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你看看爷的大作。”
顾渊朝着柯乐爽快地甩了过去，起身伸了个懒腰，又补了一句：“今天晚上写出来，明天早上要用。”
五秒钟后。
柯乐看热闹的嘴角塌陷下来，声音颤抖着吐出几个字：“这他妈是检讨书？！”
顾渊不自然地揉了揉鼻子，不以为然：“犯了点小错。”
“小错？”柯乐尖着嗓子叫嚷着：“什么小错要写三千字检讨书？”
顾渊现在仍旧没多少悔过之心：“上课被抓到玩手机了。”
这下轮到柯乐不解了：“就这？”
也不怪他大惊小怪，只能说和顾渊以前的“黑历史”相比，这些真的不足挂齿。
“学校有个教导主任，号称红豆师太，比较严格。”顾渊只说了一半理由，丝毫不提顾清的存在。
“你没反抗？”柯乐瞪着大小眼：“就这样改邪归正了？”
顾渊倒打一耙：“不然和你一样冥顽不灵吗？”
柯乐差点一口气没提上来。
不过顾渊没心思和他辩论，拿了身换洗的衣服，就朝着洗手间走：“别问那么多了，还有两千字，乖乖写就行了。”
手里攥着笔记本的一角，柯乐再次确定了自己是真的上了贼船。
上船容易下船难，这代价是要承认自己是狗。
虽然平时不觉得人类的身份有多高贵，可要是自降身份到狗，他还没做好心理准备。
“粉粉……”柯乐转身时换上了一张谄媚的表情：“就属你表达能力最强，你看体现你能力的机会到了。”
三人之中，就属罗施最为自闭，也亏得他说得出口。
刚看完热闹，麻烦就找上门。
罗施表示并不想参与进来，将挂在脖子上的耳机放到耳朵上，挤出一个官方的微笑：“晚安。”
今天，他已经对外打烊了。
柯乐嘴角抽了两下：“我身边都是些什么玩意啊？”
没事大家笑嘻嘻，有事一个比一个跑的快。
“不就两千字？我还就不信了。”他决定争口气：“文化不行，我经验多啊，就凭我一天能写三篇保证书，还整不了一个检讨书了？笑话。”
看在柯乐是为了自己办事的份上，顾渊难得善解人意，没有要求关灯时间。
带上眼罩毫无压力地睡去，甚至还对柯乐说了句晚安。
柯乐冷哼一声，对着带着眼罩的顾渊呲牙咧嘴：晚你妹。
夜色笼罩整个校园，除了操场暖黄的路灯，就只剩他们这个房间发着光。
柯乐的睡意已经涌上了天灵盖，但是做人的尊严，还让他保持着三分清醒。
离开校园已经有两年的光景，脑子早就不灵光了，区区两千个字，让他拧起眉头，咬着水笔的顶端不知如何下笔。
本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写“小作文”，万万没想到竟然有一天会沦落到挑灯夜战。
不然，当次狗也没什么吧？
怎么，还能少一块肉？
可是分明是人，谁愿意顶着“狗”的头衔呢？
更何况顾渊还是一个睚眦必报的人物，如果他临时反悔，没准顾渊在电脑上随便捣鼓几下，就让他背上“狗”的名号驰名中外了。
柯乐左思右想，目光就不经意间落在了熟睡的顾渊身上。
现在把手轻轻放在顾渊的脖子上，神不知鬼不觉地了结这个人，这一切不就都迎刃而解了？
危险的想法逐渐形成。
他注视着顾渊，灵魂已经脱离肉.体，一步步奔着顾渊走去。
这时，顾渊突然翻了个身。
哦豁！他吓得浑身一哆嗦，灵魂马不停蹄地钻回肉身，就连呼吸都轻了几分。
看着顾渊没有其他的动作后，他才贪婪地吸了两口空气。
低头望着远远不够的字数，仰天长啸——我的命好苦啊！
夜还很长。
“嗡嗡嗡……”
手机在桌面上震动，顾渊凭着直觉拿起，熟练地滑动屏幕。
全世界都安静了下来。
五分钟后，手机再次震动。
顾渊按掉闹铃，揭开眼罩就露出生无可恋的脸。
简单的洗漱后，他瞧着另一张床上睡得东倒西歪的两人，越看越烦。
在望向桌面上的笔记本时，才堪堪想起今天的重头戏。
两千二百字，听着好像没什么难度，可真正写过的人，才知道这种炼狱的感觉。
他的目光又落在微张着嘴巴睡着的柯乐上，心头涌上一股难得的感动。
也不知道这家伙什么时候熬到几点？
他目光都跟着柔和了几分，弯腰拿起被柯乐踢飞的毯子，颇温柔地盖在柯乐大大的脑门上。
即使外面是高温，可空调还散发着冷气。
这能写出二千二百字的宝贝脑子可不能有任何闪失。
“起来，不愿做奴隶的人民……”
校园的上空飘荡着还略带着稚嫩的声音，但这并不影响歌声中的澎湃。
五星红旗伴随着歌声和风声飘起，正如几十年前一样，只不过望着它升起的少年换了一批又一批。
