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苒到纽约的第三天,她的琴也空运过来了,是一把珍藏版的古董大提琴,这时候就不得不夸一下小提琴的便捷了,如果是赶飞机,小提琴可以背着就走,大提琴不行。
琴由专人送到了之后,宁苒没有拉琴,她把它放在客厅里没动。
霍克教授约她到琴房一叙,说有要事商谈。
宁苒还在走廊时,就听到了钢琴的声音。
从声音上听,技巧连贯得没有一点挑剔,对音符的处理也很好,该清脆的清脆,该沉重时沉重,这个技术很不错,感情也充沛,但是她有些听不出来弹的是哪首曲子。
她走到琴房门口,终于揭开这个神秘演奏者的面纱。
明亮的落地窗前,纯白丝质落地窗帘完全被拉开在两边,阳光倾泻而下,照耀在中央那架亮黑的贝森朵夫三角钢琴上,有一双修长白皙的手在琴键上流连弹奏,音符好像流水一般从他指尖流淌而出。
他穿着简单的黑色便服,即使坐着也能看出身材挺拔,双腿修长有力,侧脸线条赏心悦目,柔软的头发被阳光照的亮黑,发尾像是点缀着零碎的光点一般,整个人显得很放松且舒适。
上一次见面还是她被他吓哭那次,那天她哭了许久,哭着哭着,她就越想越气,最后把愧疚之下向她道歉的男人关在门外。
这几天她都绕远路走公寓楼另一边的楼梯出门,然后去霍克教授家蹭饭,也不知道是有意无意,都没见到他。
谁想,再见面居然在琴房,而且,他还会弹钢琴。
宁苒站在门口,不自觉的放轻呼吸,情不自禁的去注视弹琴的那个人,她听到了自己心跳与钢琴的二重奏,一下一下跳的又急又用力。
“艾格伯特的钢琴弹的很好吧,这是他自己写的歌,他是个优秀的作曲家。”霍克教授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了宁苒旁边,语气里带着骄傲。
宁苒等到最后一个音符消失,才把憋着的那口气缓缓呼出来,半晌后,她轻描淡写的回答:“一般般吧。”
既然有那么优秀的才华,为什么要去当流量明星?在那个名利场里,怎么能专心做音乐?他就那么虚荣?
霍克教授笑了笑,说:“那后面就需要你多费心帮他了。”
宁苒疑惑的看他。
“我把你们分到一起合作,未来半年,你们需要一起演出合作演奏二重奏至少三次。”
宁苒不可置信的睁大眼睛,觉得他在开玩笑:“为什么?”
虽然说钢琴和大提琴的组合很正常,但是她从没和人合作二重奏奏过,她和交响乐团合作,虽然也有钢琴,但是那只是伴奏,她永远是独奏!
霍克教授给她解释自己为什么做这个决定:“辛西娅,你的琴已经拉的很好了,我觉得在拉琴上我教不了你什么,但是你来之前说想尝试新的生活方式,你之前都是找钢琴伴奏然后自己独奏,那么你有没有想过二重奏呢?”
这时候林逾白已经从琴凳上起身,走到他们面前,霍克教授把刚才的话重复了一遍。
林逾白挑了挑眉,显然他也很意外这个消息。
“艾格伯特是个优秀的钢琴手,我期待你们的合作。”
宁苒蹙眉,不太赞成他的说法:“万一我们根本配合不了呢?”
“那没关系,没有谁天生就能默契的配合的,我相信你们,你们都很优秀,好好磨合一下一定能有意外的惊喜。”霍克教授浑不在意,拍了拍两个人的肩膀,然后把场地交给他们。
后面两个人待在琴房里都没有交流,宁苒在翻着乐谱,林逾白一直在练琴。
许久后,她深深地呼出一口气,喊了他一声。
“喂!”
钢琴声停顿一瞬,然后继续,林逾白淡然自若的弹着琴,声音伴着悠扬的琴声传来:“什么事?”
“反正你也不想和我合作吧?不如我们就互不干涉,等到教授问了,就说我们配合不了,让他换搭档。”她攥着手里的乐谱,有些紧张说道。
林逾白停下弹琴的手,慢条斯理说道:“你当教授是傻子吗?”
“什么意思?”
“演奏这一行,观众永远是最快能看出乐手是否勤奋的,有没有一起练习过、磨合过,一听就能听出来,等到他真的听到我们一点默契都没有的表演,肯定能明白我们阳奉阴违了,到时候你让他怎么想?”
“我又不是演奏家,我无所谓他的看法,反正我来只是学习一段音乐史,提升一点琴技,我是明星,实力什么的不是最重要的,传出去对我也没影响。但是作为演奏家的你,连和别人合作表演个二重奏都那么吃力,你想让别人怎么看你,徒有虚名?还是你实力已经退步到某个不堪的地步了?”
宁苒被他说的无言以对,她拒绝合作的原因说的冠冕堂话,然而事实上就是她拉不了琴了,但是她不可能把这种事透露出来,只能保持自己傲慢的人设,倨傲道:“我只是不想迁就别人!”
林逾白冷笑,同时心里对她失望至极,她这样任性的行为,像一个成熟的演奏家吗?
不像一个胡搅蛮缠的小孩,觉得谁都配合不了她?谁给她的自信,天才大提琴家的名头吗?她就能笃定自己一辈子都不会被人超越吗?
