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八(1 / 1)

玄慕在冥界帮了孟沉簌几天忙。

只不过两人没见面。玄慕在阎王殿,而孟沉簌在奈何桥,两处地方隔得远,时间流逝的速度也不一样。

等到玄慕将阎王书桌上那些堆积的公文事务都处理完,是七日后。同时也是忘川河奈何桥那边的七年后。

对孟沉簌来说,每日重复着几乎一模一样的事情,时间的长短对于她而言没什么意思,她也并不在意。

倒是玄慕来到奈何桥时,她用勺子舀汤的动作顿了下,然后才想起来自己请他帮忙处理阎王殿那些公文事务的事。

她眨了下眼,随即朝已经走到她身边的玄慕露出笑容。

玄慕问她:“你很忙吗?”

孟沉簌笑着:“还行吧,每天都是差不多的事情。”

毕竟,人界中每日死去的人不少,就连神界和妖魔界死去后留下魂魄的也会来奈何桥,一视同仁的喝下孟婆汤后进入六道轮回。

总数加起来,每日都有不少鬼魂。

她每日要做的事就是熬制孟婆汤,然后将孟婆汤分发给前来奈何桥的鬼魂们,除此外,她还得多点注意,防止某些心怀不轨的鬼魂妄图吐掉孟婆汤,带着前世的记忆去投胎。

不是难事,但是枯燥而乏味,数千年如一日的不变。

玄慕一挥手,幻化出一把更软更好的楠木椅子来,然后伸手将孟沉簌扶起来,将她坐着的那把经年不换的木椅子挪开,将他那把楠木椅子放在她身下,而后按着她肩膀让她坐下。

而他自己则在那把旧的木椅子坐下。

孟沉簌眨了下眼,笑意从眼底翻涌出,很快便充盈于微微闪烁着光亮的眼眸中。

她笑道:“你准备在这里陪我?”

玄慕点头:“嗯。”

孟沉簌提醒他:“坐在这里可是会很无聊的。”

“无碍。”玄慕神色淡然,眼睛直直注视着她眼眸,眼神坚定。

类似的无聊乏味的事情他在神界时做的也不少。或者说,之前数千年的时间里,除去修炼,他就没做过多少件有趣的事情。

他身为水君要做的事,大部分都是很无聊的。他甚至都想不起来过往他所经历过的有趣之事。

玄慕要坐在旁边,孟沉簌也没管他,她就如常给鬼魂们发孟婆汤,一勺接着一勺舀起来。

玄慕安安静静坐在旁边,偶尔孟沉簌跟他说话的时候他会开口回答,有时会牵扯到另外的话题,接着再说上几句别的话。

等到奈何桥今日的事忙完,时辰到,桥另一侧的结界开启,孟沉簌才站起身来,舒展了下懒腰。

玄慕跟着起身,转身望着孟沉簌。

孟沉簌揉了揉有些酸涩的眼睛,笑问:“是不是在这里待的很无聊?走吧,我们去小屋休息。”

孟沉簌走在前面,玄慕大步跟上,和她并排而行。

他道:“也没有很无聊,就跟打坐差不多。而且,这些鬼魂似乎也挺规矩的,居然连话都不说。”

孟沉簌笑:“那是因为你气场太强大了,周身都是威压,他们害怕你,自然不敢说话。他们巴不得赶紧喝完孟婆汤抓紧时间走。”

就和阎王来这里的时候一样。

玄慕看着孟沉簌,孟沉簌抬头看了他一眼。

她伸出手,将玄慕的手牵起来握在自己手中。玄慕愣了下,眼中闪过一抹诧异,随后将她的手反握住,用自己宽大的手掌她的手包裹在掌中。

他的手是暖的,而她的手满是凉意。

玄慕道:“你的手很凉。”

孟沉簌点了下头:“是啊。毕竟这里是冥界,而我,也不能算是人嘛,体寒是正常的。”

玄慕抿了下唇,继而将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些。

孟沉簌带玄慕回到她的小屋。

这是玄慕第一次来这里,也是初次所见“孟婆”所住的居所,和想象中有些不同,没有一丝阴森感,倒是与碧落山时她的那个竹屋有异曲同工之妙。

看起来简约而令人觉着舒适。

他不由环顾而去,又多看了两眼。

孟沉簌注意到他的视线,转头看了他一眼,又看回前方即将抵达的小屋门,笑道:“这里是不是和你想象中的不太一样?”