不过这都不重要，因为未来还有无数人奔赴而来，有些东西是生而就刻在骨子里的信仰。
红旗定格在最高点，与蔚蓝的天空形成一副绝美的画面。
“同学们，在本周的升旗仪式结束前，我们请出两位同学。”
王红豆的声音透过话筒传播：“高二一班的顾渊和唐宋同学，来进行这次的国旗下讲话。”
在全校人的目光中，两人雄赳赳气昂昂地走向焦点的正中心。
看架势，颇有一番上断头台的孤勇。
在短短的几十米，唐宋嘴上还止不住动作：“哥，你先？”
顾渊准备再熟悉一下稿子，谦让回去：“你先。”
虽然是同样两个字，唐宋加的是问号，顾渊直接就是句号。
一锤定音。
“好。”唐宋深呼一口气，深呼一口气：“早死早超生。”
顾渊接了句：“祝你早日升天。”
瞧着这两人磨磨唧唧的样子，王红豆推了推黑框眼镜，沉声道：“抓紧时间。”
也是，三千字的检讨，没个十分钟都下不来台。
唐宋接过话筒，润了润嗓子，开始了表演。
“尊敬的老师，亲爱的各位同学，大家早上好，我是高二一班的唐宋，很高兴与大家在这个美妙的早晨相遇，以下是我的检讨内容……”
三千字的检讨肯定少不了场面话，可这些话猛一听像是获奖感言，以至于唐宋即使痛心疾首的反省，扑面而来的却是有种莫名的自豪感。
黑压压的人群里传来一阵阵低笑声。
顾渊还没开始演讲，已经感到丢人了，本想熟悉下演讲稿，在身侧王红豆的气压中，放弃了这个打算。
时间一秒秒中过去，唐宋的演讲稿在翻到第三页时，三千字终于进入了尾声：“感谢各位的聆听，在以后的日子里，我会严以律己，以更高的准则要求自己，请各位同学监督。”
台下掌声雷动，台上唐宋憋到脸红。
在阵阵掌声中，顾渊接过唐宋手里的话筒，像是接过了某种传承一般，捏着演讲稿走上台。
检讨书都有一定的模式，更何况是长达三千字的检讨书。
前面的“忏悔录”的内容除了犯了错误，其余文字大相径庭。
惩罚也不在于内容，而是在念的过程中，激起人的尴尬症，以免以后再犯。
将自己写的八百字念完之后，顾渊正式开始进入到“柯乐模式”。
“身为祖国的花朵，本应该迎着朝阳去开花，可是思想却控制不了肉身，做出了罪不可赦的行为。对于我的行为，我进行了发自肺腑的反思，我有罪，我检讨，我保证，我好困……”
念着念着，他真的差点哭出来。
倒不是被柯乐的精神感动，纯粹是柯乐的智商太感人，令人潸然泪下。
我好困……能把心里话写上去也是人才。
不过，他显然还是低估了柯乐的能力，再念到下一段时，发现自己哭早了。
“在这个彻夜难眠的深夜，我恳请组织上原谅我这次滔天大罪，他日我定严格要求自己，一旦食言，永世不得为人……”
永世不得为人……
世不得为人……
不得为人……
的为人……
为人……
人……
六个字简直有震撼人心的力量，在半空中来回飘荡。
在一片哄笑声中，顾渊捏着演讲稿的骨节已经微微泛白，此时已经是咬牙切齿了。
如果柯乐在场的话，说不定会被他当场撕碎。
不过柯乐给他的惊喜远不止如此，重头戏还没有结束：“在全体师生面前，我对着鲜艳的五星红旗发誓，我柯……”
“不，我顾渊定会痛改前非，我向这苍天，这大地保证，以后绝对以热爱学校为荣，以危害学校为耻；以服务同学为荣，以背离同学为耻……”
一分钟过去了。
话筒里还是八荣八耻的宣言：“以遵纪守法为荣，以违法乱纪为耻；以艰苦奋斗为荣，以骄奢淫逸为耻……”
围观的群众努力地压下扬起的嘴角，捏着自己的大腿不让自己笑出声。
人群中，只有顾渊的脸彻底的黑了下来。
当然，王红豆的脸也黑了。
唐宋感受到周遭的低气压，鼓足勇气看了王红豆一眼，一秒钟就条件反射地收回。
就王红豆看顾渊的眼神，好像是在看一个将死之人。
时间已经拖过了八分钟。
顾渊想着再坚持一下，就能看见胜利的曙光，佯装淡定地翻开了下一页。
万万没想到直接看见了火星文。
“我知道……我，我有罪，我认错，我对着凌晨四点的月亮起誓，我绝对……”
顾渊的声音磕磕绊绊，拿着演讲稿的手不断地靠近自己的眼睛，最后没了声音。
心态彻底崩了。
因为柯乐去梦里发誓了，检讨书上只有像心电图一样的波线，最后变成一条平稳的横线。
顾渊恨不得咬碎自己的后槽牙，嘴巴抿成一条缝，然后单方面宣布——
有些人活着，他已经死了——比如柯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