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世的时候,业挽曾有过一段无疾而终的婚事。
这场婚事的来历其实非常乌龙。起因是业挽就是否上山修仙这个问题上和业饮起了争吵。要知道,业饮一直对修仙界心怀偏见,也一直在为打消业女儿这个念头而努力。
争吵的结果就是。业饮背着业挽给她定下了一桩婚事。
对象是一位自幼修行,却因为家中人丁凋零,这才不得不回来继承官职和爵位的小公子。
也就是墨兼。
业饮似乎觉得,这是个两全的办法,又圆了女儿的成仙梦,又能让她安安分分地待在京城。
当然,业饮自作主张的行为让业挽非常愤怒。
她对这桩亲事很不满意。至于那所谓的未来夫婿就更别提了,业挽连见都没见过一面。
而业家出事后,业挽也很正常地收到了退婚的书信。
落井下石,人之本能。庄冥当年遭遇的,她自己遭遇的,都令她把人之本性看的清楚了许多。
业挽没想到居然在这个地方能看见墨兼。
前世今生,第一次相见。
多多少少有点仇。
庄冥:?
不知道为什么,就算他幻了个形,业挽看他的眼神还是有点不善。这姑娘难道对谁都是这么不友善的吗?
梅七给庄冥出的主意,在庄冥看来很不靠谱,但也不是没有道理。
梅七认为,庄冥不能为了业挽过多的和南川扯上关系,不然只会为她带来灾祸。
大道无情,在世人看来,道仙就应该是无悲无喜的,哪怕是心仪的徒儿,他也不能流露出任何的偏爱来。
否则的话,心怀不轨之人就会伺机而动。
但庄冥不能出面,梅七可以。
那梅七来做这件事就行了。庄冥原本是这样想的,但没想到,这老头还有自己的一副算盘。
“仙尊真的不需要一名弟子吗?”
需要的。
庄冥具有着一定的预知能力,他已经隐隐感觉到了自己的末路。他的力量需要有一个人承接,他的确需要一名弟子。
“……本座不是基于这个理由看中她的。”
庄冥微微皱起了眉头,让那女孩和自己一样被束缚在这洛滂主峰?像这样待上一千年一万年?开什么玩笑?
“仙尊,有缘之人何其少见,您可不能困于私情啊。”
梅七担忧道。
世人不知,想成为道仙的弟子,不是光有天赋就可以的,比天分更重要的,是“缘”。只有合适的人才能够得到大道的青睐,从而继承道仙的力量。
为了三界苍生,他无论如何都应该把有缘之人留下来。
“本座不会逼她。”
庄冥非常笃定地告诉他。
“而且,在本座看来,那女孩的心性并不适合这个位置。”
“适不适合,仙尊自己也不知道吧。”梅七笑眯眯地说:“还是说,仙尊私下里和她有过什么互相了解?”
庄冥:“……”
没有,根本没有。
一来就被讨厌了还有什么互相了解的机会?
“而且,您也知道,如今修界对于魔族的看法各有不同,阳奉阴违之事时有发生。”梅七意有所指:
“可倘若魔尊真的出世,不由您出面肯定是不行的。”
但在修仙界意见不统一的情况下,庄冥离开洛滂主峰可能会导致内乱。
“依老身看来,倒不让老身给仙尊您捏个分身,一来便于行动,方便私下里追查魔尊的踪迹。二来,您也可以去了解您那小徒儿的想法,再最后争取一下。”
庄冥沉思片刻,说:“这是要本座再分出一份心力来做这件事吗?”
