这种痛苦。

只是这才转学没多久，万一逃课的小报告打到顾清那里，场面只会非常尴尬。

他的灵魂还在深睡眠中，整个人只感觉是飘着的。

想着回到教室睡个回笼觉，没想到在教学楼下遇见拦路虎。垂眸看着黑色的高跟鞋，他撑着眼皮，抬眼瞅了下眼前的人。

王红豆？

好的，怒气值自动减半。

王红豆看着他的状态，板着的脸缓和几分：“顾渊同学，你还好吗？”

“没事。”顾渊主动认错：“不好意思，最近失眠。”

王红豆半晌没发出声音，即使严厉如她，倒也不是真的不近人情。

顾渊没等到回答，便道：“我可以离开了吗？”

“好。”王红豆推了推眼镜，忍不住加了句：“注意休息。”

顾渊点头：“嗯。”

作为最后一个进班的同学，顾渊是在四十双眼睛的注视中，几乎是以飘着的状态回到座位上。

他像是被绑架了一般，眼都没眨一下，刚坐到座位上，右手垂直放到桌面上，脑袋垂直地倚在右手臂上，彻底没了意识。

唐宋的手直接僵在空中，在秦楚的嗤笑中，尬笑两声：“什么情况？半夜三更去做贼了吗？怎么困成这样？”

池钰的脊背早就绷成一条线，听着身后没了反应，才看向一边。

秦楚吞咽了下口水：“他这样子，我有点害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