两个人一直没说话,直到琴房里突然来了个人,才打破了这僵持的氛围。
“噢,小姐,你本人可比海报以及视频里美多了,简直就像仙女一样——”方泽朝她挤眼,做了个夸张的惊叹表情。
宁苒有些搞不清楚如今的状况,只能尴尬的和他打招呼:“你好。”
“容我自我介绍一下,我叫方泽,也可以叫我布莱克,我学的乐器也是大提琴,我是林逾白的好朋友。”
后面那句也没什么必要说吧!
虽然不喜欢林逾白,但是宁苒不会迁怒到别人,她敷衍的和方泽聊天:“嗯,幸会幸会。”
方泽人话挺多的,还很自来熟,聊了几句后,又拍着林逾白肩膀,明知故问:“你们怎么待在一个琴房里?是有合作吗?”
林逾白把他手拨开,眼皮也不掀,反问:“不然呢?”
“哦,那为了庆祝二位的合作,要不要出去一起吃个饭,咱们常吃的那个粤菜馆,他家主厨新研发的香草烧鸡有小时候在广东吃的那个味道。”方泽一拍大腿,就替他们做决定。
一路上,林逾白都在目不斜视的走路,不发一言,方泽则在一旁插科打诨的逗宁苒。
三人一直行至路边停着的一辆SUV,方泽朝林逾白挤眉弄眼,后者从兜里掏出一把钥匙丢过去,径直拉开副驾驶坐了上去。
目的地是在唐人街的店里,方泽自觉的点菜,然后又问宁苒有什么忌口,然而叫了几声,宁苒都在发呆。
林逾白看向对面的人,出声问了句:“吃什么?”
宁苒突然回神,发现他们都在看自己,林逾白又重复了一句。
她讷讷的回答:“我都行。”
“没有忌口吗?”
“啊?好像没有。”宁苒抿了抿唇,不确定的回答。
她应该没什么忌口,毕竟她从没有因为吃东西出过什么事。
这顿饭因为有第三个人的加入倒也没那么难受,方泽时不时说几句笑话逗笑宁苒,后面喝了点酒,话匣子关不住,絮絮叨叨的开始跟她揭林逾白的短,说什么他们两个从小一起长大,林逾白什么事他都懂。
林逾白忍无可忍给他来了一个暴栗。
宁苒看着,又忍不住咯咯的笑。
这顿饭吃到后面,宁苒越来越觉得不对劲,怎么好像有点痒,呼吸也有点不顺畅,头顶的灯光有那么晃吗?怎么越来越花?
宁苒在方泽震惊的目光中突然从座位上倒了下去。
私人医院的病房外,医生在询问情况。
“她这是过敏性休克,知道过敏源是什么吗?”
“不知道。”林逾白皱眉:“她说她没有忌口。”
“那就是她自己不懂自己吃不了什么。”
林逾白想着那人煮个东西都不成的生活不能自理模样,倒是挺有可能。
忽然,林逾白想到了今天她吃饭时,好奇的问方泽配菜里的油炸花生米是什么,说道:“她可能是对花生过敏。”
“她以前都是助理在照顾,估计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什么能吃,什么不能吃,就以为自己没有忌口,实际上是她不能吃的东西都被筛选出来了。”林逾白很快的就判断出了事情发生的原委。
那医生和林逾白认识,他看着他笑道:“这么说,还是个豌豆公主?你也真敢带她出来吃饭,真要出什么人命官司,你也不用再继续在娱乐圈混了,直接等着网暴吧。”
林逾白对他的话不置可否。
后边查出过敏源果然是坚果,对症下药后宁苒脸上的红疹消了不少。
宁苒手臂上在输液,鼻子上输氧,因为过敏,所以脸色有些蜡黄,本来这样的病容是很影响颜值的,但是她底子好,倒没显丑多少,反而显得有些楚楚可怜,惹人心疼。
当然,前提是得在一个心软的人面前。
显然,林逾白并不是。
方泽原本想留下来,毕竟是他带宁苒来吃饭才导致发生这样的事,他很愧疚。
“行了,要说责任的话,我也有,这里我看着就行。”
林逾白把人打发走,毕竟方泽明天还有课,也没犟着。
医生在旁边同林逾白讲注意事项。
人没事,送来的及时,查清过敏源,治疗的也及时,只需要等红疹退了,再观察观察就可以出院了。
“不过你怎么判断出她花生过敏的,虽然能推测出她没吃过,但是也有可能是不喜欢吃。”
林逾白坐在沙发上,眼神悠远,好似在看宁苒,又好似透过她看别人,声音听不出情绪:“遇到过类似情况的人。”
宁苒醒来的时候是第二天,听到动静,林逾白从隔壁陪床的房间里出来,她看着他也是刚起床的样子,一脸震惊。
“看什么?”林逾白坐在沙发上削苹果,察觉到她的视线,头也不抬。
她支支吾吾的问:“昨天是你照顾我的?”
“是鬼!”林逾白语气一点不好,带着睡不好的戾气。
这不是废话吗?要不为了照顾她,他会呆在这里,已经连续两天没能睡好,他现在怨气大的能在雨里杀肖邦!
宁苒只是单纯看气氛尴尬,想着开个话头缓解下气氛,结果被他一句话堵了回去,天都聊死了,她只能无聊的玩着被子,尴尬的不知道说什么。
最后,是林逾白削好了苹果,他削苹果的技术不知道怎么学的,皮一点都没断,宁苒看着那皮被削的干干净净的苹果,想了想,还是说道:“那个,我不爱吃苹果。”
他眄她一眼,淡定的把拿着苹果的手抬起,咬了一口后,惯常冷淡的声音,尾音上扬,显得散漫,又漫着一股子讥诮意味:“少自作多情,我给自己削的。”
话语里,一点都没有照顾病人的自觉。
宁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