“的确。”玄慕点头:“不过很有你的风格。”

孟沉簌笑了下,牵着他的手进了小屋。

两人与屋中桌前坐下。孟沉簌一手拿起茶壶,一手拿着茶杯,给他斟茶一杯递过到他面前。

“这段时间麻烦你了,冥界那边的事情,我确实不太清楚该如何处理。”孟沉簌道。

玄慕接过茶杯:“对我来说倒是不难,只是阎王殿那边的时间和你奈何桥上的时间似乎不同,我在阎王殿处理那些折子时,你是在奈何桥上待了几年吗?”

孟沉簌想了想,然后点头:“是啊。”

玄慕看着孟沉簌的眼睛,眼神有些复杂。

他眨了下眼,忽又想到另外一件事。他问:“你之前说,你和阎王是自小就认识的,你们待的地方都不同,时间流逝也不一样,是如何认识的?”

“因为我师傅。”孟沉簌如实回答:“我最初和阎王认识的时候,是在冥界中枢的修罗殿,那会儿我和他都是小孩儿模样,看起来差不多大,之后也是两头跑,其实也不用在意什么时间流逝之类的,反正我和他都在冥界。”

她笑着耸了耸肩:“时间流逝不同,并不能影响到我和他的关系嘛,否则这几千年不是白认识了吗?”

玄慕想了想,觉得她所言有道理。

有些东西是不会随着时间的流逝而轻易改变的。那些会被随意抹去的东西,也许并不如想象中那般珍贵。

玄慕慢条斯理饮下一杯茶,而后直视起孟沉簌的眼睛。

孟沉簌喝了口茶,笑着眨了眨眼:“怎么了?”

玄慕问:“之前你说的,是否还算数?”

孟沉簌愣了愣,眨巴眨巴眼睛后笑问道:“你说的是哪件?”

玄慕眯了下眼。

孟沉簌轻轻笑出声来:“放心,记着呢,没忘。”

玄慕朝她伸出手。

孟沉簌笑着将手伸过去,轻轻放在他手中。他稍稍一用力,灵力运转下,将她整个人带起,半旋转后于他腿上坐下。

他顺势环住她腰身,将她抱在怀中。

孟沉簌一手搭在他肩上,另只手依旧与他的手相握在一起。她眼中满是笑意,亮晶晶的,视线汇聚在他面上。

她笑道:“你好像有点时间没回神界了,无碍吗?”

玄慕仰头望着她,眉头轻挑了下:“你是在转移话题?”

孟沉簌笑:“我是在提醒你。”

“无碍。”玄慕嗓音淡然:“不过是出来几天,有什么要紧的?再者……”

“再者什么?”

玄慕轻轻眨眼,将心中原本要说的话替代,转而开口说的是:“再者,我又不是被禁足在水君神宫,要去何处,他们也管不着。”

孟沉簌笑着挑了下眉:“说的,有道理。”

话音刚落,她笑意还未从嘴角褪下,嘴唇便被堵住。

她稍愣了愣,眼睛不由睁大了些,一瞬的诧异闪过,而后渐柔和。她眨了下眼,眼眸缓缓闭上,眼睫微微颤,搭放在他肩上的手不自觉攥紧他衣裳。

玄慕紧搂着她腰身,另只手抬起按住她脖颈,将那吻加深。

屋外是数千年不变的漆黑,院中石柱灯盏中的聚星珠闪烁了下。

忘川河上,有凉风吹拂而过,带着寒意袭来。

玄慕衣袖一拂,小屋的门瞬间被合上,窗户也被关拢。屋内只余下玄慕与孟沉簌二人,相拥缠绵,暖意渐渐攀升。

继而浮动于空气中。

玄慕回到神界,是神界时间的又两日后。

水君神宫中,小童迎面看见出现在院中的玄慕,连忙走过去行礼:“水君大人。”

玄慕点了下头,“嗯”了一声后往寝殿方向走过去。

小童眨了下眼,眼神略有诧异着转过身顺着玄慕离开的方向看去。他抬起手摸了摸头,眉心微蹙。

是自己看错了吗?他怎么好像看见水君大人是笑着的?他这次是去了何处,心情怎为何如此好?

