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气从四面八方涌来，正式侵占这座城市，晚自习后，校园陷入一阵热闹中，景鸿踢着小石子正打算回酒店。

刚刚占了顾渊口头上的便宜，他的心情还算不错，没高兴几分钟，就被一个不请自到的人破坏了个干净。

一个满是胡茬，穿着肥硕衣服，不修边幅的男人站在酒店门口，他的眼尾下垂，额头刻着几道皱纹，似乎在找什么人，不断地朝着四周张望着。

抬头的瞬间，似乎找到想见的人，他迈着大步朝向来人：“小鸿，你来这里也不告诉我一声，你知道我找你找得多辛苦吗？”

景鸿松弛的神经瞬间绷紧，像是应激反应，瞬间拉下脸，薄唇紧抿。

“离我远点。”他退了几步，薄凉地看着眼前的中年男人，声音里寒意比当下的温度还低上几分：“我不是告诉过你，不要来找我了吗？”

眼前的男人叫景范余，是他名义上的父亲。

景范余像是没看懂景鸿眼底的拒绝，又凑上来一步，搓着手笑得狡猾：“你住哪里？咱们先回家再说。”

即使在这么开阔的地方，景范余身上的酒味还是很重。

景鸿飞快地蹙了下眉心，从景范余的身侧绕过，不耐烦道：“我和你没什么好说的。”

“小鸿！”景范余早就想到景鸿会是这样的态度，快速抓住景鸿的手，也不绕弯子了：“给我钱，我就走。”

他没感到羞耻：“我听说你可是进了一家好公司，每个月工资都上万，这么多钱你拿着也不安全，我给你保存着。”

一个成年人像未成年的儿子要钱，想想都觉得可笑。

“呵。”景鸿甩开景范余的手，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我早说和你没关系了。”

景范余拉下脸，“没关系？你想得倒美，老子养了你这么多年，你以为白养的？我告诉你，只要老子今天拿不到钱，你就别想安生！”

不少路过的学生被吵闹声吸引，纷纷朝着这边探头。

景范余不以为耻，声音更大了：“大家都来看看啊，不孝子啊，白养了这么多年，没想到养了一头白眼狼！”

景鸿的脑门上泛起青筋，用平生所有的自制力，才忍着没有将拳头砸在那张厌恶的脸上。

他瞪着景范余，一副要杀人的样子：“给我闭嘴。”

景范余之前就被揍过，当下被唬住了，缩着脖子，唯唯诺诺道：“你不能打我，我是你老子，而且你都赚大钱了，就当是看在血缘上……”

每听见一个字，景鸿的怒火就增加一分，在勉强忍住动手之前，他压着声音：“明天会给你打到卡里。”

景范余脸上又挂上伪善的笑容：“这不就对了，我就知道我的儿子不会像你那个没良心的妈妈一样……”

景鸿被“妈妈”两个字刺激，攥紧拳头，恶狠狠地瞪着景范余，哑着声音：“还不滚！”

景范余连连点头：“走，我马上走，你明天不要忘记了。”

酒店的灯被打开，景鸿干坐在客厅的沙发上，闭着眼睛在发呆。

景范余就像是一个开关，那些被他丢弃在角落不愿再碰的记忆，瞬间像是潮涌一般朝他袭来。

记忆里那些不堪入耳的争吵，无孔不入的打骂，男人酗酒后对着妻子拳打脚踢，恨不得置对方于死地。

这是他十岁之前，他的母亲曾经的生活。后来母亲实在受不了，抛下他离开噩梦一般的生活，于是承受者转移到他的身上。

景范余是一个程序员，大抵是从小家境贫寒，身体里流淌的是懦弱的血液。在工作上被领导气欺压，被同事欺负，甚至都不敢吭一声，脏活累活全都包揽，得到的事愈发过分的对待。

可是世间万事，一切事物都需要一个平衡点，而景范余压抑的情绪，最开始转化为借酒浇愁，后来失衡之后，便在家里发泄。

特别是酗酒之后，景范余根本没有丝毫理智，不但是他母亲，就连拉架的他也经常挂彩，满身的淤青触目惊心，后来学校的老师都介入其中。

当着老师的面，景范余是唯唯诺诺，立刻保证再也不动手，可老师前脚刚走，下一秒拳头就挥向了他。

为了不给老师找麻烦，后来他就随便找了个理由随便退学了，窝在家里整日对着电脑。

虽然不愿承认，但也不能否认景范余确实对他有影响，家里的各种计算机的书籍，是他进入黑客的第一步。

他在计算机方面要比景范余有天赋的多，只用了几年，就成为了顶尖的高手。

大概堆积了太多无处安放的压抑，他将所有的不满都发泄在网络世界里，以“红A”的昵称，攻克别的公司的防火墙为兴趣。

现实生活中，他被困住手脚，是一个不可不扣的失败者；虚幻世界里，他能释放天赋，有着俯瞰众生的能力。

少年即便天赋异禀，可终究只有十几岁的心智。在他照例破坏防火墙功成身退后，在几个小时后，池封敲开了他家的门。

彼时无惧无畏，本就没什么可失去的东西。

景鸿眼也不眨，爽快地承认了所有的恶劣的行为，都要准备被带到警局时，池封却拿出了一纸合同。

也许出于好奇，也许别有目的，他看都没看内容，直接签下了自己的姓名。

在一个比自己成熟好几倍的男人面前，他扯着带着血痂的唇角，笑得张扬：“需要我做什么？”

