偌大的办公室只有钟表走动的声音,在落地窗的前方,阳光散落一地,光影斑驳,世界也变得虚幻了几分。
池封站在这座城市的最高层,俯瞰着距离几十米的地面,眉心的那抹忧愁迟迟没有散开。
发呆了几分钟,他将池钰前后的反应串联了一番,终于拉回游离的神经,播了一通迟迟没有打过去的电话。
“喂?”即使是问句,景鸿的语气里也没有多少起伏,只是没想到突然接到池封的电话,有几分恍惚:“池总?”
他们都不是熟络的性格,但凡能发信息解决的事情,从来不会开口说话。
“嗯。”池封低低地应了一声,“国外的手续办理的差不多,年后你就先去学校附近熟悉一下环境吧。”
回应他的是一阵沉默。
事情太过于突然,以至于景鸿没有丝毫准备,少年的脸上难得多了几分不常有的惊慌,那些故作的成熟瞬间支离破碎。
到底还是一个不足二十岁的少年,他没心思去过多的分析池封突如其来的决定,第一反应就是自己露了马脚。
“景鸿?”池封没听见对面的声音:“你还在听吗?”
景鸿敛了一下心绪,堪堪回应道:“在听。”
像是突然溺水般,他心头涌上一股窒息感,在池封未挂断电话之前,略带慌张地补充了一句:“我还能再见她一面吗?”
“……”池封捏着眉心,只觉得头疼。
也难怪池钰会突然提及这件事,怕是察觉到了什么,哪怕是他隔着屏幕,都能感受到景鸿身上的情绪变化。
从始至终,池封对景鸿的印象是少年老成,是天崩地裂都无动于衷的冷漠少年,哪里会这般慌张。他的眼神沉了又沉,终于突然明白了池钰的这个要求。
难怪。
景鸿低垂着眼神,没听到对面的声音,复杂的情绪让他的视线变得模糊。
与同龄人相比,他有着远超于同龄人时是非,在小时就承受着非比寻常的压力,可这份磨难并没有压弯他的脊梁,反倒是让他比别人多出雨多无用的自尊心。
可这次,不一样。
他比任何人都知道池封的沉默意识着什么,可这次却违背天性,自尊心相比欲望落于下风,他听见自己近乎执拗的又重复了一遍:“那,我还能再见她一面吗?”
对话陷入一股非比寻常的寂静中,两人看不到对方的表情,但焦灼的情绪却透过手机交融。
池封活了小半辈子,从来没觉得自己做过什么蠢事,可现在一种强烈的悔意直冲脑门。
他当初是怎么想的?
这不仅是亡羊补牢没成功,还差点放虎归山!
景鸿放轻了几分呼吸,从方才的冲动中冷静了几分,但却没有结束这段令人窒息的安静,仍旧再等对方的回答。
“不用问我。”池封没有什么理由指责景鸿,只庆幸池钰没有其他意思,语气难得生硬:“问她就好。”
——
路上行人穿着厚重的棉衣,时而朝着双手轻呵一口气,受温度的影响,步伐都快了不少。
池钰透过车窗张望着耸立的高楼大厦,眼底不断闪过路过的风景,随后打开手机看着对话框的信息,哀叹一口气。
景鸿是今天飞往美国的飞机,约她送他一程。
秦楚猜的不错,景鸿好像是真的喜欢她。
不管这段暗恋的开端是什么,但总归是同学一场,况且景鸿还是受池封的要求去保护她,于情于理,她都说不出拒绝的话。
机场总是上演着离别,盛大的告别声是它的主旋律,机升机落,犹如日升月落,相交线的始末,有人在此相逢,有人在此挥别。
池钰穿越拥挤的人群,朝着和景鸿约定的地方,抬手的瞬间,却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奔她而来,她傻站在原地,失去了反应的能力。
“胖头鱼!”顾渊恨铁不成钢,手指戳着池钰的脑门:“做什么亏心事了?见到我就跑?”
池钰尬笑两声,缩着脖子,像是一只鸵鸟。
“也难怪。”顾渊拿出手机,指着十分钟前的聊天记录:“是谁说要和秦楚去逛街?你们约在机场逛街啊?秦楚呢?”
