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跳(1 / 1)

纪旬被陆尽欢拉着一路辗转到火车站前,站在灼目的烈日下仍有些发懵。

这是他人生中第一次离家出走,虽然,那里也不能称做家。

两人刷身份证就能进站,陆今欢想要取票留作纪念,纪旬随她并无异议。

人流稀落的售票大厅里,只回荡着陆今欢充满活力的声音,她蹦蹦跳跳的围绕着机器,一边按照网上教程操作一边招呼纪旬。

“出票啦。”

纪旬站在一米外沉默着看她身影,似乎也被这欢快的情绪感染,压在心头的沉闷悄无声息撬开一隙,得以喘口气。

陆今欢取了票像献宝似的跑到纪旬面前,张开掌心。

纪旬高她一个头,垂眸刚好看见她迥然明亮的杏圆眼和热得粉扑扑的小脸,像个水蜜桃味的糯米糍。

他从小他两圈的掌心里抽出自己那张,只是平平无奇的车票,他扯了下嘴角:“你第一次坐火车吗。”

“对呀,”陆今欢正对着阳光前后翻看,闻言立即答道。

她很快又扭过脸,朝着纪旬咧开一个真诚明媚的笑容,露出上排小巧白皙的牙齿:“不过最主要的是,可以和你一起出去玩。”

“纪旬,我现在好开心哦。”

纪旬发现了,陆今欢很喜欢在说话前先着重强调一下姓名,撒娇意味就格外强烈,倘若此时盯着她亮若星辰的眼睛瞧,会发现里面也只容纳了你一人。

无论是谁都拒绝不了这份被满心满眼珍视的瞬间,她在讨人喜欢这方面天赋异禀。

纪旬忌惮她突如其来的好感,此刻却如败军之将,承认自己也是贪念温暖的凡人。

于是这次他没有像以往一样避开,而是下意识伸手揉了揉陆今欢毛绒绒的脑袋。

被骄阳倾洒覆盖的头顶还带有暖和的温度,陆今欢发质细软,触感就像一团流淌金光的云团。

陆今欢眨眨眼,她隐约感觉纪旬比刚才开心了点,没等她分辨,纪旬已经大步流星走向厅外。

“走啦。”

“等我一下嘛。”

陆今欢小跑两步追上,两人并肩踏入明媚天光。

火车过道人潮拥挤,纪旬小心翼翼隔开人群护着陆今欢落座,这确实是她第一次坐火车,颇觉新奇,扒着窗户连拍窗外风景。

纪旬端坐在对面从包里掏出一本书顾自翻阅,提醒她注意电量,车厢充电口稀少,两人也没准备充电宝。下午的火车格外热闹,乘客刷视频以及交谈说笑声此起彼伏,陆今欢托起下巴盯着纪旬发呆,没忍住吐槽一句:“这你都能看得下去。”

他靠在座背上,脊骨挺拔,骨节嶙峋的一只手执着书本凝神静气,全然不受环境干扰,闻言他压下长翘的睫毛,屈指翻开下一页,语气轻描淡写:“习惯了。”从他记事起家里就充斥无休止的争吵,后来多嘈杂的环境他都能适应。

“啤酒饮料矿泉水,花生瓜子八宝粥,来,腿收一下。”

“给我来一袋薯片!还有火腿肠”陆今欢听到乘务员叫卖声,一个激灵坐起,探着脑袋拦下小车,扫码接过零食。

纪旬挪开书本,瞥她一眼。

“咱们这个蒙古奶片无蔗糖哈,奶香浓郁,实打实的好东西......”

“我要一包!”陆今欢又被过道里推销的乘务员勾起馋虫,囫囵嚼碎嘴里的薯片,腮帮子鼓起跟小仓鼠似的,伸手含糊不清道。

纪旬在书页背后拧眉。

“鹭洲特产海苔,绝对正宗,一口咬下去嘎嘣脆,来小妹妹你尝一下。”

陆今欢侧身趴在坐背上看着乘务员盛情难却,乖巧的接过撕开包装塞进嘴里。

“咔嚓咔嚓——”

她眼神霍得亮起点点头,惊喜附和:“那这个也来一袋吧。”

乘务员闻言笑得愈发亲切,继续卖力推销:“今天买两袋送一袋,买三袋送两袋,平时都没这活动,你算是赶巧了。”

“那就买三袋!”陆今欢决定得干脆利落,乘务员小姐姐脸都笑开了花,赶忙掏出付款码。

听着对面没断过的咀嚼声,纪旬终于忍不住放下书本,不大一会儿陆今欢身边已经堆满了零食,此刻她咕咚咕咚喝了口饮料,正大口嚼着奶片,奶香味四溢萦绕飘到纪旬领域。

陆今欢察觉到他视线,狐疑了半天抓起一小拳头的独立包装奶片,递到纪旬面前试探道:“呃你也来一点。”

