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公这么多年一直保留着早起晨练的习惯，万里无云的天将将泛起鱼肚白就起床出门了。

往日里等他打完拳，拎着早餐回来时陆今欢都还在呼呼大睡，今日倒稀奇，迎面就看见她边整理领口边走下楼梯。

“我瞧这太阳也没从西边升起来呀，”外公神采奕奕，声如洪钟。

陆今欢手持化妆镜左右审判了下造型，撅嘴嗔了一句，“外公！”

她蹦跶着下楼接过外公手里的早餐，嗅了一下，惊喜道：“是汪奶奶做的蟹黄包。”

外公竖起大拇指，称赞：“我家欢宝儿这鼻子也称得上天赋异禀了。”

“什么嘛，说得我好像小狗一样。”陆今欢抹了下小巧微翘的鼻尖，面露三分羞赧。

说话间低头看了眼腕表，陆今欢赶忙加快了手里速度，撂下一句：“不说啦我要上学去了。”

扶着门框提上小皮鞋的跟，三份蟹黄包只留下一份，剩下的全部塞进保温包。

外公坐在沉香木椅里慢悠悠地呷了口茶，不在乎自己那份被一并带走，只摇摇头宠溺说着：“巴掌大不了多少的肚皮能吃两份吗。”

陆今欢指尖挑起书包冲出小院，背过身朝后大力挥手，昭然含笑脆声回他：“带给朋友尝一下。”

骄阳初升，街头人流已然密集起来，一中校门口人头攒动，三三两两都是穿着校服朝教学楼走去的学生，没穿校服的陆今欢尤为引人瞩目。

路过保安室，安保大哥也探出头惊讶她今日来得这般早。

按照校规，早读铃声响起后非校内工作人员就不得进出，陆今欢天天早读下课才不紧不慢的来，安保大哥根据规矩打电话让班主任亲自来门口领人，屡次三番后自然就记住了这个女孩。

陆今欢昨天加了班里的八卦王，早就打听到了纪旬所在的班级，哼着歌穿梭在上学队伍里，手里蟹黄包香味浓郁引来不少饥肠辘辘学生的侧目。

“嘿，刚在校门口看见一女生，长得跟二次元似得还是双马尾！”

“还有她手里的蟹黄包，太香了，不知道哪家店的馋死我了。”

一个板寸少年风风火火得跑进教室，还没喘口气就丢下书包，一屁股哐当坐下和同桌搭话。

旁边的眼镜男埋头狂刷作业，桌面叠满了试卷，他忙着缝合答案头也不抬的敷衍着：“所以呢。”

“我感觉自己一见钟情了，”板寸少年还沉溺在兴奋里，健硕的手臂屈支抵着脑袋傻笑，挠挠脑袋又想起什么，侧过身自言自语一脸懊恼：“居然忘问那女孩是哪班的了，下次再见她会记得我吗。”

眼睛男露出一言难尽的神情从宝贵时间里浪费一分钟停笔抬头，无情戳破他的白日梦：“大哥，你照照镜子吧。”

板寸少年不服，掏出画本甩开立起，拿起铅笔开始速写早上惊鸿一瞥的少女，潦草几笔就勾勒出少女精致的五官，边动笔边重复道，语气坚定：“可是她真的太可爱了，蟹黄包也真的香。”

眼镜男本想让这话痨闭嘴，可刚一抬头就闻到一股香气扑鼻的蟹黄包香，迷茫问了一句：“有多香。”

板寸少年翘着腿转笔，专注得欣赏画作，脱口而出：“就跟这香味一样。”

话刚说出口，板寸少年楞了一下，和眼镜男不约而同顺着香气朝门口看去。

从云层里倾泻而来的天光经过重重筛滤，遇到肤白貌美的陆今欢时变成了点缀在乌发轮廓里的碎金光晕。

今日是樱花粉色的缎带将海藻般的卷发束成两侧低马尾，与身上藕粉碎花裙交相辉照。因为领口一圈是可爱的娃娃领，陆今欢挑拣饰品时特意没有选用项链，而是一条乳白色蕾丝chocker，中央垂落颗小巧而圆润的巴洛克珍珠。

陆今欢目光轻飘飘得转了一圈在找到目标者后倏然亮起，像橱窗里的洋娃娃猝尔生出灵魂，让人不自觉嫉索是谁得到了垂眸。

教室里落座的学生已经有个七七八八，嘈杂的气氛此刻因为她的到来有了一瞬凝滞。

纪旬自然也看见了她，只是权当路过的陌生人，轻扫一眼后垂下头，重新将注意放回面前书本。

直到陆今欢微微踮起脚尖，空出的一只手高高伸起，朝窗边安静看书的少年开口打招呼，猫儿一样的眼睛又圆又润弯成月亮：“纪旬！”

这一句纪旬喊得娇脆酥骨，在坐学生心里猛得生出一句我草，尤其事件的另一位主人公是年级赫赫有名的大学霸，于是纷纷停下手里的事，竖起耳朵，心中燃起八卦之火，板寸少年也一脸不可置信扭头看向沉默的纪旬。

陆今欢可不管别人怎么想，迈着轻快的步伐走过去，将手里还热乎着的蟹黄包稳当当的推到纪旬面前，俏声：“给我的救命恩人。”