池钰只觉得头疼。也不是见景鸿这件事有多见不得人,纯粹是担心顾渊会跟着她过来,这两人一向就不对付,在她得知自己是罪魁祸首后,更是不想让两人碰见,毕竟这要是掐起来,她一个人可拦不住。
顾渊咬着牙:“怎么不说话啊?一遇到事就装哑巴啊?”
池钰没想到会被当场抓到,理亏,但不影响她先发制人:“你来机场也没告诉我啊!”
顾渊轻笑一声,看着对面开始耍起赖皮,好笑道:“你问我了吗?”
池钰被噎了一下,梗着脖子继续问:“现在不是问了吗?”
“来送一个人。”顾渊倒是坦诚,在池钰不经意间他的眸子里划过一闪而过的戏弄,“你呢?”
“我也是。”池钰眼神闪躲,说的含糊,整个心思只想着跑:“那你快点去见你朋友吧,别耽误了时间。”
顾渊顺着池钰的力道,推一点就走一步,扭过头看着池钰:“胖头鱼,我怎么感觉你今天很心虚啊?”
“哪有?”池钰的声音比平时都大了几分:“我行的正,坐得直,有什么好心虚的?”
尾音刚落,景鸿的声音就透过人海,传进她的耳朵:“小钰。”
池钰:“……”
这狗血剧情是怕是想将她就地正法。她脖子一缩,浑身僵硬了起来。
“哦。”顾渊上下打量着池钰,微微弯腰,无线凑近池钰,揶揄道:“这就是你朋友?”
池钰也少有当场被抓包的经验,一时之间尴尬地说不出话来。
“不是行的正,坐得直吗?不是有什么好心虚的吗?”顾渊没见过池钰这副样子,逗弄的心思停不下来。
他把双手放在池钰的耳侧,像拔萝卜般稍稍用力:“把脖子先抻直了,都看不到你的脸了。”
两个人旁若无人的吵嘴,与机场的匆忙有些格格不入。
顾渊凭借着手长的优势,用手抵在池钰的脑门上,站在安全距离外,任凭池钰张牙舞爪。
景鸿站在原地,终于碍于时间,才出声:“顾渊也是我叫来的。”
这一句话迅速成为战争的关键转折点。
顾渊瞬间失去道德的制高点,投降似的举起手,吃了池钰好几个拳头。
两人都是配角,也不能把人家主角晾在一边。
池钰瞪了顾渊一眼,准备之后再算账。
她转过身,从宽大的兜里掏出一个礼物袋,递给景鸿:“我和我哥去商店,看到一本书,就买下来送你了。”
“啧啧。”顾渊满脸嫉妒,将空着的双手背在后面,酸溜溜地道:“竟然还有礼物拿。”
景鸿笑着接过:“谢谢,我会很珍惜的。”
少年的外表极具欺骗性,平时就俘获了大批颜值控,笑起来更是灿若繁星,饶是顾渊都感到前所未有的危机感。
眼看着这两人将自己当成了空气,顾渊吹胡子瞪眼,几分钟后终于耐不住了。
“我都站半天了,也该我说一句了。”他扯着池钰的袖子,拉到最后的后面,平视着景鸿:“你把我叫来,是有什么话对我说吗?”
景鸿的视线跟着池钰移动,在顾渊的鬼哭狼嚎中,才转移到顾渊的身上。
他难得朝顾渊露出一个笑脸:“只是想请你帮个忙。”
把顾渊叫过来一部分原因是怕池钰不自在,余下的原因就是斩断自己所有的幻想。
可顾渊的大脑拉起警报,下巴微微一抬:“什么?”
