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冥(1 / 1)

“你....抬起头。”

清冷的声音落下,少女缓缓抬起头,目光落在那人的脸上。

没有躲闪,没有惊讶,没有敬畏,少女那双深黑的眼睛这样平静地与仙人对视着,穿透一切时光和纠葛,如宣言一般,将自身的存在明白而坦然地摆在了他的面前。

仙人垂眸俯视着少女,雪粒落在他的肩膀上,几乎与那垂落的银发融为一体。

这个时候的庄冥,同那石刻玉雕的神像又什么区别呢?

他远远地站在那儿,不笑不语,天地山川亦为他黯然失色。

深深的一眼过后,少女弯下腰匍匐在地,就像寻常的信徒那样匍匐在神君脚下,谦逊地说道:

“小女子业挽,见过仙尊。”

如今的她已不再是前世的那位狂妄肆意的鬼王,而是将军家的小女儿。她的怨恨,她的不甘,她倾尽一生也要去实现的愿望,都在此刻失去了意义。

前世种种,终如如南柯夜话,大梦一场。

她明白。

她都明白。

小松鼠一溜烟地跑下来,连人形都忘了变化,就“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上,焦急而欣喜地说道:“童子阿宁,见过仙尊。仙尊,有关方才之事,还有...”他担忧地看了一眼身边的业挽,随之朗声说道:

“还有关于这位业姑娘之事,请容在下一一禀告。”

“嗯。”

庄冥轻轻颔首。又见少女那匍匐着的,谦卑而柔顺的身影,微微地移开了目光。极轻声地说道:

“本座不是说.....你可以抬起头的吗。”

是不是,原本的她,不该是这副模样?

他闭上眼。

虽然只有短短一瞬间,但在触碰到她目光的那一刻,这位洞悉一切的仙人,竟也被那无从追溯的悲伤所拖拽,坠入到了迷茫的罗网中。

......

前世的业挽,统共经历了两次痛彻心扉的转折。

第一次,业家倾覆,父兄惨遭屠戮,业挽因此决定上山修行仙术。第二次,则是因为业挽一生中最为尊敬的恩师受到奸人谋害,最终以一种极为凄惨的方式在业挽面前身死道消。业挽因此自废修为,遁入鬼道,直到若干年后恩师重现人间,终于替天行道,清理了门户,亲手杀了她这可耻的孽徒。

两次血海深仇,两次弥天大恨,成了业挽那具不人不鬼之躯的全部支撑,也是业挽的“执”。

可是,倘若当初不曾有过深厚的情谊,最后又哪来的恨呢?

父兄如是,庄冥也如是。

虽然那做小弟子时的濡慕之情早已斑驳陈旧,虽然他倾囊相授的一身修为早已烟消云散,虽然他们最后反目成仇,不死不休。但是对于当年庄冥的那一场知遇之恩,业挽还是认的。

从前在洛滂山上的种种往事,她也基本记个大概。

正因如此,当如今的业挽看着四周层层叠叠密不透风的的林木,想着自己哪怕走十天半个月也没办法从这座山里走出去的现实时,气的一圈锤在身边的树干上,骂道:

“这该死的混蛋——”

还是熟悉的配方,还是熟悉的味道。

.....

这事得从庄冥突然现身雪山开始说起。

庄冥还是一如既往的惜字如金,自从那没头没脑的一句后就再也没对她说什么了,至于回收山河图和树鬼尸体,捏诀把还昏睡着的众人一齐送往洛滂种种,也就暂且不提了。

但之后问题就来了。业挽想知道,在其他人都被安置在洛滂山脚的情况下,独独把她一个人弄上了洛滂山顶,庄冥他这是想干嘛?

想兴师问罪吗?

还是说自己使用四方剑阵一事已经被他察觉了?

察觉就察觉了,问就是不知道三连,到时候随便扯个梦中机缘之类的谎让庄冥自个琢磨去,就庄冥那孤僻到不可思议的行事作风,这牛角尖钻个一千年都钻不出个子丑寅卯来。

业挽生气地想。

当然,麻烦事还是越少越好,她这辈子还是打算好好过日子的,要是知道庄冥会来,她断然不会用出这么冒险的手段。

可是庄冥怎么就来了,这不符合他的行事作风啊。

还是说,他也保留了前世的记忆?

想到这里,业挽四下里看了一圈周围的环境,驳斥了自己的想法。

不可能的。

虽然说庄冥有可能装作一无所知的样子,但是下意识的举动是骗不了人的。前世的庄冥有可能杀了她,但既然把她带了回来,就不可能像放养兔子一样把她随意地往山上一丢。毕竟前世他在一开始这么做了之后,就迎来了自己永无止境的抗议和抱怨,终于在连天的叫苦声中举械投降,到最后甚至都养成了下意识的习惯了。

人和野兽不一样,不能用对待野兽的方式对待人,哪怕是罪人。这是她作为他的徒儿给他上的第一课。

"本座虽已在世千年,却是第一次为人师,往后若是有置办的不周全的地方,你都可以告诉本座。"

“彼此彼此,我也是头一回做别人的弟子,那些做的不好的地方,就请师父多多海涵啦。”

在差不多的地方,仿佛有着少女跟在仙人身后,嬉笑着强词夺理的情景,又很快在柔和的月光下化成泡影。

阿宁在身后叫出了沉思的业挽。

“非常抱歉,业姑娘,仙尊想和你单独谈谈,但是如今洛滂来了访客..... ”