“这倒不必。”梅山老人笑了笑,摸了摸胡子。
“大变在即,仙尊需要时间来闭关“补体”,比起两耳不闻窗外事,在这时分出一点神识反倒不坏。”
“……”庄冥冷淡地看了梅七一眼。
“哦,仙尊请放心,老身不会将这事告诉任何人的。”梅七向庄冥欠了欠身:
“毕竟,老身和桃八都是那一位当年种下的树材,很清楚修界是修界,您是您,树材是为了修补大道而生的,老身断没有泄露任何事宜的想法。”
“如此便好。”
庄冥闭上眼,叹道。
“确实,也到了不得不闭关的时候了。”
洛滂的两位树仙人是这世上除了道仙本人外,唯二知道一些道仙秘密的人了。哪怕只从私心上来说,梅七也希望仙尊能活的更自在一些。
梅七觉得,若真是有缘人,那她留下来陪陪仙尊也不是什么坏事。
当然,前提是这是正念,不是邪念。
道仙生出邪念,对于三界实在是一件可怕的事情。
这也就是随心所欲的梅七了,换作是更加谨慎保守的桃花老人,估计巴不得把这两人分开,分的越远越好。
但现在都不是分开凑一起的事了。
梅七看着眼前的景象,心中一阵无语。
仙尊啊仙尊,人家姑娘和你问好,你板着个脸一言不发是怎么回事?
明明此时的表面身份是同龄男女,还是同乡,应该有一些共同语言。但两人之间的氛围却犹如一阵冷风吹过,女娃娃看着也不肯笑一笑的样子。
明明对柳壤的时候笑的挺开心的不是么?
梅七觉得自己有必要把自己新收的弟子拉出来让仙尊学习一下,从某种方面来说仙尊已经完全不能融入寻常人群中了,就潜伏追踪的基本素养来说也是不合格的。
“老仙师,关于我的冤屈……”
“这件事,你可以放心。”梅七和蔼地说:“已经没有别的问题了,只是正心堂手续繁杂。放你离开可能还需要半天的时间。”
业挽:……
正心堂效率这么低的吗?
“你只要对他人说,你是庄冥的弟子,相信这地方也没有谁会为难你。”
业挽低下头,说:“但是,这不是实情。”
“在正心堂无所谓实情或者不实情,女娃娃,老身看你志不在此,既然早晚要离开仙山,顶个名头对你来说又不是坏处。”
业挽:“但……仙尊是绝看不上小女子的,小女子怎敢斗胆……”
梅七干笑了两声。
“此话差矣,仙尊不亲自来此处,这不过是因为他如今不便离山,所以托我行事罢了。”
不便离山?
业挽听到了这句话,皱了皱眉。
为什么不便离山,是单纯地为身份所缚,还是有别的因由呢?
当年洛滂出事,修士死伤无数。可道仙迟迟没有出面,任凭魔修肆虐。这件事让庄冥的名声一落千丈。连带着业挽也都听过不少风凉话。
业挽一直很想知道当年这件事的真相。但怎奈她虽然敬重师父,但和师父之间的关系却一直没有亲近到那个程度。
为了确认这件事,业挽问道:
“那么,待小女子离开这里后,便回到洛滂峰去么?”
“非也,女娃娃,在那之后,你便待在南川。”梅山老人笑道:“这也就是老身带这位墨小修士来的原因,你若是有什么不懂的,他自会引你……”
梅山老人顿了一下。
不是他不信任仙尊,只是仙尊能引人么?他自己恐怕都需要人看着。
于是梅山老人迅速改口,道:“当然,老身新收的小弟子,就是那个叫柳壤的,也会和你们一起,要是有什么事,你都可以找他。”
业挽点点头。
梅山老人笑的满脸皱纹挤在了一块,直说好好好。
两人离去了,业挽坐在地上开始小息。过了一会儿。一股若有若无的血腥味,连同海腥味飘入业挽的鼻腔中。
她睁开眼。
“什么人?”
没人回答她。
只听一声沉闷的响声,一团什么东西被扔在对面那个牢房中。
那应该是个活物,论大小,可能是个人,在阴影中蜷缩成一团。应该是受了重伤,血的味道弥漫的全牢房都是,可见其受伤的严重程度。
阿宁脸色铁青。
他的原身是一只松鼠,平日里吃松子,饮清泉,从不碰血气。如今的场面在阿宁看来,恐怕是极难以忍受的一番景象吧。
“阁下是想做什么。”
阿宁问道,掩着鼻子问道。
他问的不是那具倒在地上的身体,而是问那个将那具身体甩进来的人。
他站在黑暗里,业挽看不清他的表情。
业挽盯着那人看了许久,柔声问道:“墨公子此番前来,是找我有什么事吗?”
