类似的情况,还出现在他们第一次见面的那个晚上。
皓因,皓因。
他的小名,他还在以凡人之躯沉沦红尘中时,为人所唤的那个名字。甚至连他凡间的母亲都没有唤过的名字。为什么会被这个姑娘,在梦中,用这种痛苦的语气喊出来呢?
难道是同名之人吗?
庄冥坐在她的床边,低下头看着她沉睡的侧颜。带着些许疑惑。他在心中默默地问道:
还是说,你认识我呢?
我们的年岁相差了数千年,我们活在截然不同的岁月中,你怎么可能会认识我呢?
“皓因,求求你了。”少女猛地抓住了修士的衣角,轻声呢喃:“让我见见你,让我再见你一面。”
她实在是太痛苦了,像溺水一般不住喘息着。
但她难得睡着,庄冥又没法叫醒她。
“见我?”
修士轻轻出了口气:“你怎么可能会想见我呢?”
庄冥知道,他们两人的缘分很重。他自己时不时也会做一些有关她的预知梦。如果她和自己类似,那在缘分的指引下,她做和自己有关的梦也不是不可能。
但,也不应该啊。
预知梦往往都预示着未来可能会发生的某种状况。可皓因这个名字对他来说已经是早就被尘封的过去了,业挽如今才刚刚及笄,无论他怎么想,她都不应该和那时的自己产生任何的关系。
望着她的睡颜,庄冥的心中,突然生起一种异样的感觉。
他突然很想看一看她的梦。
他很想看一看,到底是谁,还会在如今的这个时代,记得那个名为皓因的自己。
是私欲。
除却确认异常事态的必要性外。庄冥可以肯定,自己如今胸中翻涌的情感,不过是一种纯粹的私欲。这恐怕是因为梅山老人这具身体的性能实在太差的缘故。
(梅山老人:tm的又是我背锅是吧。)
但是……
修士伸出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和道仙不同,和如今这具身体也不同的是,那个名叫“皓因”的自己,其脸庞早就在一场大火中烧的面目全非了,连他自己都不记得自己原本的长相。
以被火烧的模样出现在这孩子的梦中的话,会让原本就不好的梦境变得更糟糕吧。
说到底,她不可能想见那样的他。
没有人想看见那样的他的。
庄冥的心中泛起了一丝丝的怅然。他摇了摇头,拂去了那抹情绪。又在心里暗叹,都多少年过去了,居然还会为这种念头所扰。
也难怪,他在人间的那抹残魂始终无法散去。
虽是如此,那抹残魂早已在数年前解开心结,超度离世。这便是他和业饮当年赌注的内容——关于这抹灵魂是否会自愿离世的,一个玩笑般的赌注。
想到这里,庄冥忽然一惊,扭头看向了女孩。
不会吧?
庄冥直直地看着女孩的脸,心中涌现出了一个猜测。
他摇摇头,一边想要否认这个猜测,一边又觉得,这实在是一种最合乎情理的可能了。
莫非这女孩,和自己的那抹残魂有什么关联?
是了,这女孩是灵道体质,能够看见别人看不见的东西。如果她真的于某个时刻和那抹残魂相遇的话……
这也就能解释,为什么这女孩会无缘无故地讨厌自己。
直到残魂消散,庄冥都没有去读过那抹残魂的记忆。
人间的记忆和执念对他来说早就是无关紧要的东西。更何况,他在洛滂主峰上静守了数千年,那抹残魂就在人间徘徊了数千年。庄冥也不能让那持续数千年的执念影响到自己如今的道心。
可现在,那抹残魂的执念居然解开了。
到底是谁让这份执念解开的?
难道……
是她?
作为他本人的一部分,那抹残魂的记忆无法彻底消失,现在也依然被封存在元天宫青池底的一颗灵珠内。他如今被困在南川,也无法去取来一探究竟。
那一声声皓因叫得他心烦意乱,他再也按耐不住,将手放在她额心,想要进入她的梦中。
而就在这个时候,业挽睁开了眼睛。
庄冥:“……”
业挽:“……”
业挽看着自己面前的那只手,沉默了一下,说:“想乘虚而入吗?”
