机缘(1 / 1)

“既然仙尊大人如此属意小女子,那还请小女子向仙尊大人举荐一人。”

“何人?”

庄冥的声音清浅的就像天边的薄云。

“家兄端己,才能心胸皆非同寻常。倘若仙尊大人肯收他为徒,其日后成就定在小女子之上。”

业挽一字一句地说,抬起头认真地看着庄冥的脸。

她的确是对庄冥心怀怨念,但对于他的为人和能力,业挽是没有什么非议。况且,如果大哥能够成为庄冥的徒儿,那对于业家来说也是一桩好事。

一来,业家能够抱上庄冥这根大腿,让朝中人不敢来犯。二来,让大哥上山修行,避开原书剧情里招惹反派boss的随机事件,可谓一石二鸟之计。

细细想来,大哥倒真的比她自己适合拜庄冥为师。毕竟大哥为人正直,不假私情。如果此世庄冥再遭不测,大哥也绝不会如她一样,做出那种为了复仇不择手段的事。

正直之人同正直之人,想来也不会有什么摩擦。

庄冥静静地看着她,风流过两人之间,卷起他的白衣和鬓发。

不知道为什么,在听到少女这样说之后,庄冥的心中涌起了一丝微的茫然。

“你可知道,收徒对于本座而言,本就不是必须之事。”

“小女子知晓。”业挽低下头:“只不过小女子曾听家父说,仙尊当年和家父相交,心中属意的徒儿本就是家兄。奈何家中无人继承,方才退而求其次,选择了小女子。”

这里就是原著剧情了。作为龙傲天的业端己,这普天下的仙人都想着要他做自己的弟子,庄冥也不例外。

“如今小女子家中尚有一幼弟可继承家业,长兄亦志不在朝堂。小女子斗胆,想着倒不如令尘归尘,土归土,干脆顺应了仙尊最初的念头,也不失为一桩美事。”

庄冥依然是淡然凉薄的,看不出什么情绪。

他绝对能看出来她大哥不是普通人。业挽想,但做神仙到这个地步,凡事总喜欢说个缘字。庄冥高高在上惯了,和他没有交集的人,无论是谁,他都不会费心去关心。

那么,没有交集就创造交集好了。

“那么小女子可否修书一封,请家兄来洛滂一趟?”

“那是你的家事,与本座无关。”

庄冥这样说道,他没有再说什么,而是转身离开。

道仙是非常忙碌的,基本从早到晚都没有一点闲暇。他能离开工作的地方来到这里,这实在是一件很难得的事情。也不知道他是为什么会如此反常。

修仙啊……

业挽看向自己的手心。

她的灵根灵气和庄冥几乎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一旦在人前使用仙法的话,恐怕不用多久就会传出流言来吧。

都是很久远的事了。

她要强,一直都要强,当年的她就在这附近的空地练剑,打坐,内练,从日出到日落,从不知疲倦。那时的她她日复一日地追逐着庄冥的背影,眼中再容不下别的东西?

现在重新回到这个地方,心态却已变了。

她已经不是那个偷偷努力,只为了师父一声赞许的小女孩了。

她也不是那个倾尽一切,为了复仇燃尽自己的索命恶鬼了。

她的父母还活着,她的执念还未凝成,她的归宿不在洛滂,且永远不会在洛滂。

“去找那只叫余小姐的猫童子吧。”

业挽伸了个懒腰,这么告诉自己。

她不知道,自己的行为正在被庄冥看在眼里。

男人抬起手,水镜上的景象如花瓣般沾染。

他真的是疯了,居然在做着从前的他会认为是可笑至极的事。

他是怎么了?

为什么会为一个才见面不久的少女牵动心绪?因为她和自己的气息颇为相似吗?还是因为他们命线中潜藏着的劫难正在隐隐显形?

她讨厌自己,厌恶自己,这并不是作假。

这也正常,毕竟,他除了这虚无缥缈的身份外,也本就是个石心无言的无趣之人。

倘若是师父,那还使得。换作是别的……

那大概只能是,就此别过吧。

庄冥轻轻出了口气。

罢了,也无妨。

只不过千万年古井无波的心稍微起了波澜。凝固木讷的石头稍微有了一丝人气。只待数日,一切又会恢复原样吧。

他拿起笔,写起了送给其余仙山仙君的书信。

“鬼皇不知所踪,魔尊却已临世,恐妖潮迭起,鬼怪横行。诸位务必遣徒出山,勿使妖气污浊帝印,腐坏国本。”

他放下笔,手指在那案上的长剑上轻触。

“时间不多了,要尽快……”