“访客?”业挽下意识地问道。

“......”阿宁没有接话,他那犹豫不决的表情中可以看出,这是一件难以说出口的重要之事。

这些小童子做事都太过兢兢业业了。业挽想到,明明就算说出来了也不会招来什么惩罚。

“我必须去向归谋大人和奶奶复命,没办法在这里陪伴业姑娘,业姑娘倘若有想去的地方,就去询问这附近的童子,他们都没有恶意的。”

得到业挽的回应后,阿宁咬着牙,许久之后,说道:

“业姑娘。”

“昂?”业挽歪头。

“发生了那种事....”阿宁盯着地面看的:“就算,就算仙尊说了什么,我也会相信业姑娘...相信业姑娘绝对不是什么坏人的。”

业挽一愣,随之笑道:

“谢谢你呀。”

虽然有些天真好骗。可正因为如此,她才会喜爱这些小童子们。可惜的是,她隐瞒了这孩子很多事,就算不是十足的坏人,也绝对谈不上是什么好人的。

不过,她也不认为庄冥会向她兴师问罪就是了。

正好乘着这次机会,在久违的洛滂山上走一走吧。

她伸手敲了敲树干,一只灰头土脸的松鼠从树洞里探出头来,睡眼朦胧的眼睛不高兴地看着业挽。

“不好意思。打扰你休息了。”

业挽将食指竖在唇前,小声说道:

“我想问问这位童子大人,这附近有猫吗?”

松鼠用小爪子揉揉眼睛,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父兄还在,不再是鬼身的自己也没偏执到前世那个程度,怎么想,这辈子向庄冥复仇都是不太可能了。在业挽看来,最好的办法就是往后不要和庄冥扯上什么关系。可是,她虽然不想向庄冥讨债,这洛滂有一样东西她还是想带走的。

前世在寿尽前都跟着她的小童子,原身是一只断了腿的小黑猫,如果她不带走它的话,它往后在洛滂的生活会非常艰难。

跟着她,不说过的有多好,起码鱼干是管够的。

可是,且不说现在的自己要怎么开口向庄冥要猫,这洛滂这么大,想要找他的话,又从何找起呢?

问了几家的猫童子,都不认识断了腿的小黑猫。业挽也就随着记忆中的路径慢慢地向上走着,一直到走过了这片林子,拨开林冠,眼前陡然出现了一处不大的瀑布为止。

湍急的瀑布上映柔白的月光,在夜空中洒着晶莹的水珠,落入那汪澄明的小潭中。

天色已经很晚了,业挽这时才初初察觉到自己的疲惫,她这具肉体凡胎的身体,在这段时间的折腾里早就已经到达了极限。

她索性顺应着这股疲惫,在水潭边坐了下来,又掀起裙摆,借着那潭中的清水来擦洗自己先前在战斗中弄出的伤口。

不看还不知道,一看,小腿和关节上密密麻麻的都是青紫和淤血,想来自己的身上也是如此吧。

擦洗的清水弄湿了她的衣服,为了避免林间童子的不快,狐裘在初到洛滂时就被她脱了下来。如今她才堪堪觉得困,又开始觉得冷了。

做人可真麻烦啊。

业挽想着,低头忘了一眼水中。

清波荡漾,流萤火纷飞,银白的水月被湍急的瀑布击的粉碎,而水中除却她疲惫的面容外,依稀映着的,还有苍穹上那千万颗眀星。

少女伸出手,数着水中的星宿。

“北斗,天狼,玉衡,天权.....这边的是牵牛织女,那边的是昴日鸡,毕月鸟....”

手缓缓垂下。

“原来我,这些都还记得啊......”

闭上眼,少女倚着瀑布旁的山石睡着了。

嘈杂的水声掩盖了少女的呼吸,只有那微微起伏的胸口才说明着她那新得得生命的确不是虚假。

周围的兽童子蜂拥在周围的森林中,担忧地望着她。直到那个男人的到来,方才作了鸟兽散。

庄冥站在离少女不远处,静静地看着她的脸。

没了那双过于幽深的眼睛,这张脸还带着些许的稚气,修长的眉,小巧的鼻子,嫣红的唇紧闭着,濡湿的发黏在她苍白的脸侧,竟有一种说不出的脆弱。

这副模样,和他梦中的女子没有丝毫的相同之处。

庄冥垂下眼帘。

梦中的她强大,阴冷,艳丽,宛如长夜中怒然盛放的花,同时她也黑纱加身,脚下血流成河。

他知道,这是某种邪恶污秽的存在,需要作为道仙的自己亲手拔除。

可是,他如今却觉得,比起梦里那虽然个遍身污秽,却微笑着向自己张开双臂的女子。他更不愿意看见面前少女那紧锁的双眉,纵然眼前的她,气息纯净到一尘不染,对世间产生不了任何危害。

庄冥低下身,手在少女的睡颜上拂过。

有没有一种仙法,可以把人脸上的愁容尽数消除?

道仙认真地想到。

改天去查查典籍好了。

梦中的少女却感觉到了熟悉气息,在庄冥即将抽回手的一瞬间,她突然伸出手,抓住了男人的衣袖,从齿缝中痛苦地蹦出了几个字。

“皓因....”

“你为何会知道本座从前的名字呢?”男人低头问她。

“原谅我.....”

“你到底是本座...是我的谁呢?”

男人自言自语。

许久后,他长长地发出了一声叹息。

“罢了,这些都无关紧要。”

随之他伸出手,将睡着的少女打横抱起。他实在是太久没有同人有过肢体接触,那双能够扭转乾坤的手此时竟有些微的僵硬,动作也不太自然。他的耳尖微红,目光也躲着少女的脸庞,就像是做了什么他不该做的事一样。

他只能告诉自己,如今并不是那样的状况。

毕竟,就算是他也知道,凡人的身体倘若一直这么下去,那大约是撑不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