纪旬彻底没了看书的心思,他不明白为什么自己可以屏退旁人的动静,却轻易就被陆今欢的一举一动分去心神。

鹭洲距离江州称不上近,两人没买到卧铺今晚要在硬座上过夜,夜幕降临时车厢乘客已经稀疏,陆今欢和纪旬身边空无一人。

她摸摸填饱了的小肚子,打了个哈欠趴在小桌上玩手机,纪旬手臂搭在桌沿,半屈抵着额头随火车平稳前行望向窗外夜景。

许是今日消耗了太多精力,没多久纪旬耳边就传来几不可闻的微小呼吸声。

他垂下眼皮,悄然入睡的陆今欢蜷在臂弯里娇娇小小的一团,露出巴掌大小的侧脸。

陆今欢入睡时格外乖巧,卷翘的睫毛安静垂落在眼皮下,皮肤娇嫩数得清细小绒毛,精致的面庞让她像一个天真可爱的洋娃娃,和白天活蹦乱跳的模样大相径庭。

一绺发丝滑落在陆今欢粉嫩水润的唇瓣,纪旬盯着,没忍住伸出手想替她拂去。

他下意识屏住呼吸,微屈的指尖在临近陆今欢时轻颤了下,尽管足够小心翼翼,突出的指骨仍有一瞬间擦过陆今欢的唇珠。

纪旬素来波澜不惊的神色动容,他慌张的收回手,移开视线分散注意,脑海里却忍不住回忆惊鸿一瞥的温软。

无暇白玉似的面孔染上薄红,他恨不得抽自己一耳光清醒。

陆今欢不清楚纪旬的这些心理活动,虽然环境艰苦但她一夜好梦。

阳光照进来时陆今欢餍足地伸了个懒腰坐起,刚巧纪旬接了热水回来。

见她醒了纪旬不自觉想起昨晚的画面,他眼神慌乱,赶忙偏开头,握拳轻咳一声掩饰。

火车已经驶入鹭洲境内,陆今欢刷到一篇氛围感超好的火车拍照热门教程,她轻快的招呼一声纪旬,将屏幕递给纪旬看,丝毫不见外的直接道:“纪旬,你按照这个教程帮我拍几张照片嘛。”

语气熟稔得好似两人已是相识多年的恋人。

纪旬瞥一眼屏幕里眼花缭乱的内容,靠窗坐下,干脆利落拒绝。

陆今欢不死心,她溜到纪旬身边空座,捏着嗓子撒娇:“纪旬~同桌~很简单的,这是我第一次坐火车诶,当然要纪念一下啊。”

纪旬刚想拒绝。

“哐当——”

就在这时火车猛得一晃,震感强烈,陆今欢没坐稳一整个倒向身旁的纪旬,纪旬条件反射的护住她的头怕她磕到。

震感过去,陆今欢皱着小脸从纪旬怀里探出脑袋,还没来得及起身,就猝不及防看见一片广阔的蔚蓝大海。

她瞪圆了眼睛,揪住纪旬衣袖,一脸欢喜得脆声惊呼道:“啊,纪旬你快看外面,是海!”

怦怦——

纪旬僵直在座位上,心跳如擂鼓。

陆今欢此刻伏在他胸口,两人的距离不过一厘,抬起头时蓬松柔软的卷发散落在他肩颈,招惹一丝痒意,他甚至能感受道那股不属于他的温热呼吸。

纪旬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两下,呼吸又疾又促,他生怕暴露于是用手强硬隔开陆今欢脑袋,嗓子里压出一声沉闷的附和:“嗯。”

陆今欢见他冷着一张脸,嘟囔着坐起,不依不挠的围着他娇嗔:“你怎么一点都不激动啊。”

纪旬偏过头避开她探究的视线,唇角绷紧,声音刻意拟作冷冽,别扭道:“我又不像你。”

车窗倒映着陆今欢的身影,与海天一色融为一体,纪旬透过车窗小心窥她,稳住呼吸将注意转移到海上。细碎的银光浮在海面之上,熠熠生辉。

江州是完全的内陆城市,纪旬对海的了解局限在视频文字里的描述里,而在这之前,则全权依托他母亲口中。

他母亲出生在比鹭洲更遥远的海边,世代以海为生,可她却在成年后不顾家人反对,爱上了一位流浪艺术家,堵上一切只身来到江州。

或许这对恋人也曾有耳鬓厮磨的甜蜜,可当激情褪去,男人露出劣性底色里的冲动,暴躁,愤世嫉俗,甚至在理想落空后染上酗酒,曾经崇尚的自由浪漫最终换来泣不成声的痛苦。

纪旬生性不爱说话,也不太像普通孩子时常对父母表达自己的感受,却在父母又一次吵得分崩离析,母亲抹掉眼泪还扭头哄他睡觉时,平静道:“离婚吧。”

男人早已嫌弃她的指手画脚,离婚流程走得很快,期间母亲试探过他的选择问他想不想看真正的海,纪旬没有犹豫选了父亲。

时隔十年,他终于看到了海。

受一个女孩之邀,赴一场心血来潮。

他对面的陆今欢脸上挂着灿然笑意,隔窗朝着海面不停拍照,眼睛扑闪积聚了一室的光彩,仿佛有无尽生机。

纪旬看着她突然道:“手机给我。”

陆今欢愣了下,倾身面露疑惑,纪旬语气平静:“不是要拍照吗。”

他学习能力不只体现在书面考试,教程里的构图和变焦扫两眼就记住了。

陆今欢的镜头表现能力仿佛是生来就有,不输时尚杂志里的顶级模特,一颦一笑灵动又自然。

纪旬耐着性子拍了十来张,问还要几张,陆今欢忙着凹姿势,碎发敛在耳后找好角度,托腮垂眼,被他打断不满得抬头瞪他一眼,理所当然道:“三五百张吧。”

“......”

“即使是三五百张最后想挑出九张发朋友圈也很难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