小童眨了眨眼。不过罢了,水君大人心情好总比一直板着脸要好。

他刚准备出去,刚踏出水君神宫的大门,就看见了疾步走来的天君。

小童愣住,眼神错愕时,天君已经走到他面前。他连忙弯腰拱手行礼:“参见天君大人!”

天君神色略有些严肃,问:“你家水君大人可回来了?”

小童点头:“他已经回来了。”

话音才落下,一抬头,就只看见了一片衣角从自己身边掠过。转身时瞧见天君大步走向里面的背影。

小童不解,天君这又是怎么了?最近好像并无大事,为何如此着急?

寝殿中,玄慕正欲休息,才于床榻上坐下就看见了一副着急模样走进来的天君。

他眼底闪过一抹讶异,却也立即起身,而后朝向自己走来的天君拱手行礼:“父君。”

天君开门见山直接问道:“这几日你去了何处?”

玄慕眨眼,神色淡然:“出去走了走。”

天君蹙眉追问:“去了何处?”

“很重要吗?”玄慕直视着他的眼睛,嗓音依旧淡淡:“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吧,不过是外出几日走走也需要报备行程吗?”

天君紧皱起眉头:“有人说,看见你出现在冥界。”

“那又如何?冥界是禁地吗?不能去?”

“……你!”天君瞬间被堵住话头,有种被气到的感觉。

大抵是之前玄慕太过听话,或者说,不论他说什么,玄慕都不怎么应声,因而只觉得他安静听话,现在他话比之前稍微多了些,可说的却都不是他想的。

以前竟不知晓,玄慕说话如此令人呛。

天君心中不悦,面上表露出来的情绪也有些明显。他眉头紧锁,眼神凝重着看着玄慕。

反倒是玄慕,神情是一成不变的淡淡,无法立刻从他脸上或是眼中看出他此时是怎么样的情绪。

天君稍瞪了玄慕一眼,又无奈着叹了口气。他问:“你去冥界做什么?找阎王,还是孟婆?”

玄慕直视着他的眼睛,再次询问:“敢问父君,此次来找我,是有什么要事么?”

“……”天君看着玄慕,嘴唇紧抿。

玄慕又道:“若是没有要事,那么我去何处,也不在父君该在意的。神界事务繁忙,就不劳烦父君过问我的事情,我是神界水君,知晓哪些事是我可以做的,哪些事是不能做的,您不必担忧。”

“……”

天君闭上眼,再一次发出一声沉重又无奈的叹息来。

他拂了拂衣袖,丢下一句“随你”,而后便转身离去。

看着他离开的身影,玄慕眉头拧起些许,不知为何,自己心中有些许不安的感觉。

翌日,天君将玄慕找去他书房,说是有要紧事要和他说。

玄慕没有理由推辞,便去了。

书房中,玄慕向天君行礼后,天君开口道:“如今四界太平,战事已然停歇,你年岁也不小了,该考虑婚配之事了。”

玄慕一愣,抬起头的瞬间,面色难掩一瞬而出的惊诧。

天君笑道:“云族的云遥仙子蕙质兰心,贤良淑德,她父亲与本君又是故交,跟你也算是自幼相识,你们俩……”

“我不同意!”玄慕毫不犹豫打断他的话。

大约是太过着急的缘故,玄慕声音竟有那么几分凌厉,有那么些不容置疑与反驳的意味。

天君愣住,眼神诧异后,站起身来,满眼都是不解:“这是为何?你们两个极为般配,你……”

“我说了,我不同意!”玄慕垂在身侧的双手握紧成拳:“我不会娶她,还请父君不要乱点鸳鸯谱!”

天君也握紧拳头,眉头紧锁时,怒意上涌:“这到底是为何!”