池封看中了他的天赋，却没有给他工作，反而给他一些资料，让他在限定的时间学会。

那段无所事事的时光里，在别人眼中枯燥的代码，反而成为了他独属的快乐。

每个月账户都有一笔巨大的数额，以工资的名义打进他的账号，每一天要学习新的软件和代码，一个个英文字符刻进他的脑子里。

家里还是一如从前模样，景范余还是时不时发疯，可一切好像都不同了，他的未来像是有了一丝光亮渗进来，不再只有黑色一种颜色。

本想着想到十八岁之后，他就可以与景范余正式脱离关系，从这个恶心的房子里搬出去，过上一个人的生活。

可意外总是比明天先来，没过几个月，景范余为上司当了替罪羊被辞退，在外面喝的醉醺醺，回家对着他就是一阵拳打脚踢。

“老子为了养你们，在外面受尽白眼，没想到你妈那个不要脸的竟然还敢离婚？”

“还敢瞪我？再瞪我信不信我打死你？！”

景鸿脸上挨了好几拳，听着不堪入耳的声音，突然想到了早已记不清脸的母亲。

时光倒退，他似乎又变成曾经那个小男孩，躲在卧室里，只能听着客厅里母亲的哭泣。

无数带着屈辱色彩的记忆涌来，等到口中的腥味进入味蕾时，他挥开了景范余的拳头。

人生最难的是第一次。

等他第一拳将景范余打倒在地时，剩下的动作就像是肌肉反应一般，一拳拳砸向景范余的脸。

不知打了多久，景范余终于没有了声响，他才将景范余扔在一边，靠着沙发拿出手机，淡定地拨打了急救电话和报警电话。

被带到警局，他无动于衷，如同局外人般淡定，承认了所有的事情，像是没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一般，受伤的唇角还扯着几分薄凉的笑。

毕竟是未成年，景鸿脸上也带着伤，再加上被送进医院的人浑身酒气。

警察也都知道是家暴，但是对此除了同情，再也没有别的办法。

这个世界上，每一秒都有人死亡，也有人迎来新生。

最令人无奈的是，并不是每一个孩子都能得到善待，为人父母不用经过考试，大概是一切悲剧的源头。

警察根本没打算为难景鸿，大致做了笔录，叹了口气，只让景鸿叫一个人来保释就可以离开。

景鸿哪里找得到什么人，耸肩，无所谓道：“不需要保释，需要关几天就关几天吧。”

警察一脸不好办的样子，劝了他十几分钟，直到他烦了，才同意拨通电话试一试。

在电话被接听之前，他还给警察打着预防针：“我可不保证会有人来，不过我就认识这一个人，不来的话，我也没办法了。”

“怎么了？”

池封的声音从手机换来，景鸿难得不好意思，语气别扭道：“你能不能来接我一下？”

“哪里？”

景鸿沉默了半晌，才开口：“警局。”

池封：“……好。”

嗡嗡嗡。

桌子上的手机震动了两下。

景鸿睁开眼睛，从回忆中抽离，微微前倾身体，皱着眉头拿起了手机。

本以为是景范余提醒他汇款，可没想到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刚和我哥通完电话，才知道今天是你生日，还不到十二点，应该也不算太迟。景鸿同学，祝你生日快乐！”

发件人是池钰。

他的眉头舒展开，眸子里是曾经没有过的温柔，整个人的气场因为这条短信都变了。

反复看了好几遍信息，他才压下翘起来的嘴角，手指在屏幕上移动。

“谢谢你……”

“好的，我知道了……”

“不晚，我现在很开心……”

输入栏的字被一字字删除，他一连想了好几个回答的模式，却只觉得异常生硬。

少年的心动总在无人知晓的深夜，被夜色包围，被安静裹挟，心里即使动辄海啸山鸣，嘴边却总是词不达意。

他听着震耳欲聋的心跳声，按下两个字，点击了发送。

“晚安。”

在他已知的人生里，孤独占据五分，痛苦有三分，一分无所谓，还有一分是只对池钰的温柔。

他熬过最黑的夜，走过寂寥的路，遇见行形形色色的人，可没有人比池钰更特别。

晚安，世界，晚安，池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