景鸿从兜里拿出手机,放在他的手上,笑容多了几分不常有的攻击性:“帮我们拍张照片。”
顾渊:“……”
离别的机场有人拥抱,有人挥手,有人孤单形影,回头却充满不舍。
背景依旧是人潮,池钰与景鸿并排而站,全世界都化作虚影。
顾渊的眸子里只盛满了池钰,只是眼神稍稍偏了个角度,就看到格外碍眼的景鸿,他立刻收敛了笑容:“那个谁,说的就是你。”
他指了指景鸿,没好气道:“别笑了,小心牙掉了。”
如果平时他怎么可能纵容景鸿这样的举动,只不过看在景鸿要离开,不然他一脚就能踹飞景鸿。
顾渊皱着眉头看着镜头里的两人,被那副郎才女貌的画面气红了眼,他不耐地按了好几下快门,就迫不及待地隔开两人的距离,嫌弃极了:“行了行了,你该走了。”
有些故事开始时就在倒计时,有些人遇见后就在背道而驰。
景鸿朝着窗外看了眼,眸子里的失落像潮汐一般涌上来,迟来的不舍让他的心脏一瞬暂停,身体的某处像是破了一个口子,凌厉的寒风侵袭他的全身,所有细胞都冷却下来。
光影流转,他放眼蔚蓝一片,心头像是压了重物,闭上眼,时间倒退,他记起了动心的伊始。
其实,在好久好久之前,他就看过池钰,那时他落魄之极,被池封从警局里捞出来,借住在池家一晚。
不管过了多少年岁,他都记得池钰给他递创可贴的手,以及问他痛不痛时的神情。
被原生家庭拖累,为了能够过得快乐一些,他故作洒脱,刻意养成了边走边忘的习惯。哪怕生命有多悲伤,只要他遗忘的速度超过时间,就没有什么能打倒他。
可总有人是例外,只要出现,就一眼万年,成为空白秘密纸上的心事。记忆里浅尝辄止的心动,随着一次次对视,逐步到不可控的地步。
于他而言,池钰是一个不可复制的明媚春日,是深渊里那双伸向他的救赎。
十七八年的回忆,所有的人和事都像是掉帧的画面,从他的记忆里无声消匿,就连母亲那张总是笑着的脸也随着时间的消亡变得模糊。
这世界太残酷了,每当他接受了当下,却总是又更残酷的事情摧毁他好不容易重建的避难所。那天从警局出来,他甚至读取不出自己的情绪,大片的空白让他濒临窒息,第一次起了轻生的念头。
不在乎任何人,也不曾被任何人惦记。他的人生像场荒凉的笑话,像个无解的错误,除了结束,他想不到任何破局的出路。
他不想给池封添麻烦,只是从厨房拿了一把水果刀,可他想起答应母亲不会偷杀抢夺的话,搜遍了全身,才找出二十三元的零钱放在桌上。
这把水果刀,就算是他买的。
在他离开时,一抹小身影走到了他的视线里,蓝白相间的校服倒影在他那双灰色的眼眸里。
“你流血了。”他好似听到了天使的声音,“别动,我去拿医疗箱。”
那天,月色温柔。池钰的身影在他失焦的世界逐渐清晰,少年的心动怦然,一股名为热烈的力量掀翻沉寂,将他从沼泽拉扯出来。
光随着少女,穿越层层冬夜,穿过晨曦暮色,入驻荒凉残缺的凄惨之地。
他像是溺水的失足者被捞上岸,余下一口气,拼命且贪婪地呼吸。他还想见她一面,活着,就有希望,这个愿望,让他重新变得鲜活起来。
没人教给他如何坦白,景鸿也不擅长表达,他有些庆幸,所以才让池钰毫无察觉,才得以偷来这些时日的记忆。
而这些犹如梦境般的回忆,足以支撑他好久。他深呼好几口气,才控制住迸发的情绪,小心翼翼,打开池钰送的礼物。
是一本书,《小王子》,还有,一张卡片。
“你总会找到属于自己的玫瑰。”
他的童年没有童话故事,他也不相信童话故事,可他偏偏在沙漠里,找到了那朵玫瑰,尽管那朵玫瑰不是为他二凯。
所以他这些无处安放又炽热的爱意,只能按下暂停键,而后在昼夜更迭中,弥散在无边的暗夜里。
他也想争取。可是,池钰看他的眼神里有礼貌,有欣赏,唯独缺了喜欢。
像他这样没得到过偏爱的人,但凡池钰有一秒钟动了心,他也会向死而生,拼尽全力也紧抓不放。
但,偏偏没有。
这场灰色调的哑剧,停滞在爱意疯长时,缺一秒不足以深刻,多一秒不能够抽身。
所以,就到这里吧,也只能到这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