树鬼(1 / 1)

少女坐在乱蓬蓬的稻草上,将双手放在橙黄的火焰上烘烤。而童子在一旁将写了表文的黄纸放在火堆里焚烧,升起的袅袅青烟顺着破庙的缝隙飘入了风雪之中。随之,他从袖口从取出一些安神香,洒在火上,清淡的香味瞬间弥漫了整个小庙。他双手掐诀念起玄言,淡绿色的灵力在云雾缭绕间缓慢地穿梭,流萤一般。

“你之所以会觉得我过于冷静,其实是因为此类事态,早就不是我第一次遇见了。”业挽用手中的木棍随意拨弄着火堆中的木柴,看着写有道仙名讳的黄纸一点点消失在火焰之中,自说自话道:

“我小时候,常有妖魔邪崇不远万里登门拜访,以至于在十岁以前,我都在郊外的寺庙中居住.....至于怪异神鬼之事,早已不足为怪。”

业挽是极为罕见的灵道体,在十岁以前都极易吸引妖魔邪崇。她才穿来短短数年,就将全京城的冤魂厉鬼见了个遍,其中虽有只是单纯好奇的善良妖魔,可也有许多恶魂厉鬼。业将军虽是百般保护,又是请人陪侍,又是寻求密宝,四处躲避,却终不免有遗漏之处。

那些高烧不退的夜里,天花板上狞笑着渐渐冒出的鬼面,几乎成了伴随着业挽一生的噩梦。

念完玄言的小童子用余光看着少女的脸。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他总觉得如今的业挽的神情,也因火焰的温暖而带上了一些温度。

“但是,如今的业姑娘,身上并没有任何招邪的秽气呀。”

“唔,是吧,大概在我八岁还是什么时候吧,我遇见了一个很特别的人,那年夏天多雨多风,我栖身的寺庙的后山山体整个滑了下来,埋了几乎一半的房屋。我被困在其中,无法出去....”

业挽垂下眼帘。

随着话语的出口,她的记忆也渐渐地清晰起来了。

腐烂的尸体因高热散发出恶臭,缺少了肢体的僧人在仅剩的禅房里痛苦□□,老方丈把她抱在怀里捂住她的耳朵,汗水和血还有头发混合在一起,酸腐的令人作呕。

但对于业挽来说,这一切还不是最可怕的。

“嘻嘻,终于塌了,终于塌了。”

“让这群和尚平日里清高,看看现在,佛法压根没法救他们的小命。”

“原本还想再留下这间寺庙的,但谁让他们把你藏在这里,不让我们见一见呢?”

“他们之所以会死,小丫头你可是功不可没啊。”

“可怜,可怜,死者都在我们之中了,活人还什么都不知道吧....”

愧疚,恐惧,绝望,诸多情绪混杂在一起,不肯再连累身边人的她终于挣开了方丈的手,跑入了那座阴森可怖,人迹罕至的深山。

每一寸林荫中都藏着面目扭曲的野魂,每一株古树上都爬着皮肤苍白的小鬼,他们看着几乎崩溃的业挽,一齐发出刺耳的大笑。

哈哈哈,嘻嘻嘻....

.....

假如,没有遇见那个人的话,她早就死在深山或被恶魂吞噬了吧。

因为山体滑坡的缘故,尘封已久的山洞又重见了天日。她躲藏在其中,不知何时耳边的喧嚣渐渐沉静,幽暗的山洞内部,隐隐地发出了一点暖暖的火光。

业挽蹒跚着走进去,看见了一个幽白的背影,在无根的鬼火下,捧卷静读。

站满灰尘的长发散落在地面上,他手中的竹简早已腐败变型,他的脚踝上有着锈迹斑斑的锁链,锁链没入黑暗之中,不知与何处相连。

那人听闻动静,转过头,那是一张被火灼烧后恐怖难辨的脸,声音却如琴音般悦耳动听。竟将少女心中的恐惧渐渐抚平。

“你怎么走到这儿来了呢?小姑娘,这里已经整整一千年没人造访了。”

他说道。

这就是她与皓因的初见。

"总之就是,遇见了那么一个很特别的人。"

业挽不想再继续说下去了,有点生硬地总结道:“我的体质问题就是他帮忙解决的,他后来也帮了我很多,很多,非常多。”

在那漫长到看不见尽头的人生中,唯有此人自始至终都站在她的身边。

阿宁被这没头没尾的故事弄有点懵圈,好在他不是那种刨根问底的人,纠结了很久,才压住好奇心,说了一句:

“那,那姑娘的这位恩公现在在何处呢?”

“他死了啊。”

业挽说道,托着腮想了想,说:“大约在很久很久以前,就因为什么事死去了罢。”

然后在最后的决战前夕,以鬼魂之身再一次死在了她的面前。

魂飞魄散,永不超生。

她作为鬼界之尊的彻底失控,也自此开始。

......