业挽得到了庄冥允诺,是可以白日下山的。余小姐孕妇多忧,不肯见客。而业挽又无聊又不想和庄冥待在一处,就邀了松鼠童子阿宁和自己一同下山游玩。

洛滂山脚小镇,民风淳朴,吃食戏曲一应俱全。业挽只叹自己前世太过呆板,身后就是烟火人间,却非得在那山峦上练什么劳什子仙剑。

这两日热闹,一波人忙着往山下走,一波人急着往山上赶。两拨子人聚集的地方就是这山脚小镇。这些日子人员爆满,就算是真仙来了也免不了那旅馆暴涨的房费。有些人住不起旅馆,就在外面露宿着。那围着旅馆的房檐,一圈圈的扎着不少人。

业挽有自己的屋子,她带着男孩上了一处旅馆的阁楼,打开雕花的窗子,低着头看着那纷纷扰扰的人群。

有仙,有人。

仙下山为了除妖,人上山为了拜师。这一大圈人看着平平无奇,其实放眼望去都是机缘。

阿宁似乎有点欲言又止:“业姑娘,这普天下的仙可都不如我们仙尊好。”

“是啊,不过仙尊他高高在上,平日里不敢见,也见不着。”

“业姑娘若是做了仙尊的弟子,那想见就能见着了。”

业挽扭过头看着小男孩。阿宁一开始还担心她被仙尊责罚呢,这几日不见不知道被其余的童子吹了什么风,也开始明里暗里地暗示了起来。

“仙尊收了弟子,对你们有什么好。”业挽摇摇头,说:“说不准,他收了弟子,就不再疼你们这些小小鸟兽了。”

“可仙尊平时也不怎么露面……”

也对,除了归谋等人,寻常鸟兽童子压根见不到他的人。昨天庄冥那么坦荡地走到她面前,惊的业挽都差点忘了这回事了。

“你说这话,大概都是因你们看他一个人惯了,想看看他不是一个人的样子。他大概也是一个人惯了,见我不怕他,觉得有趣,就心血来潮想来教导一番。”

业挽抬起眼眸,眼神晦深莫测。

“我又不是无处可去,何必拿一生的道路赌他一时的新鲜。”

阿宁觉得业挽这话不对,怪怪的,可也听不出哪里出了问题。

业挽倚着窗棱说话,那下面驻扎的人就能若隐若现地看到半个身影。业挽又美,乌发如瀑,倚的久了不慎掉了根镶着红宝石的金簪子。教人捡了去,那人举着簪子对着众人呼喊:

“瞧瞧,看我捡到了什么?那小姐定是属意于我,一来就千金美人投怀送抱,我这仙途想来是能福星高照的了。”

阿宁有点愤怒,想要说什么,却被业挽拦住了。

她丝毫不生气,只是饶有兴趣地看着这一切。

一个满头白发的老人笑了笑,把手中长满锈斑的铜钱抛了又接住。对着那人说恭喜恭喜。

一个长相木讷的女孩子舔了舔嘴巴,用手把两只耳朵捂住,闭上眼睛。

一个乞丐喊着说那金簪子是给他的,问那人讨要,被踹到在地后反而哈哈大笑,眼睛在某一刻瞟了向业挽所在的窗边。

一个剑眉星目的负剑少年站出了出来,严肃地对他说。

“我方才看到了,这簪子是人小姐误掉的,你休要狂言,赶快还给人家。”

“就算是误掉的,怎么就偏偏误掉到我身上了呢?我看小兄弟你是不懂这女人心,被女人那贞淑的外表骗了。这女人吗,说是身在闺阁,心里呢,却总是想着野汉子……”

阿宁气的差点冲出去。业挽按住了他。且听那少年怒道:

“狂徒。我实话告诉你,我乃北山下允厥宗李平仙之徒,你若不将那金簪还给那姑娘,那这修仙之途,你就别想去涉足了。”

众人哗然,那可是大名鼎鼎的李平仙啊。仙界第一圣师,门下高徒无数,这流氓完了,竟惹上这等人物。

可没想到,那流氓非但不惧,还哼笑了一声,小而猥琐的眼睛里放出轻蔑的神色。

“我当是谁,不过就是允厥宗那一堆弟子中的其中一个宵小罢了。恐怕李大仙人自己都不记得自己还有你这么个徒弟了吧。”那人摆弄着手上的金簪子,充满挑衅意味地道。

“而在下不才,正是南川沈悲竹沈仙子唯一在世的亲弟弟,小兄弟,你这威胁,怕是威胁错了人啊。”

又是一阵哗然。

白发老人哼笑一声,小声说道。

“呵……还互相盘起道来了。”

