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方剑阵(1 / 1)

“你是谁?”

那人的声音里有着深入骨髓的寒意。

业挽指了指自己:“你说我?确实,我的体质天生就很招你们这些东西,觉得稀奇是正常的,你如果没有见过我也可以给你介绍一下....”

“闭嘴——”那女子嘶吼,眼睛充血呈现出恐怖的猩红色。

“谁问你这个了!”女子歇斯底里地叫喊起来:“我是问你为什么?你的心脏居然有他的气息?”

他?业挽的按上了自己的心口,脸色沉了下来。

“为什么,你会出现在他的庙宇里?”

“为什么,他居然把山河图给了你?”

地上的藤蔓飞快地生长壮大,如蛇一般扫向少女站定的位置。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那嘶吼的声音尖利到破音,撕心裂肺地惨叫道:

“你不过是区区人类,同他们一般的贪婪无耻。你们这些人,要我的肉,我的皮,明明偷走我的一切,还装作一无所知地站在我面前。”

“啊啊啊,为什么这世间独独对我这么残忍,仙尊大人,我到底做错了什么?.”

轰鸣声过后,烟雾散尽,雪地上出现了一个巨大的坑洞。

少女完好无损地站在那里,银色的柔光成了个圆形的保护罩,散发着凛冽而霸道的气场。

那是.....庄冥的仙气。

女子的身体晃了晃,跪倒在雪地上,眼泪落在地上,身上的叶子飘了下来,掉落了一地。红的靡丽而灿烂。

“你有他的仙气,你....到底,是他的谁?”

“是他的谁?”

业挽重复了一遍她的话,像听到了什么好笑的话一样,忍俊不禁地笑了起来。、

“我的天哪,姑娘你该不会心悦着那家伙吧。”

她的声音突然甜腻了起来,像是热过的蜜糖在空气中拉出根根细线。

树鬼根本没有看清业挽的表情,就听见一声幽然的,满怀恶意的低语。

“那真是太不好意思了,姑娘你大概得往后稍稍了,毕竟...”

她用手掩上笑得过头的唇。

“毕竟,我可是他的前世冤家呀。”

彼此之间,恨不得勾魂索命,敲骨吸髓的那种冤家。

.....

太生气了,实在是太生气了。

业挽倒是有想过这只树鬼实力强劲,却完全没有想过她能这么精准地在自己的雷点疯狂蹦迪,也没有想过这位居然这么想不开,喜欢谁不好,偏偏喜欢庄冥。

虽然,道仙在某种层面上确实是被三界众生所仰慕着,但总体来说,魔族和鬼族在这方面犯病的要少那么一些。

居然问“你是他的谁?”

业挽都要被气笑了。

“还有。”

“麻烦姑娘你,下次看人擦亮眼睛。”

“我现在的心脏和你那位大人可没什么关系,不要把完全不相关的两个人并列到一起,真的会让人不高兴的。”

语气依旧是不紧不慢的,但少女的眼底,却笼罩着深不见底的阴霾。

看自己的眼神,宛若是在看着一具枯骨。

她笑的甜美,却令人毛骨悚然。

树鬼猛然惊出一身冷汗。用木质的手臂挡住了少女的匕首。

为什么?她应该只是个七窍未开的凡人而已啊。

除了道仙的仙气,她应该全无修为才对。事实虽是如此,她却知道如何让仙气流过灵窍,为己所用。

少女的体力也并不出色,可她的动作和架势却异常熟练,对时机的把握也非常精准。

而且……

匕首飞转,敏捷漂亮像有了灵魂一般,狠狠地剜在她的额头上。

虽然只是一道轻轻的血痕,树鬼痛呼出声,水桶粗细的树根在疾风中追逐着少女的身影。

众所周知,人有七窍,鬼有三窍,且鬼窍会变,各不相同,眼前的少女却能不假思索地找到自己的命窍所在,这样子就好像……她甚至比自己还要熟悉这具身体一样。

这怎么可能?虽然树鬼能够从她在庙中的触摸中感觉到她这副躯体中蕴藏的力量,但这么快找到她的命脉,对鬼族身体熟悉到这个程度。就连仙尊都做不到这一点。

这个人,到底.....

......