业挽从他的脚步和气息中判断出来了,这个人就是刚刚跟在梅山老人身边的年轻男子。她前世的定亲之人。
墨兼。
男子沉默了片刻,手上亮起了一点火焰,把他的脸照亮了许多。
黑幽幽的眼睛,白如瓷的脸,被跳动的烛火映照着——就算他再怎么俊美,在牢房灰暗惨淡的大背景中依然显得十分的诡异。
瞧瞧,阿宁吓的都躲到了她的背后了。
业挽哭笑不得。不过。以她对鬼物的审美品味,如果面前这人是个鬼物,那倒还算是一个赏心悦目的场面。
可惜,这是个人。
男子安静地看着她,许久之后,他低声问道:“可还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
业挽仰起脸,坦荡地答道:
“墨仙者多虑了,我没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先前左腹有些伤,但卿疑仙士给了伤药,现在也好了许多。”
她坐在地上,蓝色的衣裙有点藏了,脸上沾了点灰,显得有些狼狈。
“腹部受伤不是小事,此为丹田所在之地,若治的不好,可能留下病根。”男子蹲下身,缓声说道:“我给你带了伤药,等会记得自己涂在伤处。”
“但正心堂的药已经够了啊...”
业挽嘀咕着。不管怎么说,她还没不识相到拒绝别人的好意。她起身走过去,阿宁有点胆怯地跟在她的身后,看着业挽接过那男子手中的药瓶。
看着那青瓷的小瓶,业挽的眉头动了动。
“哎呀,这个——”
就算业挽对修仙界的印象已经所剩无几了,她依然能够辨认出这药瓶代表的药物等级。
这样好的伤药,平常仙人都不会轻易地拿在人前。面前的男子居然随手就掏出了这样的一瓶来。
“这是,你给我的?”出于确认,业挽问了他本人。
墨兼点了点头,叮嘱她道:
“只有这些了,不要给别人。”
“非常感谢。”
业挽扬起嘴角,语气中是按捺不住的开心之情。
正心堂所给的伤药只够她一人使用,而如今的业挽最缺的,就是仙界的资源。
无论业挽的天赋有多好,作为凡人的她在面对一些情况时依旧是无力的。哪怕是一颗伤药,一股灵气。对如今的她来说都有莫大的功效。
她的确欣喜,连带着对墨兼的印象都变得好了许多。
反正前世她连墨兼的面都没有见过,莫须有的婚事而已,梁子是有点,但不多。
墨兼不太明白为什么一瓶伤药就能让她这么开心,他思考了很久后,问她:
“你...对药修有兴趣?”
业挽摇了摇头,就像是想到了什么,她问道:“敢问墨仙士,你可是那桃花山上的药修?”
墨兼说:"我也可以是。"
业挽:?
这句话怎么听起来摸棱两可的。一个人主修的法门难道不是他自己最清楚么?
这墨兼看着一副很不擅长言辞的样子,但既然他都肯给她这样好的药了,她倒也不希望两人之前的气氛变得太尴尬。
所以,业挽就半开玩笑地说道:“说来也可笑,我原本还把此行当做是一次远游。如今身陷牢狱,也算得上是无妄之灾了。....”
看墨兼也没有想离开的意思,业挽就和他大致说了一下自己路上的遭遇,到了洛滂之后的事,为什么会在这里,林林总总说了一大堆,只是把道仙相关的事一笔带过,没有多说。
墨兼安安静静地听着。业挽注意到他的表情也不是一成不变的,比如说那只树妖的时候,比如说到那些水族的时候。
他有的时候一言不发,有的时候侧耳静听。
在听到那只树鬼对庄冥的感情的时候,他的脸上出现了一丝疑惑:
“为何....”