木讷的少女一动不动。

被踹倒的乞丐保持着原来的姿势,在阳光照耀下睡着了。

“好了,我们下楼会会他吧”

业挽轻轻说了一句,转身走下了楼梯。

没人想到,那话题中心的小姐居然会走下高阁,亲自来到了寻常女子避之不及的流言中心。

业挽一身浅蓝长裙,月白披帛,乌发挽起,柳眉凤眼,唇如点朱,肤若凝脂。若是她有意想装作娴静的样子,那确实也符合别人对画本上绝世佳人的印象。

这人堆里什么人都有,还有人对她吹了声口哨,说一些污言秽语。

她先向那名修士少年道了谢,少年有点局促,更加严厉地呵斥那人,要他归还金簪。

“怎么,那这位小姐能不能解释一下,这簪子怎么早不掉晚不掉,一掉就掉我怀里呢?”

他发言无耻,业挽温和地发问。

“是啊,怎么就掉到你怀里呢?”

只听业挽接着说:

“我的确是想将那簪子送给一个人,不过,那个人不是你。”

她这种毫不在乎自身名誉的说法引起了周围人的兴趣。人们都想知道到底是谁引得佳人芳心。纷纷起哄起来,而这个时候,业挽向那人伸出了手。

“感谢公子替小女子保管金簪,可现在也该物归原主了。”

众人嘘声一片,想不到吧,那佳人心有所属,自我感觉良好,热脸贴冷屁股的人那可就难堪了。

那人的脸一阵青一阵白:

“姑娘,我的姐姐可是沈悲……”

“请物归原主吧。”

业挽定定地看着他,微笑着,却一动不动。

那人全然成了跳梁小丑,沈仙子弟弟带来的虚荣感在这一刻万一荡然无存,只化为了满腔的愤怒。

“你这贱人——”

他扬起手。可下一秒,两个人一前一后动了身形,却是同时拦住了他。

其中一个是少年修士,他手里拿着的是剑鞘。

另一个则是白发老人,他的手里只有一根随处捡的细树枝,树枝上晃晃悠悠地套了一枚陈旧的铜钱。

“年轻人,吵吵闹闹也就算了,随便动手可就不好了。”

那流氓被那树枝轻轻一挑,就心神巨震动,瘫坐在地上了。

而那少年收回剑鞘,望向老人的眼神中带着几分凝重。

老人倒不急,只是慢悠悠地把树枝上的铜钱薅下来。一边问:

“后生,你叫什么名字?”

“晚辈柳壤,是……”

“好,好。李平仙的外门弟子是吧。”老人点了点头:“老身名叫梅七。不知道你有没有听过这个名字?”

那修士不再迟疑,“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晚辈冒犯,请老仙师恕罪。”

说梅七很多人不明白,说起梅山老人,那可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别的不提,就凭他能和道仙时有往来这点,就足够让绝大部分人心驰神往了。

谁能想到,这等人物居然混迹在山脚小镇,甚至就这么满不在乎地睡在路边?

周围人再不敢看热闹了,放眼望去黑压压拜了一大片。

除那两人外,只有三个人没动,业挽,那神游的女孩,和睡着的乞丐。

梅七看都没看这些人,只一心打量着少年,说:

“小子,老身觉得老身与你很有缘分。怎么样?要不要转投在我门下,做我的亲传弟子?”

惊叹声一阵又一阵。

要知道,在仙门,外门弟子无论如何是比不过亲传弟子的,和师父的亲近与否,几乎决定了一名弟子在仙途上的全部资源。和这些东西比起来,师父的名头甚至都不值一提。

惊喜冲的少年晕乎乎的,但他没有失去理智,而是迟疑地说:“可弟子早已经拜入了允厥宗门下……”

“李平仙的弟子嘛,不妨事,我讨20个也使得。”梅山老人笑着说道,目光若即若离地往业挽身上一落。

“又不是庄冥的弟子,那可是万万招惹不起的。”

业挽:……

仙界消息有这么灵通吗?

“柳壤后生,别的不论,老身就问你,你愿不愿意和老身入梅山修行?”

都到这个地步了,再不愿意就是傻子了。

众人羡慕地看着乘风而去的两人。这就是所谓的机缘,乌鸦变凤凰,一步登天的事,确确实实地发生在人们眼前。

而如今,类似的事,可能又会再度上演。

柳壤走之前把那根金簪还给了业挽。现在业挽要履行自己说过的话,把它送给在场的某一个人。

谁能得到价值不菲的金簪,谁能得到佳人的青睐?

在众人的眼光中,业挽轻轻一笑。

她心里早已有了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