太气了导致做出了莽撞的举动,这点业挽也知道,但是她毫无悔意。

如果这只树鬼不在自己的雷点上蹦迪的话,业挽是会对树鬼的一片心意献上祝福的。首先蠢的又不是她。再加上她实在犯不着这么苛刻地对待前世的同族,她鬼身的时间比做人的时间长太多了,这种从指缝里抠出的仁慈她还是有的。

可这只树鬼不应该擅自对这颗心脏的气息胡乱揣测。

语冰剑的确将这颗心脏破坏殆尽。可老实说,最后走火入魔的那段时间里,业挽也很希望有个谁来结束自己的性命,这个人虽于情于理都不该是庄冥,但是说实在的,对于自己消亡的结局,业挽接受的极为坦然。

只是,业挽有一个心愿,就是留下自己的心脏。

因为,这颗心脏并不是她自己的,而是属于皓因。

当年那个山洞里,那满面疮痍的白鬼骗她吃了一颗红果,亲自为她更换了心脏。保留她的天赋的同时,将那会被邪祟觊觎的特质全部转移到了自己身上。

“你也看到了,我是地缚灵,从生前到死后,我永远也没办法离开这里。”男子笑着:“我的心脏,你带着它离开这里,就当是我的一部分终于从这山洞里解脱了,我会治好你的体质,这就是我们之间的交易。”

缘分就此缔结。直到他带着她的心一起死去,她带着他的心在人间苟活。可业挽明白,他们就像两棵纠缠在一起的大树,不可能其中一方死去了,另一方还能长久的伫立在世间。

可即使如此,业挽依旧想试上一试。

心脏还在。也许有朝一日他能重回这世间。

她尝试哀求过庄冥,即便这对于当时身为鬼界之尊的她来说,无疑是一种极大的耻辱。

可是,没有回应,没有手软,记忆最后的是庄冥那双冷若寒冰的眼睛,就好像那台上的雕像一般,无情无喜,寂泊之至。

倘若庄冥真的是这样的话,业挽也就犯不着恨他了。就像被山石压死的厉鬼不会去恨那块山石一样。恨那没有感觉的死物没有任何意义。

可是业挽知道,庄冥并不是那高台上端坐的神像。

在陷入黑暗的前一秒,业挽看见,自那双无悲无喜的眼睛中,流下了一滴泪。

这或许是庄冥一生中唯一一次流泪。

她因此恨上了他,她恨那个有血有泪的庄冥,不恨那尊被世人香火顶礼膜拜的神像。

但是如今,她却不得不使用他的灵气,这真是让人相当不愉快。

可没有办法,一具没有接触过修仙的身体想要自如地使用灵气是非常困难的,虽然灵气锦囊原本的用途就是如此,但业挽强行将灵气纳入自身灵窍的行为还是过于冒险了。

毕竟,那可是道仙的灵气,只要有一点点的不适配,就有可能会招致爆体而亡的悲惨结局。

好在业挽前世曾是庄冥的弟子,她知道自己在仙道方面的天赋无论是形式还是属性都和庄冥几乎一模一样。

这么一想,更火大了。

但是残留的仙气已经不多了,她这具肉体凡胎的身体,只要被那树根击中一下,恐怕就得重开了。

好歹也曾是鬼界之尊,要是在这里重开那脸可丢大了。

要确保撑到阿宁咬断心根的那一刻,最好的办法应该是.....业挽摇了摇头,告诉自己不能意气用事。

不能意气用事。反正也没其他能看明白的人瞧见。

她对着从四面八方袭来的树根,毫不犹豫地划开了手上那只金色的锦囊。

金色的布料落在地上,业挽双手交叠在一起,掐了一个有些复杂的手诀。

她睁开眼睛,眉间亮起一点银色的印记。

银色的仙气飘然升起,像帛带一样顺从地聚在她周身。

少女念动玄言,双脚离地,她周围那些本属于道仙的灵气,渐渐聚为一柄巨大的剑的形状。那剑远远地悬在少女的背后,因灵气的聚集而越发清晰。

风起云动,雷云聚拢,肆虐的树根也停了下来,因为主人的惊愕已经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以至于忘记了疯狂和攻击。

树鬼呆呆地望着眼前的图景,嗫嚅着说道:

“仙.....尊?”

业挽撇撇嘴。

这只树鬼居然还算识货。

四方剑阵,调动四方灵气为己手中之剑,它的特点是“借力”,这对于于如今没什么资本的业挽来说是损耗最小,最好用的招式。

它的名气还源于,这是道仙庄冥独有的招式。

但业挽这个亲传弟子,当年可是把庄冥的各种能力学了个九成,以至于连本该独一无二的四方剑阵也能随意使用。这在当年可是起到了名震四海的效果。

如此想来,这么辛辛苦苦练就的一身修为,像后来那么说废就废了还真是蛮可惜的。

这样想着,业挽从口中吐出一个字。

“破。”

她轻轻挥手,那柄巨剑随之落下。

银色的光芒充斥天地,那树妖却并不畏惧,而是伸出红叶婆娑的双臂,向着那片银光,温声说道:

“仙尊,原来是您,您....终于.....来救我了。”

......