一阵冷风吹过。

“且不说这个,你这上表,好像什么用都没有啊。”

“.....这,这个是。”

“就是说。”业挽试图提醒:“.....有没有一种可能,就是那位本来就打算让我们自生自灭啊。”

“业姑娘放心,绝无可能。”阿宁神色严肃地说道:“关于这件事,绝无可能。”

"......."

信你就有鬼了。

其余的闲杂人等都聚集在神像的面前,业挽可以听见他们交流的声音,而其中的一段对话引起了她的注意。

“去去去,离我一边去,你这人是不是在泥巴地里滚过啊,一身的烂叶子。”

“烂叶子?怎么会,没有啊。啊!”

最后的吃惊声极为短促,尾音被主人生生的压了下去,一股子尴尬又欲言又止的感觉,还带着些微的恐惧。

业挽目光微动,歪着头问阿宁:“你要不去看一眼?”

“.....啊?”阿宁愣了愣:“我,我这还得再试一试。”

"别惦记着你那破黄纸了,你去看一眼,嗯?"黑暗中摇晃的火光,给少女的神情蒙上了一层幽然的阴影,她咧嘴微笑,轻声道:

“多走走看看,等会说不定有鬼上门哦?”

“!”

他堂堂洛滂山灵兽居然被一个凡人小姑娘吓出了冷汗,这算什么!

好吧,阿宁苦着脸安慰自己,这位业姑娘经历不凡,所以开玩笑也是这么别具一格。

“您....注意不要让火灭了,我在这上面覆了些灵力。您好好休息。”

业挽看着阿宁离开后,又转过头看着神像的背影。

“虽说上表肯定是没什么用的....”

她站起身,掀开神座脚下搭着的破木板,一些弯弯曲曲的干枯树根匍匐在地面上,已经风干到了酥脆的地步。

业挽将手按在树根上,闭上眼。

“但是,这好歹是那家伙的地盘,来访者总不能太不讲礼貌吧。”

眼睛忽而睁开,兴趣盎然地瞥向身后,破庙墙壁上的裂缝。

那颗黑白分明的眼球猛地一颤,一瞬间便消失的无影无踪。

风声,不知什么时候停了下来。

过了一会儿,面色凝重的阿宁走了进来,他的手中拿了一片黄色的叶子,似乎是新摘的,上面还带着露水。

“业姑娘,既然您怪异见的多,那请您看看这个。”

阿宁将叶子递在少女手中。业挽看了一圈,谦虚地说道:

“我是一介凡夫俗子,只认得这是片普通的叶子。”

“这上面有魔气。”

阿宁简短地说了一句,转身就弯下腰收拾东西。

“你做什么?”业挽探头看他。

“我不能让你们置身于危险中,如今这般状况,我有着不可推卸的责任。”

松鼠少年将匕首和法器取出来,咬着牙道:“我,我有仙尊相赠的灵气锦囊,奋力一搏或许尚有一线生机,所有妖邪来此,我便与他拼了!”

“等等等,你等一下!”

业挽连忙叫住他:“你刚刚说什么?仙尊给了你什么?”

估计是觉得解释没有什么用,松鼠少年没有过多说明,只是闷着头收拾东西。业挽花了好大力气才劝住他,把他按在火堆前面坐好,看着他的眼睛,有点生气地说道:

“你也说了,你只是洛滂山才化形不久的童子,你可知道这妖魔应该如何对付?”

少年的肩膀耷拉了下来,业挽一眼看见他泛红的眼圈,心说不妙,连忙道:

“你...不要慌张,你不是有仙尊留下的锦囊吗?谨慎行事呀。”眼见着用处不大,业挽看见地上散落的黄纸,一把抓起来塞在少年怀里

“你还给仙尊上表了呢,现在又是在仙尊的庙里,那可是六界唯一的道仙大人,你想想看,什么宵小赶在这里造次。”

“哎哎哎?一直老成的很,怎么在这里破功了,和微生似的……你先把眼睛擦擦。”

“把眼睛擦一擦,再坐在这儿好好说话,好么。”

......

一摊子折腾,才堪堪让小童子冷静了下来。却叫他羞红了脸,一直埋着头不肯见业挽。

小动物么,业挽想,又这么乖,倒是肯好好哄一哄的。要是像微生那样的人类臭小鬼,还是自家的,那叫他冷静下来的最好办法就是一个慈爱的大巴掌。

这样想,业挽把那片叶子扔入火中,却不见燃着半分。

“真金不怕火炼,倒是仿有点心思。这叶子想必就是那些黄金鱼所化,或者说,这些黄金鱼是由叶子所化。”

业挽问阿宁:“你在洛滂山的时候,有见过树妖一类么?”