纪旬眉宇间的清冷被一丝不耐融解，准备翻页的手指悬在空中，显然他不喜欢外界突如其来的侧目，抬起薄而淡的眼皮回视陆今欢。

偏偏眼前的罪魁祸首一脸无辜。

“吃过了。”

纪旬瞥了眼蟹黄包声音冷淡，拒绝得干脆，语罢还不忘未雨绸缪补充道：“昨天只是顺手，你不必记在心上。”

陆今欢背手站在过道处，被当众拒绝却满不在乎，听着眼前少年的话，她略带疑惑的眨巴两下眼睛，随后恍然道：“你以为这个是谢礼？不是。”

纪旬闻言眉心稍蹙，书是看不下去了，索性身体后移，凝视身前言笑晏晏的少女，等待后话。

“这应该算情书？唔不对，情礼？”陆今欢站在目光聚焦处夷然自若，柔软饱满的唇瓣微微翘起，眼睛水亮亮的透露一丝狡黠。

她一动不动得盯着纪旬，瞳孔里只有他的身影，声音娇软却坚定：“给你送早餐，当然是因为我喜欢你。”

一石激起千层浪，四面八方吃瓜的同学霎时惊呼起来，各种桌椅碰撞和难掩激奋的交谈，甚至后排角落有胆大的开始起哄，惹得窗外路过的人也伸长脖子好奇窥望。

纪旬怔愣，冷若冰霜的脸也有了一丝裂缝，不是没有人对他表白过，只是如此直白的还是头一遭，何况严格算起来他和陆今欢也才见过两面罢了。

他压下思绪，“抱歉，”这算是拒绝了。

嘴里说着对不起，话里却无半分歉意，好像面前娇美可爱的女孩带给他的只有麻烦。

陆今欢纹风不动仍弯着眼，面对他的冷漠却笑得愈发绚烂，心里想得是，果然冷脸最好看。

她刚想说话，就听见早读铃声响起，扫兴得撇了撇嘴，朝着纪旬自顾道：“没关系，理解，我允许你考虑的时间长一点。”

不等纪旬继续拒绝，留下蟹黄包陆今欢就转身准备离开，到门口时听见她表白失败忿忿不平的板寸少年终于鼓起勇气叫住了她，挠挠头红着脸问：“诶，你叫什么名字。”

陆今欢回望一眼，意味不明道：“你很快就知道了。”

没等他想明白，她已经消失在了教室门口，板寸少年怅然若失的坐下，同桌拍拍他的肩膀，安慰：“输给纪旬，不丢人。”

身后坐着的纪旬此刻却一脸木然，面对她留下来的蟹黄包毫无办法，只得暂时收进课桌。

回想他与陆今欢的每一次相见似乎都非比寻常，纪旬扶额沉默，在学习上一向游刃有余的他，第一次遇到不知何解的难题。

当班主任走进教室时，纪旬发现这道题，严重超纲了。而板寸少年也明白了陆今欢说的很快是什么意思。

讲桌上少女背着书包一脸乖巧，在班主任的介绍声中朝纪旬眨了一个熟稔得wink。

“陆今欢同学以后就是我们一班的一员了。”陆今欢敷衍得和同学打了个招呼，在黑板上写下自己的姓名。

早读课时她去了校长办公室，以给全校所有教室装一台空调为条件要求转进纪旬所在的一班。

昨天陆今欢在上学期间差点出事，校长得知消息时惊了一身冷汗恨不得当场跪了，其他老师不清楚这个转学生的背景，他却明白女孩父母在京州是何等的地位。

此刻对她提出的要求自然满口答应，何况区区转班这种小事，大手一挥便让一班班主任立即安排。

“你就坐在纪旬旁边吧。”班主任指了下身旁空缺的纪旬，班级里顿时心照不宣得躁动起来，班主任不解其中缘故，一脸莫名。

陆今欢落座时面对纪旬，仿佛是向家长炫耀满分试卷以此索要糖果的小孩子，轻抬下巴骄傲道：“你看，我离你又近了些。”

纪旬停下在草稿纸上画图的笔，手背青筋凸起，他面无表情回望陆今欢，似是不解：“你喜欢我什么？”

当然是你的脸，她腹诽，嘴里却情真意切：“喜欢就是喜欢呀，无从来由，就像……”，陆今欢一时语塞，偏着头思考，然后将嫩白瘦小的掌心合在一起，挡在自己面前。

纪旬侧身等待她的回答，骨节分明的一只手搭在桌面转起笔来。

静默之中他看见陆今欢合拢的手指霍地绽开，露出她明媚娇俏的脸，笑容灿若朝霞，又似花苞盛放的蔷薇，声音依旧绵软甜腻，只是其中多了份少女春心萌动的欣喜：“就像烟花在我心中绽放了一样。”

“啪嗒。”

旋转的笔跌落桌面发出清脆的一声。

他反应过来，重又拿起笔看向题册，掩饰眼底一闪而过的慌乱，故作低沉：“随你。”

“收到，”陆今欢像是得到将军指令的将士，有模有样地行了一礼，眼睛像月牙般弯起。

娇脆的声音传到纪旬耳畔，像羽毛一样轻飘飘得落在心口，似乎有些心痒。

他与陆今欢的每一次相见的确都非比寻常，纪旬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