“这我也不太清楚。我猜啊,可能是因为,仙尊在她很绝望的什么时候帮过她一把吧,在这种情况下,人的印象是最深的。”
在说到这里的时候,业挽的心中想到是与皓因的初见。
于那深黑洞穴中显身的苍白幽灵,弥留之刻感受到的一缕微光....
真要说的话,那种地方和现在有点像呢。
业挽静静地看着墨兼手上那忽明忽暗的火焰,表情是连她自己也没有察觉到的柔和。
墨兼并不赞同她的话:“仅仅是一瞬间,就将一生的执念投在那个虚无的幻影上,那实在是不值当。”
“在我们看来,那的确是极不值当的。可是那树妖已成了鬼,她的想法又会与我们不同了。”业挽叹道: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有的人一生只为一个念头,一个瞬间而活,我觉得对错不论,这也算是一种美丽的活法。”
可为什么他们身死残留下的东西,竟会变得这么丑陋呢?
其实,业挽知道这个疑问的回答。
因为死去的人已经不再是他自身了。
当一个人的执念脱离了它本人而存在的时候,一切都会变得不再与从前一样。
“我并不是贬斥她,我只是....”墨兼顿了顿,终于意识到自己在这里呆的时间太长了。
原本只是搬运东西顺便把伤药给她,却没想到她对他说了这么多话,不知不觉就近半个时辰了。
“我先告退了,晚上自会有人来接引姑娘,届时再与姑娘相见。”
业挽点了点头,但在他走之前又叫住了他。
"慢着。"
墨兼停下来看她,只见业挽从头发上拔下一根簪子,笑着说道:“我果然还是不习惯空手收别人礼物。”
就在刚刚,业挽也对墨兼大致说了一下之前同乞丐送簪子的事。沈悲竹的弟弟沈秋风对她口出狂言,相应也说了些。
虽是说的笼统,但墨兼也知道,业挽虽然只是把这簪子视作施舍的财物,但在特定的情境下,它也能够起到信物的作用。
相同的簪子,她送了一个给别人吧。
墨兼想了想,道:“姑娘要是真的想送,就把身上的玉佩送给我吧。”
业挽愣了愣。
金簪倒也罢了,玉佩这个,又不方便换钱,意味又太特殊,怎好轻易地送给外男。
不过,修仙之人不好金银,他这么说也是情有可原。
罢了罢了,说好的东西怎有收回去的道理。况且她家素来不拘小节,就算真有什么流言,想来不会有什么太大的影响。
业挽倒不怎么扭捏。她把玉佩解下后递给了墨兼,看着他笑道:
“玉佩名贵,那就请墨修士好好保管了?”
墨兼愣愣地,终于察觉倒了女子话里的调侃之意。他接过玉佩,默默地离开了。
耳尖微红。
业挽:“.....”
原来他不知道这是啥意思啊,本来还以为他多少知道一点呢。
不过这么看来,这人大概不会和沈悲风一般,得了个女子物件就满世界地大声宣扬吧。
目送墨兼离开后,她收回目光,把注意力留在了对面牢狱的那闷闷的一团上。
墨兼走之前留下了一团灵火,把牢狱照亮了一些。只要业挽稍稍地靠近一些,就能够看清她的样貌。
只是,这女子的半个脸都被咬烂了。
她的身上没有一块好肉,腿,背,手臂上全是被撕扯翻出的血肉。这不可能是正心堂用刑留下的伤,也不可能是墨兼所为——因为任何人都不可能用这种可怕的方式撕咬同类。
而她的身上,除了咬伤以外,还有着被雷击留下来的焦疤,这副模样却能活下来,业挽也不禁佩服一句毅力可嘉了。
业挽蹲下来,看着她,轻声说:
“照我看来,你原本不该出这个风头的,清水姑娘。”
“你应该也知道,这洛滂有你招惹不起的人,可你为何还要执意如此呢?”
那个人形说不出话,只能发出粗重的喘息。
阿宁走近一看,发出了惊叫声:
“天呐,这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