玄慕抿了下唇,也不愿意再多加遮掩。

再避而不谈此事,还不知道父君会做出些什么乱点鸳鸯谱的事情来!

他直言道:“我已有心上人,除她外,不会迎娶任何人。”

天君瞬时瞪大双眼:“是冥界那个孟婆,是不是?”

玄慕毫不犹豫回答:“是!”

“你……你!”天君再次被气到,连声音都有些颤抖。

他抬起手指着玄慕,连手指都有那么些颤意。他看着玄慕,眼神诧异而震惊,全然不解为何玄慕自上次回到神界后,他性情就有了这么大的变化,竟然敢当面质疑、反驳自己!

天君瞪看着玄慕,着急又气恼道:“玄慕,你可知晓,她是冥界孟婆,数千年待在那至阴至寒之地,身阴体寒,此生注定不可婚配,也是永远都不可能为你生儿育女的!”

玄慕坦然:“我知道。”

他又道:“我不需要她为我生儿育女,我只需要她陪在我身边就可以!”

“……玄慕!”天君瞪大双眼:“你是要气死我吗!!”

玄慕站在原地未动,神情未有一丝惧意。

这么多年来,不论是何种艰难困苦的境地和场面他都见识过了,多次濒临死亡,他也都熬过来了。他为神界立下战功多件,功绩赫赫,他已然为神界付出了这么多。

故而,绝不可能再献出属于自己的感情,和自己往后余生的欢喜和幸福!

玄慕看着有些气急败坏模样的天君,再次言道:“还请父君仔细斟酌此事,若是不顾我意乱点鸳鸯谱,强行定下婚事,此后会产生的后果,希望父君能够承担。”

“……”天君嘴角抽搐了两下,声音里满是怒意和些许因此而生的颤意:“你……你现在是在威胁我吗?”

玄慕道:“之前的很多事,我都听了您的,也如您所愿守护好了神界,但这件事,请恕我不能再听您的。”

“如今四界太平,我也终于可以,去做我想要做的事情。”

玄慕后退一步,弯腰拱手行礼道:“请父君准许我辞去水君一位,让我成为散仙一名,自由于天地,与我所爱之人相陪作伴。”

“玄慕!!”

“请父君——准许。”

“……”

玄慕着急忙慌出现在冥界孟沉簌面前时,孟沉簌正在她的小屋中,正准备去奈何桥。

看见忽然出现的玄慕,有些诧异:“你怎么来了?”

玄慕往前走去两步,伸手去抓住她手腕:“孟沉簌,跟我离开这里。”

孟沉簌眨了眨眼,眼神疑惑而不解:“啊?离开这里?不行啊,我还有很多事要做呢。何况,阎王和月鲤眼下都不在这儿,我不能离开。”

玄慕道:“你应该能找到他们,把他们找回来,顺便告诉他们,你未来一段时间都不会待在冥界,请他们快些回到这里,以免此处无主。”

孟沉簌满面都写着疑惑。

玄慕又道:“父君要给我赐婚,我拒绝了,请他准许我辞去水君之位,成为散仙,但他也拒绝了,我一气之下从神界跑了。”

孟沉簌眨巴眨巴眼睛,一时间接收到的信息有些多,脑子转不过来,有点懵。

玄慕紧握着孟沉簌的手腕,继而抬起至自己心口处。

孟沉簌眨了下眼,抬眸望着他。她手指轻动了动,能感受到他的心跳,和来自他身上的温暖。

玄慕亦低眸注视着她那诧异还未完全褪去的双眼,眼神坚定道:“孟沉簌,我们私奔去吧。”

他的话一出,字音清晰落于孟沉簌耳中时,她不由睁大双眼,眼眸瞬时震颤,诧异和震惊同时浮现在她眼里。

她看着玄慕,眼神深深,而后,有笑意止不住从嘴角溢出。

她轻轻笑出声来,另只手抬起后覆盖在玄慕手背上,肯定着给予回答:“好。”

“玄慕,我们私奔去吧。”

玄慕眼神一刹那亮起,笑意浮现,亦点头道:“好!”