什么啊,虽然说四方剑阵确实是庄冥独有的招式,但是连性别都能认错,这只鬼的执念也真是够深重的。

树鬼的身上散发出点点光亮,像蒲公英一样随风飘散,其中的一些从业挽的身边掠过,少数则落入了业挽的体内。

厉鬼源于执念,而执念则依托于记忆。可以说,厉鬼本身就是由记忆构成的,这只树鬼似乎还不懂得收敛自身得记忆,一旦虚弱,就任凭记忆四处流散,以至于被灵道体质的业挽轻易读取.。

不,倒不如说,鬼在被迫消散之前,大多都希望自己的痕迹和执念能留存下来。这只树鬼说不定也在热切地希望着有人能够聆听她的记忆。

业挽叹了口气,想要走过去,身体却摇晃了一下,跪倒在雪地上。

“仙尊……”

毕竟灵气量过少,声势浩大的四方剑阵实际上的效用比业挽所想还要不尽人意一些。但树鬼却倒在地上,头发和血混在一起,身上的树叶几乎都掉干净了。她的眼睛的充血退下去,看向业挽的眼神中只剩下了孩子般的殷切,泪水用那黑白分明的眼睛中流出,有些委屈地说:

“仙尊。”

仙尊你个大头鬼啊。

一开始只是被质疑和庄冥有关系,现在好了,庄冥竟是我自己。

呵呵。

反而没脾气了。

这么想着,业挽还是勉强地移动到了树鬼身边。毕竟,对于鬼来说,疯狂是永恒的,而清醒的时间不过是那中间的梦罢了,转瞬即逝。

用刀在灵窍上挖个口子。那边阿宁把心根咬断,这次的事情也就差不多能收尾了。

这么想着的业挽举起手中的刀,却听见树鬼小声地说了一句:“仙尊,我.....我听您的话,即使只剩下了我一人,我也忍耐到了现在,现在,您....能夸夸我吗?”

“.....”

业挽叹了口气,放下刀,伸出手,摸了摸树鬼的脑袋。

“做的不错。”

树鬼笑了。

“谢.....谢....您.....”

她将一片黄色的叶子放在业挽的手心。

这是她最后一片能够化为黄金的叶子,是她浑身上下唯一一片真正能变成黄金的叶子。

古书记载,在世界的最南边存在着一种奇特的灵树,它们的叶子有黄红两种颜色,黄色的叶子摘下来后,假以时日就可以化为黄金,也因为这种特殊的能力,这些树几乎被人们损毁殆尽,以至于到最后,只剩下了魔境周围的一些地方还生长着一些这样的灵树。

当然,魔境里的魔族同样喜欢黄金。只是苦于不能踏出魔境,难以采摘罢了。

就有这么一棵小树,落根的地方距离魔境实在太近。其余的灵树都劝告小树压制自己,不要生长的过高。小树却不愿听从,而是照常生长着,终有一日,她的枝叶越过了边界,伸向了魔境以内那阴森恐怖的地方。这时,那些魔族笑着告诉瑟瑟发抖的她。

“你的主干在人间,我们砍不到你的身上去。把这点枝干全部折了也没什么用,这样吧,你每个礼拜向我们进献一片金叶,我们就不妨碍你长大,不然的话,你长一寸我就砍一寸,怎么样。”

你把那些越界的叶子舍弃了,永远做棵小树吧。其余的灵树这么劝她。

可她最终答应了魔族的要求。

金叶对于灵树来说是血肉般的存在,倘若一次性采摘过多就会提前枯死,小树强忍着疼痛,抓住机会生长长大,也最终如愿以偿,成为了整片树林中最高最强大的一棵灵树。

可是,当她延伸进魔境的枝叶终于足够多时,那些魔族竟抓着这些枝叶,让灵树的树干整个弯折了下来,把全部的树冠都给强行纳入了魔界。灵树怪异地扭曲着,横贯着魔界和人间,它们折光了她的金叶,踩着她的树干,说道:

“你就这样一直呆着吧,等哪天你长不出金叶了,你也会变的和我们一样的。”