修士呆愣愣地保持着这个姿势,脸红透了。
业挽一开始有点警惕,但看到他这样子,她又觉得有点好笑,干脆伸手抓住了他的手腕,把他的手轻轻按下。
业挽支起身体,这样做让她的脸同他离的很近,也令他的阴影落在她的身上。少女抬起一对盈盈秋水般的眸子,笑得从容,朱唇轻启:
“我爹告诉我对待所有男人都需要谨慎,如今看来,果然如此。”
修士猛地反应过来,他后退一步。脸上的绯色落了下去,却依旧说不出什么话。
看样子,这位是死机了。
看着他,又想到他之前的冷然安静的模样,业挽乐了。
不能当面嘲笑,只能在心里乐。
业挽抱着他的衣服,低着头,偷偷掩住自己嘴角的那抹笑意,声音倒是温温柔柔地没什么特别的情绪。
“看来,是我在梦里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让墨仙士担心了。”
庄冥:“……”
她这话说的也没错,她这话说的完全正确。
但是她这副给他台阶下的模样,倒像是他生了什么不该生的心思一样。
真的没有。
但不知道怎么说。
修士沉默很久,选择了放弃解释。
他转而说道:“刚才,你一直在喊一个叫做皓因的人的名字,而且脸色不是很好。”
业挽眨了眨眼睛,明白了他在说什么。
的确,她方才梦见皓因在她身边,无论是气息还是声音都与从前类似。可无论她怎么唤他,他都始终不肯转过头来看她一眼。
皓因从之前就一直这样,看似豁达,却暗自在意自己被损毁的容貌,也不怎么喜欢抬头看她。
怎么在梦里也这样啊……
业挽这边在暗自叹息,却听修士在那说道:
“原来如此,那是你非常厌恶的一个人吧。”
因为厌恶,所以不想成为他的弟子。
修士垂下眼帘。
作为凡人的他并不受人待见,她讨厌他,这也很正常。
可是,耳边却穿来了少女略带诧异的声音。
“啊,你完全误会了,事情不是这样的。”
他抬起头,只见少女表情严肃,她挺直了背,将手按在自己心口,对着他,郑重其事地说道:
“皓因不是我讨厌的人。”
“他是对我来说很重要的人。”少女的眼睛黑而亮,闪烁着对他来说陌生的光彩,如同夜空中的启明星一般。
“而我。非常,非常地喜欢他。”
星辰落入心中,溅起无数璀璨的火花。
业挽见他许久没回应,歪了歪头,正想问他一句。却见他转过些身子,低下头,将自己的脸缓缓埋入掌心中。
许久。
他保持着这个姿势,低沉的声音从指缝间溢出:
“一个姑娘家,喜欢这样的话,怎么能这样轻率地说出口。”
业挽:???
事实如此,怎么就不能说了?
“好啊,我是武将家的粗丫头,说话就是不那么弯弯绕绕的,对不起了。”业挽耸了耸肩,说道:
“但事实如此,我就是喜……”
“姑娘。”
修士突然叫道。这名墨仙士和其他人不同,是不怎么喜欢客套地喊业挽姑娘,业姑娘之类的称呼的。如今突然喊了一声,业挽居然感到有一丝丝的不习惯。
修士放下手,转过身看着她,眼眸黑的像是化不开的墨。
“别再说这些话了。”
他说道,一如既往的简约。
“你也醒了,现在不是说这些话的时候。”
业挽点点头,赞同他说:“的确,我现在精神好了很多。墨仙士,谢谢你的照顾了。”
“不用谢,我……”修士再度意识到自己又在说一些没用的话。他默了默,说:
“南川已经被封印了。”
业挽的脸色微变,目光稍动。
“是么?”
见她深思,庄冥才堪堪松了一口气,脸上微热。
那些话,的确不能再说了。
他是要收她为徒的。
就算她喜欢皓……那也和现在的他没有关系。
看她那对自己避之不及的样子,她大概不知道皓因和道仙之间的联系吧。
那就好。
修士放下心来,心里却隐隐地有些怅然若失。
业挽不知道面前人的心理活动,她如今只是在专心思考南川所面临的问题。
南川被封印了,庄冥恐怕还不知道这个消息。难道前世的情况就是这样的么?
一些害怕事情暴露的人拼命地掩盖真实情况。最终导致魔气的失控……
但,也不对。
首先,前世庄冥是自始自终都没有出现过的,而这么大的事情,最终会有纸包不住火的那一刻。事情败露后,庄冥为什么也没有露面呢?
其次,她记得,前世的时候,许郁可是大张旗鼓地来到洛滂的,那阵势恨不得全天下的人都知道。她当时人在京城,也听说了他在洛滂展现出的嚣张气焰。
可如今……
业挽看向沉默不语的墨兼,问道。
“墨仙士有什么想法么?”
且不论墨兼是个怎样的人,他做事冷静缜密,这点业挽还是很认可的。
“寻水要寻源。魔气不会无缘无故地出现在洛滂。”
墨兼说道。
两人对视了一眼,业挽点了点,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用极为自然的语气对墨兼说:
“走吧。”
“去找那些此次上山来的那些“普通人”,再来看看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