“洛滂山没有妖。”这句话脱口而出,随后阿宁便想到了什么,讷讷地说道:

“但是,有树灵。”

除开树童子和其他的一些小妖怪,洛滂的半山腰上,长着一棵万年桃树精,论资历好像比道仙还要老那么一些。

“树灵和树妖,想来也没有那么大的差别罢。”业挽说道:“那你知不知道,洛滂的那些树灵们,平日里最怕的都是些什么?”

“怕什么?”阿宁重复了一遍她的话,有些疑惑。

“你不是松鼠童子么,那肯定同树灵们相处的不错吧。”业挽换了种说法:“我料想你那山上应该也有些毛毛虫童子蛞蝓童子之类的,你想一想,树灵们平日怕它们,怕的都是什么呢。”

其实并没有那种童子,业挽心想,庄冥似乎对在地上爬着走的生物存在某种偏见。

“.....是,心根!”

阿宁反应了过来,压低了激动的声音。

树妖最重要的有三根,心根,情根,灵根。其中,心根作为全树性命攸关之根,最为重要。

“刚才你离开的时候,我在这里发现了这个。”业挽掀开了木板,将地面上那干枯的残根展示给阿宁看:“这些根系是从南面爬进来的,我在想,你既然原身是林间小兽,能不能沿着这些根系闻出妖怪命脉之所在?”

“这里的缝隙不大,你的原身或许能追过去。”

说到这里。业挽露出了有些为难的神情:“当然,我也不是太懂仙妖之间的事,毕竟就算发现了妖怪的命脉所在,你也不一定能耐它何....”

“不,我有办法!”

阿宁露出了兴奋的表情,一双黑眼睛变得亮闪闪了起来:“我们平日会把食物藏在树木深处,奶奶教过我不惊动树灵直达树心的方法,我知道咬断心根要怎么做。”

已经可以幻视出大尾巴摇来摇去的样子了,这孩子真可爱。

而这种可爱在小少年变成了毛茸茸的大尾巴红松鼠的时候达到了顶峰。

连小松鼠都需要努力工作的世界,业挽默默地想着,残酷,实在是太残酷了。

“业姑娘,我把仙尊的仙气锦囊和匕首都留给你了哦,有事千万不要不要勉强,如果情况紧急,就捏碎手里的葵花子,我会知道的。”

松鼠严肃地告诫业挽。

业挽看了眼躺在手心里黑皮瓜子儿,郑重地点了点头。松鼠这才放下心来,正准备走时,业挽叫住了他。

“等下——嗯,就是……呃,阿宁,我想问问,你会不会催眠之类的法术啊。”

“那个很简单,请问怎么了吗?”

“我在想,你走之前能不能顺便施个术法,让其他人入睡。”业挽问道:“道仙庙就是这附近最安全的地方了,可到时候万一有什么,我怕他们惊慌失错,自己随意乱跑,反倒不好。”

“哦,可以啊。”阿宁想都没想就同意了。同时再度叮嘱业挽。道:

“你也要保持冷静,不管怎样都不可以离开这里哦。”

“我知道的。”

业挽答应的爽快。

.......

世界终于安静了。

庙里横七竖八地睡着了一大片,业挽提着灯走到堂前,身后的道仙像依旧用着那副悲天悯人的神情静静地望着自己。

庙里虽然破败,但神像本身倒是一尘不染,洁净而美丽,似乎能将这天下苍生之苦难尽数化解。

但是...

“真的那么在乎的话,当年的结局也就不是那样了吧。”

业挽自嘲般地笑了

业挽没有欺骗阿宁,只是对他隐瞒了一些事。

例如,妖物并不能完全被阻挡在神庙之外,因为有山河图和黄金鱼这两层“缘”在。妖物可以以“客人”的身份,出现在这座神庙中。

业挽摸了摸腰间的灵气锦囊。

这东西,原本就是给修为不足甚至给没有修为的人使用的便利产品。也就是说,即便是如今的业挽,只要熟悉方法,一样也可以使用里面的那股力量。

仙法业挽是曾经精通过的,只是在仙道修为被废后再也没有使用过就是了。

没想到在庄冥那学到的东西,居然还能有派的上用场的一天。

赤红的树叶从门缝中缓缓地飘进来,落在业挽脚下,宛如一张染满了鲜血的邀请函。

业挽拉开门。

雪已停了,在远远的雪地上,站着着一个孤单的身影。

深红的树汁从她的脸颊上流下来,她的手臂,脖颈上布满了雪白坚硬的木制纹,双臂上长满红叶,灰色的衣袍上满是泥迹。

她一动不动,沉默地如死木一般。

“没想到还是一位美丽的姑娘,要讨债的话,这里先还给你吧,也不知足不足数。”

业挽张开手,几片黄色叶片落在地上。

“我的随从不知礼数,还望姑娘见谅。”

藏在头发下的眼球动了动,冰冷粘腻的视线移动着,最终牢牢锁死在业挽的脸上。

“你.....是谁?”

她沙哑着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