她匍匐在地,树汁流在地上,就像血一样。

魔境的边境渐渐扩大,最后覆盖了灵树所在的地方,除了她以外的灵树都惨遭损毁,只有她被认为是魔族的一员而而活了下来。魔族每周仍然会折走她新长出的金叶,她撑着一口气,明知道可能没有熬出头的一天,却一直坚持着,不肯向那魔气屈服。

连她自己也没想过。熬出头的一天竟然来了。

柔和的银光笼罩了魔界肮脏的土地,那肆意生长的边境线终于回缩,远远地离开了她的身下。

这个过程如此短暂,她只来得及看见那人远在天边的身影,以及他身后那壮观而美丽的....由灵气构成的四柄通天彻地的长剑。云层打开,清浅的金光照耀在他的身上,圣洁而辉煌。

只是这一眼,她便爱上了这个人。

那是她的恩人,来救她的人。

魔气和魔族都消失了。她的束缚被一名孩子解开,孩子的身上,有着恩人类似的气息。

“仙尊说,这个地方不能荒芜,得有人守着,维持生气。你愿意守在这里吗?”孩子问她:

“如果你愿意的话,十年之后,你可以来洛滂,仙尊会将你收为童子。仙尊还说,你如今金叶所剩无几,所以千万小心不能被魔气动摇了心智,否则,一旦入魔,就再也无法回头了。”

她疯狂地点头,林冠因她剧烈的动作而薮薮地落了一地叶子,赤红如枫。

只要,能再见到那个人的话....

十年,对于一棵树来说,又算什么呢?

可是,她没有想到,不过是区区五年,比先前还要可怕的多的魔气卷土重来,这一次,她似乎再也没有选择的余地...

不,奄奄一息的她突然想到,为了不辜负仙尊的期望,她不是还有一个选择吗?

“你还有一个选择,就是选择死。”

业挽低头看着脚下逐渐干枯的树叶,想来阿宁已经咬断了这只树鬼的心根罢,只等其戾气完全消散,业挽就可以将她的一部分鬼气纳入自己体内——这也就是她此番冒险的真正目的。

“但是,身虽死,执念不死,所以你变成了鬼,受想要见那家伙的执念驱使,跟着魔气潜入了要被送给仙尊的山河图里.....”业挽的声音似乎带上了几分怅然:

“真是悲哀。”

“你自己也不明白吧,为什么当初支撑你坚持下去的信念,最后让你变成这种丑陋的模样,是不是不论怎样都逃不开变成怪物的结局?这一点,不止是你,我同样也不明白。”

“这个世界,似乎从来没有给过你我选择呢。所以我实在想要看看,这另一条路,究竟是什么模样……”

也许,就是因为这过于遥远的距离,让树鬼比起庄冥本人,反而对他的四方剑阵有着更加深刻的印象。这才坚信使用四方剑阵业挽就是那个自己印象中的那个仙尊。

而其他仰慕庄冥的人,恐怕也是如此。

……真是可悲啊。庄冥。业挽想。

满天下都是敬仰你的人,可这些人,却可能连你的相貌都记不住,只记得你身后那耀眼的光辉罢了。

“业姑娘?”

远处雪地上的小黑点狂奔而来,成功的喜悦在看见站在庙外的业挽和身边的树鬼后变成了惊恐,叫声离那么远都听得清清楚楚。

看来是要花一番神气糊弄了,业挽心虚地摸了摸鼻子,却听见阿宁大喊:

“业姑娘,小心身后——”

“什....”

阴影将少女整个笼罩。业挽扭过头,却见树鬼的身体突然膨大,粗厚的树干撑开她的衣服,一只血红的眼睛在沟壑密布的树皮上缓缓睁开,本该死去的树鬼竟在短短数秒内变作了一只狰狞庞大的怪物,而巨大的树臂正朝着业挽迎面抽来。

来不及了——

可是,为什么,明明阿宁已经摧毁了树鬼的心根啊——

业挽闭上眼,可预料中的疼痛却迟迟没有袭来。

谁救了她吗?

她本该心存侥幸,可这气息却让她心下一沉。

不会吧....

像是逃避一般,她许久才睁开眼睛。可即便她低着头,从四周飘下的雪一般的灵力余烬和这满溢着压迫力的气场也还是于顷刻间,将她所有的侥幸击个粉碎。

这是四方剑阵的气息。

一个熟悉的声音在她的头顶上缓缓说道:

“此鬼已是半魔之体,你不该只斩她的心根,应该连同她的情根一并斩毁,方才妥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